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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二日 星期四
孩子是顽强的小兽,一切要顺从他。为了吃一口奶,耘儿每夜总是闹得不安。她如今变得更聪明,可爱,会拍自己的“瓜瓜”,会抽鼻、挤眼(无意识的),叫妈妈,调皮……芬和我几乎是无疲倦地爱她到了无羞耻的地步!
我在读各样的书―主要是音乐家们底传记与作品说明《世界音乐家与名曲》,《近世十大音乐家》(均为丰子恺译)―要唤起我写作的欲望和感情。但这欲望却是霜打过的植物似的,虽然有了一点希望的,淡薄的阳光,但它们底枝叶却是默默地低垂着,看不到春天那般生机和兴趣,而感情却是沽了水底棉花,秋天的早雾,它们沉重、凝结、寒冷……毫无弹性和燃力!以至于飘飞的欲望。
我要从音乐中寻找我底文学.上的创造形式和灵感的欲望是很强烈的,我已经不愿从文学里去寻找“文学”了。
天才常不能兼有:心灵底伟大,品格高贵,意志坚强,心地平衡……等诸类美德(罗曼罗兰论裴辽士语)他们底伟大,是更高级的,结晶体的,不是一般世俗的“伟大”啊!一定要透过这“世俗”的“伟大”。
我也在继续想着这当前要写的一本书——《七月的白洋淀》——但这仅是为了政治任务,而并非自己心底要求,这是勉强在思索着。
十月十三日 阴天 星期五
昨天为了耘儿拉屎在我袖上,几乎怒了,但芬却平静地自己的义务似的来收拾,我感到了羞愧,于是从河里洗衣回来也就心平气和。
适当的体力劳动,常常能医治我的不安和烦躁。
艾青夫妻又在吵架了,这一对可怜的人!
偶尔借到儿本《文学译报》(桂林集美书店)把关于托尔斯泰儿篇文章又读了一次。觉得这位伟大的智慧的源泉者,是综合了他那一个时代文化历史的君王!
法朗士的两篇关于托氏逝世纪念文章,那真是诗歌一般,哲学一般的美丽和深刻,不愧是一位拔俗的大作家的口吻!
关于《战争与和平》一篇分析的文章也很深刻扼要,有工夫我还预备把这伟大的书再读一遍。
《托尔斯泰文学遗产》中一文又提到,托氏的手稿纸竟有一百万页之多,这包括了他六十年文化底劳作,据说可能印出一百册,这总要有三四千万字的数量,平均每年要写出六七十万字罢。
读了这些文献,就更被鼓起了自己的雄心,如果自己再工作四十年,也可大致到达这数目。我也要把自己这时代整个包括到自己的作品里——以《第三代》为中心——在宽度上我也要探伸到人类文化各部门——科学、艺术——在深度上,我要掘出人类最高的智慧,指出人类永恒的前途,在强度上要成为一切改善人类力量的源泉。
罗曼罗兰关于裴辽士的那短文又读了一次。
金紫光要求我把《武工伐封》的京戏写出来,他们有些人要演,我答应了,让他一去借一部《封神演义》来,准备开始。
明年我计划把《七月的白洋淀》写出,《第三代》第八部续完,改好。
夜间把读过一位女同志崔漩的《大脚凤》稿子意见讲给她听了。这还是不成形的作品,为了不愿减落她的勇气,我提议她可以就这题材再写一遍。关于故事组织方面,人物描写,主题显现,用语等具体为她说了一番,这是一种义务啊!
报纸载死了的邹韬奋要在这里大开追悼会了,并.且要建纪念碑!这使我想起鲁迅先生在这里还没建过纪念碑,(我虽曾在前年提议到参议会,但至今无消息)以及不久死去的作家鲁彦,这里的共产党毫无表示,这引起我一种不快,但接了就平静下这感情。
邹氏是个小资产阶级爱国主义者——在启蒙运动上确是有他的功绩,主要还是他很能投机,比方死了要入党,把骨灰移到延安等类。主要还是这里有他一批响应者——这是政治上的资本啊!政治上主要靠资本、势力——共产党也无例外——任何政治方法全是同一的―比方那个清贫的作家工鲁彦,因为没有资本,当然是被冷落。
“一切为了政治影响啊!”
这使我对这类浅薄的功利主义,更增加了反感,也更坚定了自己的方向和道路——强健自己,完成白己。
一个人一定要能战败自己的事业道路上底各种可以杀死你的障害——主要是虚荣——才能有所成就。
无舵的船是可怜的危险的!
早晨在山顶上看到被将要出来的太阳红光——深红色——映照的镜似的河流,那颜色真新鲜美丽啊!再加上天边瓦灰色近乎深蓝色的云。
十月十四日 阴 星期六
这是人类被折磨的时代——肉体和灵魂——我经历了这三部复审工作以及招待所抢救运动的经过,我将来要写一部《折磨的时代》以贫穷人肉体上的折磨和知识分子精神上的折磨为主题。通过这折磨的炼狱,人类才能达到天堂。
夜间耘儿要乳吃哭得很久,我第一次放下决心不去理她,听着那“小动物”含糊地喊着“爸爸妈妈,妈爸……”以及一些不清楚的发音……像是她心里有无数的要表现的呼喊,只是没有语言,这就如同没有文化武器的被侮辱与损害而要传出自己生底苦痛的人民一般一一一个作家,他就是这些人民的代言人,他要表现出他们底苦痛和愿望以及灵魂的呼声,甚至于比他们自己所要表现的更多和更深些。因此一个作家他要是和人民共血肉共欢喜共痛苦的人,然后他才能完成这任务。
十月十五日 星期日
上午搬家(由十七号移到十二号)。
下午去看歌儿。她长高了些,也美丽了些。给她带去三个梨子。我每次总是匆忙地尽义务似的看她一次就走了,因为实在没什么可流连,因此这孩子似乎也习惯了这种“义务”的看望,她并没有什么流连,也似乎惯于不需要这类片刻的“温情”了。
“爸爸因为最近没工夫,没来看你,你想不?”
“不想……”
“爸爸有工夫就看你,没工夫就不来……”
“嗯……”
在临行时在下石阶时,她吻了我,这时候才看到她的小脸有些发红了,眼里放出一瞬“幸福”底光亮!
夜间的人只有我住单间房子了,这是一种“优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