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红七军历次战役
红七军成立之后,因为没有敌情顾虑,便将部队分驻各县,以进行发动群众,组织群众工作,当时各部驻地如下:军部及直属部队驻百色;十九师驻回东、果德二县,师部驻回东;二十师驻凌云、百色、奉议三县,师部驻奉议;廿一师驻东兰、凤山、天峨三县,师部驻东兰。
各师都以营为单位,分驻各区乡,进行发动群众工作。
四月初旬的一个下午,接获驻云南边境剥隘之探员报告。
西林民团指挥岑建英率领民团二千人经过剥隘附近有向百色进攻之企图,该敌料于今晚可到禄丰宿营……。
当时驻百色部队计有军部直属之特务营(新兵)、炮兵营(七生五山炮四门)、工兵连、军士教导大队及廿师之五十八团,我们接到这一情报之后,判断该敌必由禄丰大道进攻百色,为了避免扰及市区,决以野战歼灭之,部署如下:二十师参谋长兼教导大队长胡元率领该师五十八团(团长冯达飞)星夜开赴禄丰百色间约距百色三十里之有利阵地,先行埋伏,待敌进入阵地时,四面包围而歼灭之;以炮兵营守城,工兵连守城外市区及河岸,监视河上船只,特务营为预备队,控制城内。
我们分析岑建英的民团战斗力不亚于正规军,并因岑建英是一个正式军人,所以特别慎重。
胡元率五十八团及教导大队即于是晚九时出发,守备部队亦于是晚进入各个守备位置,城墙上之照明设备,由参谋处协同炮兵营长收集火油,棉花,准备完善,分配各守城部队备用。
百色府城尚保存有古旧之城墙,但东门已拆除了一部份;其地形:西北面是较高之山地,南面是荒野之波状地及坟场,东面是市区及右江河流,市区中心位于城外之东南,若敌军无炮兵,则是易守难攻的良好地形。
翌日拂晓,敌军突从西北面山地向百色城进攻,我军因已准备完成,从容应战,我与张云逸闻报,即至西北城上观察敌情,发现敌军已占领西北一带山地,并积极构筑攻城据点(对城构筑工事),判断其兵力,当有二千人以上,但没有野炮,我们决定固守,待胡元部回师,然后内外夹攻而歼灭之。至十时左右,敌军约有五百人沿西面山脚向南面波状地前进,有进攻市区企图,同时,百色河之东岸高山亦发现敌军,隔江向市区射击。我以市区守军仅有工兵连及警察百人,兵力太少,情况危急,为免被敌人侵入市区,决即反攻,并立即商得张云逸之同意,由他负责指挥炮兵营守城,我亲率特务营出小西门出击,向西南面之敌反攻,战斗迅即进入冲锋肉搏战,敌军狼狈溃退,我即率部转向西门高地敌之侧背攻击,是时炮兵亦向西北门一带高地轰击,战斗至十二时,敌军全线溃退,我以兵力既少,且伤亡重大,占领城外各高地后,仅叫小部队约百人分向敌军追击,下午二时,战事结束。胡元部至下午四时才回师百色,敌已远遁。
是役敌军遗尸四十余具,重伤兵三十余人(我们将之救治,后来治愈后均参加红军),我军伤亡八十余人。缴获步枪十四支。
是役检讨会总结出以下各点:
(一)因情况判断错误,引致决定和处置亦有错误,没有考虑到敌军是地方团队,熟悉地形,不经禄丰,而从百色西北小路进攻百色,这一作战计划之错误,几导致重大损失,责任应由龚参谋长负责。
(三)二十师参谋长胡元率部赴指定地点伏击敌军,拂晓后既不发现敌军,应即注意敌情变化,且预定战场距百色仅三十里,未能及时回师百色夹击敌军,致被敌军逃去,这是胡参谋长的重大错误。
(三)百色城防战,能以少胜众,指挥若定,及时出击,与参谋长身先士卒,卒将敌军击溃,其智勇果敢精神,令人钦佩。
(四)全体官兵作战勇敢,特别是特务营官兵,入伍不到两个月竟有此战绩,可为全军模范。
(五)百色西北高地,虽距城千码,但可瞰射城内,过去忽视防御设备,是一重要错误,军部参谋处应立即详拟构筑防预工事计划,派兵守备。
击退敌军后的第二天下午,我们举行了一次全体官兵叙餐会,以庆祝参战有功官兵,在餐会中,由张云逸报告;赞扬我这次亲率特务营,投入肉搏战的英勇作战事绩。引致全场向我欢呼致敬,令我啼笑皆非!
评:我对是役作战的观感:
(一)是役原定作战计划,是运用游击战之埋伏战术,于野战中歼灭来攻敌人。对于百色城防亦有周密布置,这一战略是正确的。
(二)城防战:能适时出击,转移攻势;并能于击溃南面敌军后立即转向敌军侧背攻击;且步炮协同,达到机动作战的最高境界,战术的运用是优越的、适切的。
五月初旬,百色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自认陈秘书到军部求见张云逸,当接见时,他道达来意,说是奉蒋总司令来见的代表。张云逸立即请我会同商谈,据称:他奉命由南京经安南、云南来百色,现广西李宗仁、白崇禧、黄绍竑与张发奎合作反抗中央,自去冬至今春攻粤失败后,又有进攻湖南的企图,蒋总司令拟任李明瑞为总指挥,张云逸为独立二十旅旅长,俞作预为第一旅旅长,所需军饷械弹统由中央运济,只要宣布易帜(改称国民革命军)接受中央任命,饷械即可运到……。当时我们对他说:请先将军饷子弹运来,我军必进攻南宁,易帜一事,以后再谈。当时他住在百色河上的大花艇(水上酒店),并约我商谈,他开口就是求我玉成此事,国府必不负你。我当时告诉他:我们不是一般军阀,没有政治立场,只求个人名利,我们的立场是不会放弃的,但进攻南宁的行动,只要你们能给我们以经济和械弹的帮助,我可保证必行,其他的我请他不要再提。他以不得要领,便于翌日由原路,经剥隘赴昆明去了。
翌日下午召开行动委员会议,张云逸将日来所发生的事报告,并说:易帜一事,我们绝不考虑,亦无须研究,但蒋桂战争爆发,是我们发展的最好机会,若南宁空虚,我以为必须进攻南宁,以扩大政治影响,关于应如何准备及进攻计划,请龚楚同志提出意见……。他报告后,陈豪人等即请我提出意见。
我当时提供意见如下:
(一)南宁方面若兵力不超过五个团及无援军,我军可进攻南宁。
(二)根据参谋处最近所得情报,桂军与张发奎军,攻粤败后,退回桂柳一带整补;南宁自张发奎协助桂军驱逐吕焕炎后即交由黄绍竑主持省政;南宁及附近各县经常有桂军四至五个团驻守,但蒋桂战争是否已经爆发?尚未接到报告,应立即派员前往南宁、武鸣、及桂林、柳州一带侦察,务求确实明了敌情,方可行动。
(三)进攻南宁应与第八军会同行动,应即报告李明瑞总指挥,请他即来右江主持军事,并请第八军积极准备。
(四)为了把握时机,应即令十九、二十两师分别在奉议,田东、思林集结;廿师除留一个团守东兰、凤山根据地外,师部及两个团应开来百色接防。关于沿右江东岸兵站补给站亦应迅速设置。
(五)为了确保后方安全,各县、区、乡之工农自卫团应即令集结,接替红军维持地方治安之任务。
我报告后,各人均表同意,并即饬令各主管部门分别办理。
会后的第三天,即接获南宁原有之情报员报告,略云:桂军及张发奎军,汇在桂林、柳州一带集中,准备攻湘,现南宁及附近各县仅有桂军五个团,黄绍竑现仍在南宁主持省政云云。
这一个情报与陈秘书所说的是相同的。我们判断若敌情无变化,即我七、八两军便可集中十二个团的兵力,进攻南宁,胜利的公算极高,因此,即决定行动计划如下:(一)第七军(缺廿一师)于五月十四日在果德集中完毕,候命行动。
(二)第八军应同日在崇左县集中,并与七军取得连络。
(三)百色防务即交廿一师接替。
(四)野战医院随军部移果德。
我于五月十日由田东率五十五团赶赴果德,是日行抵距思林约十里之途中,与桂军一个团遭遇,立即展开战斗,我军以动作迅速,取得先机之利,战斗约一小时,即将敌军击溃,敌向东退却,我军跟踪猛追,约于十里外将敌一部消灭,俘获官兵三十一人,内有负伤连长一人,缴获步枪廿四枝,我军伤亡廿余人,其中在追击时因一门迫击炮爆炸,死排长一人,士兵三人,伤九人,当时我亦在现场,站在死难排长后面,为破片擦伤头部。
是晚,我十九师全部在思林宿营,于讯问被俘连长及士兵中得知桂军主力确向桂林、全州进发,南宁仅有桂军十五军四十五师四个团,但黄绍竑尚在南宁,该团(与我作战之敌军)原驻武鸣,奉命向田东、思林游击,搜索我军情报。
十一日,我奉本师开赴果德县城,当我军渡河时,果德工农群众约五千人在河边列队欢迎,并燃放爆竹,情绪极为兴奋。
十三日,军部及二十师均到达果德。十五日,李明瑞总指挥率卫士连由龙州到达果德。是晚我们全军高级军政干部在河上之大花艇欢宴李总指挥,并商讨进攻南宁计划。
当时据李总指挥报告:
(一)第八军已编足了廿二、廿三两个师,共六个团;现正继续招收新兵编廿四师,现八军已准备留一个团守龙州,军部直属队有特务营、野战炮兵营,及五个团参加;会攻南宁。
(二)龙州附近五个县已编有工农自卫团,可负防守地方之责。
(三)七军所需之电话通讯器材已由安南购到,不久即可送来。
(四)进攻南宁计划我亦同意,但仍须加紧搜集敌情以防变化。
是晚,我们接到情报:隆安县城已于日前有清乡司令李奇率兵两个团进驻(两团均是民团编成),并加紧构筑工事,南宁情况无变化。
十六日,我军决定行动计划如下:(一)红七军(缺廿一师)留一个团守果德,掩护后方机关,并向武鸣游击,侦察敌情,其余先进攻隆安,占领隆安后,再行决定进攻南宁计划。
(二)红八军应先占领永康县城,即与总指挥部切取连络,候命行动。
(三)野战医院及各师后方暂留果德。
(四)总指挥部随同七军行动。
十七日,我军向隆安进发,是晚在距隆安十五里一带村庄宿营,十八日向隆安进攻,下达攻击命令,要旨如下:(一)据探报:敌军两个团以主力守县城,一部占领县城西面约四百尺标高之山地对我方警戒。
县城附近有防御工事及障碍物之设备;西面山地亦构筑有工事及设置有障碍物,该敌据点可瞰射县城附近。
(二)我军以消灭该敌,占领隆安为目的,决于明(十八)日拂晓进攻隆安,部署如下;
1、廿师(缺一团)附工兵一排进攻县城。
2、十九师之五十五团附工兵一排进攻西面高地之敌阵地。
3、十九师(缺五十五团)及军部特务营、野战炮营、工兵连、教导大队为总预备队。
4、开进时,廿师为左翼,十九师之五十五团为右翼。
5、总指挥部警卫连(卫士连改名)随五十五团后前进。
6、军部随廿师后前进。
7、总预备队随军部行进。
8、总指挥在总指挥部。
十八日拂晓,左右翼两军同时向敌进攻,战斗展开后,我和李明瑞在距两翼约五百码之波状地观察战况,发现攻城部队虽已接近敌军城外副防御阵地,但右侧背受西端高地之敌射击,情况极为不利,当即决心迅速夺取西面高地,即以炮兵营集中火力向敌高地阵地轰击,我五十五团于正午已夺取了三份之二的高地,惟有最高顶之敌阵地累攻不下,我五十六团一个营沿山脚死角向敌高地之后方突进,占领了一处小高地,截断了敌之后方连络线,但受城内敌军之机枪侧射及高地敌之瞰射,我方伤亡甚多,逐于黄昏后撤回。廿八团是日毁敌之障碍物一部份,及占领其城外阵地两处,但无法攻城,伤亡亦甚多,五十八团阎参谋长左脚重伤(阎是安徽人,出身黄埔军校,中共党员,因左脚折断,后送上海疗治),是晚我军继续向敌进攻,但无大进展。
十九日继续进攻,城外阵地大部份占领,并接近北门攻城,但右面高地敌之最后据点至正午仍未攻下,且增加了敌军一个营死守。我与李总指挥于午后一时移至西南高地指挥,正拟命教导大队增加进攻高地,发现敌军约有两个团由南宁方面开来增援,陆续渡过浮桥入城,此据俘虏报称:黄绍竑亲率部队前来指挥作战。我军以敌情变化,为避免过大伤亡,决主动撤退,乃于黄昏后有计划的退出战场,我率五十七团占领隆安五里之小山地掩护主力向果德转进。敌军不敢追击。
廿日,全军撤回果德休息。
是役我军伤亡官兵二百五十余人,内有军部副官处长陈伯度阵亡,重伤五十人,内有团参谋长阎×一人,五十五团阵亡连长刘×一人(黄埔军校政治科毕业);敌军伤亡不明。
廿一日,隆安之役检讨会,指出以下各点:(一)开始攻击时,攻势不猛烈,进攻部队没有同时使用全部兵力,逐渐增加作战,没有速战速决的决心。
(二)反击开始后,没有派一个团以上的兵力以中央突贯战术进出敌后,攻击敌之高山阵地,致延误时日,影响全局。
(三)战略上没有消灭或击溃敌军增援部队之计划(四)能临机主动退出战场,保存实力,这一决心是正确的。
廿二日接获龙州俞军长报告:该军蒙志仁团长率全团叛变,逃回南宁,会攻南宁计划暂难实行。
我们接到俞军长的报告后,决定停止进攻南宁计划,总指挥部、军部、直属队回驻百色,十九师驻果德、思林。廿师驻奉议、凌云、并饬令立即整理补充。
评:进攻南宁的我见:
(一)进攻南宁的决策是错误的,盖南宁为桂系的政治中心,在蒋桂战争初期,对于南宁的防守必有适当的措施;在红军方面,南宁及附近各县没有工农革命基础,本身实力亦并不强大,进攻南宁在军事上是军事冒险,在政治上是有助蒋牵制桂军之嫌。
(二)隆安战役:红军既知桂军增兵防守,在进攻计划时,没有估计到敌军增援之可能及对策;在战术上不使用强大力量用中央突贯深入敌后,截断城外高地据点与城内连络并从敌后进攻之战术,致经两日之激战,一无所得,失去歼敌良机。
红七军自于隆安作战撤出右江原防后,加紧补充整训,并加强各方面的情报工作,廿里一站的通讯网亦很快的建立起来了。隆安的桂军自我军撤退后,他们亦撤退了,仅留一个营的民团驻守隆安县城。
当时陈豪人等主张再攻隆安,我认为既无进攻南宁的目的,则再攻隆安实无重大意义,因以百色为中心的右江群众工作尚未做好,且部队正在整补中,目前不应分散力量。此议便暂告搁置。
六月中旬,接获桂林、柳州探报,桂军主力确已入湘,但桂柳一带仅有一师以上的兵力,乃动员民团协防……。那时,因广西被广东封锁,致使我们的税收减少,七军的高级军政干部都抱冒险精神,亟思向外发展,在一次会议上,李明瑞提出一个意见,他说:蒋桂战争正在发展,我们僻处右江,不能把握时机向外发展,现右江情形安定,以廿一师的兵力则足以维持,七军主力应移到湘、黔、桂边活动,较为有利,而古州是贵州省比较富庶的地区,若占领古州,南可以窥桂(桂林)、柳(柳州),东可出湖南;较滇、黔、桂边之贫瘠地区更为有利,请各位研究。陈豪人认为很好,赞成此议。张云逸问我有何意见?我当时说:要使左右两江苏区连成一片及建立以百色为中心的滇、黔、桂苏区是根本之图,目前虽因蒋桂战争,广东对广西封锁,物资交流受阻,影响我们的税收,但维持军费尚无重大困难;古州之行,虽无不可,但应以向外游击之性质,对于右江之保卫不能疏忽,到时如认为湘、黔、桂边可以发展,再行计拟,因此我主张以一个师向古州游击,相机夺取古州,其余部队应留守右江,并迅速向向都、龙茗发展,俾与右江苏区连成一片。当时他们都反对我的意见,认为蒋桂战争,廿一师留守右江已足,主力应向外发展,此案便已通过。
一九三零年六月下旬,红七军(缺廿一师)以进攻古州(榕江)为目的,取道河池、思恩、到宜北。在宜北准备了三天粮食,经色寨入贵州省境。由色寨出发到古州,尚有三日的行程,都是在万山丛中的瑶人住区行进。第一天宿营的瑶村,因瑶人全数逃匿深山,找不到瑶人购买菜蔬,迫得通令部队,可在民家及菜田里收集青菜,并准许每团杀一头猪,为两餐饭菜。但必须以团为单位,负责将菜价加倍留置银洋于菜地上及民房内,以免引起瑶民反感,维持我们铁的军纪。可是我们杀猪的消息,很快的传播了瑶区,而我们留下银洋的消息,瑶民却还不知道。
笫二天行军到达一个有百户人家的瑶村时,即被瑶人封闭道路及村外栅闸。并集中了数百瑶人,携带鸟枪剑戟,堆集大石,阻止我们通过。而那个瑶村是建筑在大山中部的横排上,只有一条倾斜很急的羊肠小径可走,进攻非常困难。我接到了前头部队的报告,立即命令部队集结停止前进。然后我和李明瑞前往视察形势,认定瑶民是出于自卫性质,可以谈判解决。我乃独自冒险走近第一度栅门,请瑶民派人来洽商。经过了十多分钟时间,有一位四十多岁的农民来到,他自称是这一个瑶区的瑶民代表,他本人却是汉人。我告诉他:我们是经过瑶区到古州去的军队,纪律很好,绝不侵犯民间一草一木。买东西给钱,公平交易,不会强买强卖;昨晚杀了人家的猪及取去蔬菜,均留下银洋;请转告他们不要恐惧。今天因被阻延了时间,除一个师继续前进外,总指挥部及一个师,要在该地宿营,请他们不要误会。那个代表去了约廿分钟,便有瑶民下来开闸门,让我们进入村庄。时间已是下午,烈日西斜,照射着村外,瑶民站列在树荫之下的奇异打扮,使人另有一种感觉!他们数百人,男女老幼,都带着好奇的眼光,看着我们第廿师一队队的通过。
他们有生以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军队,廿师全部通过了,随后又有总指挥部,军部直属队,十九师跟着来了,瑶民见我们廿师的官兵,没有一个进入乡村,而一个跟一个的跟着前进,也就相信了我所说的话了。同时昨晚宿营留下银洋的消息,他们已经知道。那位瑶民代表就带着一位五十多岁的瑶人来见我。
原来这个瑶人便是附近二百里地区的酋长(我只好称他为酋长),他派了五个瑶人带我们各单位的设营人员进入村庄内,分配营房。我见瑶民中,男的束发,女的袒胸(她们的服装如和尚衣,上胸外露);短衣短裙。壮年男女的腰间,均佩有尺多长的古剑,宛似唐汉以前的古人。在我所见过的瑶人中从未见过如此古老装束的。由于语言不通,虽不无隔阂之感;但那些瑶人的热情洋溢,使我并不感到陌生。等到负责设营的副官出来通知我,设营就绪,我便随同他们进入村内。见瑶人屋宇,全是板木建筑,上盖杉皮,一座一座的不相连接;有楼有地,楼上住人,楼下住牛,每屋仅有二扇门,并开有两个不足一尺直径的圆形窗;门的上面挂着牛角,屋内是一个大厅,中间筑有一个小小的土灶,灶旁有一张四方木枱,几张木凳。没有卧室床帐设备,晚上围绕在灶的旁边,席地而睡。他们的生活,真是艰苦到极点。等到布置好了营地后,我便去访问那位瑶人酋长。因为要尊重他的缘故,所以他的家里没有驻军。他的房子很大;一连有五间,中间的楼上和楼下的左右房屋,是饲养牲畜及放置农具。楼上的左右房间,是卧室及储藏室,堆满了油盐糖酒及杂粮等物(他们的稻谷是连稻草一束一束的挂在村外的竹架上),猎具挂满墙上。大厅的中间墙上,挂着两对牛角;厅内的两旁有两张四方木枱,围摆着近十张的木凳;中间有一大土灶。这座房子的上下两厅可容两百人的集会。
当我到达时,他一家三男五女,围坐在灶旁;酋长见我来了,立即站起,作有礼貌的欢迎我,笑着拉了一条凳请我坐下,女人们也不回避,跟大家坐在一起谈天。两位青年是他的儿子,身体壮健,约廿余岁上下;五个年轻的妇女,虽然穿着瑶人的古老服装,但她们的脸形体态,和雪白的肌肤,却是另有一种美丽风韵(据说两个是酋长的妻妾,两个是媳妇,一个是女儿)。
酋长因不大懂得我的话,马上叫他的儿子去请那位汉人来(他是专替酋长完粮纳税及传话兼教瑶民读书的)。从谈话中知道瑶人是信奉兽神的,他们的契约,还存下结草为凭的草结,和象形时代的古文字。许多年前,瑶汉民族间的仇恨很深,常发生严重的械斗;汉人称之为“发瑶疯”。近十年来,瑶王迁居于汉人居住的城市内,这种械斗才没有发生。但在瑶民心目中,汉人都是很坏的,那些专做瑶民生意的小贩,常以廉价买来的蓝布故衣,要换取瑶民很多的谷物。获利数倍,卖给他们的盐,还渗入白沙。政府派来收税的人员,又是作威作福,勒索压榨瑶民的钱财,无所不至,这些,都是最令瑶民痛恨的事。我听了这些话,便告诉他:我们是主张各民族一律平等。将来中国革命成功时,欢迎瑶民到大洞去居住,与汉人同等待遇,分田、教育,还有被选为政府官吏的权利。各弱小民族,一律平等。所有的军阀、贪官污吏、恶霸、奸商,全要打倒!
他听了我的话,非常兴奋!立即宰牛杀猪,准备欢宴我们。那三个年青妇女听完我说的话,向酋长说了几句话,酋长点了头,她们便跑进房去,背了鸟枪和兽皮袋,带了两条狗出门去了。那时天尚未黑,但已接近黄昏,我问她们到那里去?那汉人说:她们说你是个汉人中最好的人,要去打野兽送给你呢!我表示谢意后,便告辞出来。临行时酋长约我今晚和几位长官到他家里饮酒。
我只好答应晚上必到。回到营房不到一小时,正和李明瑞、张云逸谈天之际,那三位妇女便送来了一头野猪和两只雉鸡。我们送了她们每人两块光洋,她们欢天喜地的回去。
那天晚土九时,酋长跟那位汉人来请我们去饮酒,我和李明瑞同去。到酋长家里时,楼上楼下摆着大锅的猪肉牛肉,大坛的烧酒,聚集着男女近百人。楼上厅的中间灶边,放着三个高约一尺六寸的大铜鼓;据酋长说这是他的家传之宝。是汉末孔明征南蛮时遗留下来的战鼓(或系宋时狄青南征时遗下的东西)。请我们坐在鼓上,这是表示最尊敬之意。大家围着喝酒食肉,直至深夜二时才散,瑶民的盛意隆情,至今还不能忘怀。
第二天我们出发时,通知酋长,请他派壮丁来古州,他答应明天派来。
我们于六月下旬,进抵古州城郊。这时适值贵州省府主席王家烈,由贵阳出巡至古州。城内有步兵两团,炮兵一营,固守顽抗。
我军以十九师及附属炮兵营攻城,工兵连架设都江浮桥,限当日正午完成,廿师为总预备队,安置于都江南岸,李总指挥及张军长在南岸指挥。
古州城墙,约有廿尺厚,四十尺高,极为坚固,我军于八时占领了西门外高地,可俯视城内,当即以炮兵营占领护高地向地下炮击,五十五团攻西北门,五十六团围攻东南门,并搜集木板、竹梯爬城,战斗极为激烈,正午十二时,五十五团第二营营长王震,于攻城时左脚折断重伤(王震现任中共中央农垦部长)。午后一时,接到李总指挥命令,以坚城难下,着我撤退。我以本军子弹消耗殆尽,若不攻下古州,无法补充,我无论如何,必在黄昏之前攻下古州,请予核准复之。是时,我心急如焚,乃即集中全师迫击炮十二门,加入野战炮兵阵地,向城内密集轰击,掩护步兵爬城,下午三时,开始总攻,五十五团第二营代营长陈×(代王震),率领该营及师部特务连,首先从西门登城,接着五十五团何团长亦登城,向城内攻击前进,五十六团亦攻破南门,向城内攻击,王家烈以大势已去,即率步炮兵开东门突围而逃,我总预备队五十七团立即跟踪进击,至十里左右之溪边将敌军全部包围缴域,王家烈由其卫士背驮泅水而遁。
五时,古州全城肃清,战事便告结束。
是役俘获步枪五百余支,重机枪二挺,七五厘山炮二门,无线电台一座,步枪子弹,足资补充,并俘虏七百余人。敌军两个团除逃出少数外,全部覆灭,古城街道上,遍地有伤亡官兵,我军伤亡亦有二百余人。
占领古州的那天晚上,来了很多瑶民,我们派员预备住所,好好的招待他们住宿和吃饭;并在古州城内搜购了很多盐糖布匹,送给瑶民担回家去。还告诉他们,如愿意参加军队工作的,随时可来入伍。于是他们都很高兴的挑着东西回去。以后参加红七军的有三十多人;均能刻苦耐劳,勇敢善战。尤其是上高山如履平地,步行快速,非汉人所能及。后来还有几个在红七军干得很出色,做连营长。
在古州住了五天,正准备扩大占领区,突接韦拔群自右江来信(当时红军中还没有无线电器材设备来沟通部队间的连系)说:“百色已被右江民团司令岑建英攻陷,我师退守东兰”。这个形势的突变,使我们非常焦急。因右江是红军的主要根据地,百色失陷,整个右江将无法保存。于是我们又回师右江,准备收复失地。
行前,贵州省府主席王家烈送来一封信,要求李明瑞发还电台与山炮,免伤感情。并云追击部队,决不向红军攻击。当时情势,红军本身有一个炮兵营,炮弹储备并不充足,补充更感困难。而无线电人材,红军中更没有。俘虏过来的电台技术人员,都是穿着长衫的文弱书生,他们对革命毫无认识,很难改造过来。这时王家烈所派的四个步兵团,每天都跟在红军后面,但不敢接近;在五里或十里外的地方宿营,虽然他们不敢与我们主力作战,但究竟对我们的士气有影响。于是到达福禄墟的时候,我们便将缴获的电台及两门山炮抛落榕江河内,并将无线电台人员全部释放。继续取道天河、怀远,回师广西东兰。
王家烈的部队将电台及山炮捞回后,则不再尾随着我们了。
他这里“有礼貌的追击”真是战场上不可多见的奇迹!
评:是役红军能攻陷坚城,是指挥官之坚定决心和将士用命所致,在战术上:炮兵能充份发挥威力,步兵适时投入冲锋,正是步炮协同,克敌致胜。
红军在东兰休息了两天,决定了反攻右江的计划如下:(一)二十师进攻田东,相机恢复沿江各县。
(二)十九师附属炮兵营进攻百色。
(三)廿一师(缺一团)及军部直属队为总预备队,在十九师后跟进,策应两师作战。
(四)廿一师一个团留守东兰后方。
各师于七月廿九日出发,分向目的地前进,十九师于卅日拂晓进抵三岔路口(距百色约十里)经过战地侦察后发现敌军,在百色城外西北高地构筑石砖碉堡两座,每座有敌军约一连驻守,与城内守城部队构成火网,封锁攻城道路,总兵力约二千人。
我军之攻击部署:
(一)五十六团为右翼,沿山路进出百色西门外地区向西门进攻。
(二)五十七团为左翼,由三岔路通百色大道向百色东北门进攻。
(三)五十五团以一个营掩护炮兵营占领敌军碉堡北端之山地,先行摧毁敌军碉堡后向城上目标延伸射击,掩护各步兵团进攻。
(四)五十五团(缺一营)控置于炮兵阵地附近,相机策应主攻部队作战。
(五)我在炮兵阵地指挥。
我炮兵九时开始向敌碉堡射击,各团之步炮亦同时向城上射击,我野战炮,连续发射均命中碉堡,不到十炮已将两个碉堡摧毁,敌兵伤亡二十余人,即溃退入城,我五十五团立即由中央向敌追击,我左右翼两团亦同时向城攻击,城内敌军见势不可当,即向南门溃退,我右翼团迅即向南追击,在市区外之小河边俘虏敌军百余,其余溃不成军,四处逃散,或弃械潜匿于民居,我于十二时进入百色县城,李总指挥、张军长亦同时进城,当时工农商人均来密报化装潜匿之敌,悉数被捕。
是役敌军伤亡五十余人,被俘二百余人,缴获步枪三百余支,我军伤亡十三人。
二十师师长李湛率该师经过进攻民团之小战斗后,于八月三日前已克复田东,奉议、果德各县。右江苏区全部恢复。
溯自我军于六月下旬,由百色出发,至七月下旬回师,反攻右江各县;虽仅一个月,各县市场已表现着冷落的气象,尤以百色为甚。查其原因,是由于多数外地商人对共产党抱着怀疑与恐惧的心理,不敢再到百色来做买卖,而土货外销,亦受战争的影响,运输交通困难,遂陷于停滞。同时有些豪绅地主,亦不满我们的减租、停息、分田等措施;在民团进驻时,却乘机向工农勒索赔偿损失,但没有屠杀情事发生。红军回来,他们恐惧中共杀害,便逃往南宁。一般工农群众的心理,亦因曾经受民团与豪绅地主的威迫,顾虑将来红军离去或失败时,又必然重受豪绅地主更大的迫害;因此,影响了他们的斗争情绪。
评:反攻百色之役,官兵用命,左右两翼行动迅速,总预备队亦能机动的加入战斗;战术运用无可疵议;关于群众举报潜匿散兵,是惧怕红军?抑是拥护红军?殊难定判;但右江地区,经过民团占领后,市况凋零,民气颓丧,不免有令人今非昔比之感!
红军派赴云南的密探,在八月初旬送来紧急情报:“南京政府,命云南朱晓东军,取道龙州、百色,沿左右两江进攻南宁。
其经右江之张聪师,已到富州,将经剥隘入百色”。第二天,滇军师长张聪来信,略云:“敝军假道百色,沿右江南下进攻南宁,绝不侵犯贵冶及骚扰军民,幸勿误会”。
滇军究竟是否藉名过境而进攻红军?还是真的假道百色进攻桂系军队?经过我们研究的结果,无论张聪师的企图怎样,打击国民党部队壮大自己,是我们已定方针。滇军以长途行军的疲劳之师,乘机将其击溃,正是红军扩充实力的机会。便按敌进我退原则,决定退出百色县城,待敌疲劳时,在思林果化间之山谷歼灭滇军,并作如下之战略部署:(一)总指挥部、军部、十九师(缺五十五团)及二十师全部集结于百色以北之凌云汾州、龙州墟一带。准备于张聪师离开百色沿右江南下时,我军尾敌追击。配合思林之五十五团,在右江左岸歼灭之。
(二)龚师长率五十五团,即移思林至驮层大路以东之山村,准备在思林自驮层之谷地,伏击由思林至果化运动中之敌人,并配合主力追击部队,一举而歼灭之。
(三)廿一师在驻地继续整训。
(四)百色、田东、平马、思林各县,沿江交通大路乡村之粮食,全部运上深山疏散收藏,不得资敌。
(五)百色至果化沿江船只,立即移至百色以上,勿为敌军所利用。但少数交通渡船,可保留维持交通,必要时予以破坏。
(六)各县赤卫队,须利用沿江及大路两侧山地埋伏,进行扰敌工作。特别是当敌军宿营时,运用敌驻我扰游击战术,利用夜晚向敌驻地进袭,以扰乱敌人。
这个作战计划决定之后,我率五十五团,迅速的在思林之南之山谷,依据有利地形,将伏击的准备工作完成之后,便隐蔽在东北面的小山村里休息。
滇军张聪师,在百色休息两天,与广西右江民团司令岑建英取得连络,让民团进驻百色,然后沿右江左岸南下,经田州、田东、平马至思林。
由思林至果化的三十华里间,接近果德东岸一段十五华里沿路的两旁,都是嶙峋的石山,中间为一条宽约一百至百五十公尺的谷地,部队不易展开,真是天造地设的良好大兵团伏击阵地。
张师的先头部队一个团,全部进入了我们布置的口袋地区时,五十五团即以猛烈的炮火,前后封锁,全线加以猛烈攻击。
同时组织步兵冲锋,喊杀连天,震动山谷。混战达二小时,滇军先头部队,拚死冲出包围,占领果化对岸之小山,控制渡河点,掩护其后继部队突围。其未进入谷道的部队,即退回思林,改道渡河沿右岸至果化。红军主力部队,因行动迟缓,仅在思林附近消灭其后卫部队一部。
这次伏击,虽然没有全歼张师,但滇军伤亡官兵七百多人,阵亡了一个团长,重伤了一个特务营长。红军俘获了步枪四百多支和其他很多军用品,俘滇军官兵五百多人。红军重伤团政治指导员杨英及官兵五十余人。
战斗结束后,我们开了一次检讨会。认为这次作战,没有将滇军全部消灭,以致失去了一个很好的歼敌机会。检讨的结论是:
缺点方面:
(一)使用于伏击战的兵力太少,致敌人进入伏击地区,因火力稀薄于兵力不足,仍被其突围而出。倘能以一师的兵力,埋伏于十五华里长的谷道内,必可将其全部歼灭。
(二)主力跟敌尾追,行动迟缓,不能及时赶至思林,配合伏击部队作战,被其后卫部队大部逃去。
(三)扰敌工作没有切实执行,坚壁清野工作,也做得不够彻底。致予敌人精神上的打击不大,敌军官兵的战斗意志,尚属坚强。
优点方面:
(一)伏击部队对战地侦察周密,伏击部署适当。
(二)伏击部队动作坚决,在短兵肉搏时,没有一人后退;虽伤亡数十人,仍战斗至结束而后止。
红军虽在伏击滇军时获得胜利,而作为红军根据地的百色,却在滇军到达时,再为岑建英的民团所占领。要怎样夺回这个右江的重镇?是我们下一次的重要作战计划。
由于红军对失去的百色,是志在必得的缘故,盘据在百色的右江民团约二千人,在民团司令岑建英的指挥下,正在积极修复碉堡,构筑城内外及河边障碍工事,与作战准备。并向凌云、西隆、镇边、天保各县征调民团协守,准备以百色作为打击红军的核心基地。他们虽只有二千人,但战斗力并不弱于正现部队。据险抵抗,使红军不易达到作战目的。红军因弹药消耗过大,补充不易,迫得暂时放弃收复百色之计划,回驻右江左岸各地调整补充。
评:是役红军的战略是:发挥游击战、民众战,配合红军主力的运动战以消灭敌军,原则上是正确的,但有以下的缺点:(一)军事部署:对十五华里深长之埋伏山谷,仅以一个团的兵力担任伏击,是太少了。
(二)衔尾追击兵团,兵力过大,又不能紧跟敌军行动,不能及时配合伏击兵团作战,致失戎机。
(三)民众武装的抗敌行动,红军没有派军政干部去加强领导,以致不能起应有之作用,实为憾事。上述第一项,作者当时曾力争以十九师全部担任伏击,但为张云逸及陈豪人等所反对,致失歼敌良机,殊为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