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 下 笛
绝 塞
班骑归欤,苏旄老矣,万里山隔。轮台雁绝,那寄中原红帛?戍龙堆、穹庐夜寒,画笳递怨云四幂。叹沙肥雪大,春风不到,尽年无碧。 军繻久敝,问一荷雕戈,几能归得?边程再北,但有浑茫天色。泛香酥、琵琶醉倒,紫驼狎梦冰窟窄。倚楼人,定看杨花,远忆霜鬓白。
【赏析】
关于这首词的主旨,钱仲联主编的《中国近代文学大系·诗词集二》以为反映的是“林则徐被谪戍新疆事”。按,林则徐于道光十八年(1838)授两广钦差大臣,赴广东查办鸦片,鸦片战争爆发后不久被革职,旋又遣戍伊犁。这件事引起了全国士子的极大悲慨,本词盖缘此而作。词虽题为“绝塞”,其实所写全是设想之辞,并非作者亲见。
汉班超投笔从戎,出使西域三十一年,官至西域都护,封定远侯,后因年老而归。又苏武出使匈奴,因不屈服于单于而持节牧羊十九年,节旄尽落,汉昭帝即位,与匈奴和亲,苏武始得归。词一开始就借这两个典故指明林则徐远戍新疆事,但班超是万里封侯,苏武是持节出使,而林则徐虽具班超之才、苏武之节,却最终落得个谪戍的结果,这样的遭遇不禁让词人感到悲哀。“欤”、“矣”两个叹词以及“万里山隔”传达出的正是这样的心情。紧接着,词人又由悲叹而感到不平。“轮台雁绝,那寄中原红帛”,表面上,这一句是说林则徐远戍边疆,山隔水阻,音信难通,实际上抒发的则是对统治者弃忠臣贤良的不平之鸣。词反用苏武典故,苏武牧羊十九年,单于诡称苏武已死,汉使就对单于说,天子射猎得雁,足系苏武帛书,单于不得已放归苏武(事见《汉书·苏武传》)。“轮台”,地名,在今新疆乌鲁木齐市米东区境内。“红帛”,即红勒帛,一般指用朱砂批阅的公文。这里既可理解为林则徐在新疆的消息,也可理解为朝廷放还林则徐的凤诏。
“戍龙堆”二句设想戍边生活的艰辛,落笔不多,却能抓住边塞的特征:薄薄的军帐不敌边关的冰寒,清旷的夜空中若隐若现传来数声胡笳的哀怨。这样的意境,我们在古人的边塞诗词中常常可以见到,如唐岑参“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宋范仲淹“羌管悠悠霜满地”(《渔家傲》)等等。“龙堆”又称白龙堆,古代通往西域的要地,在今新疆罗布泊与甘肃敦煌市之间。“云四幂”即北朝民歌《敕勒川》“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的意思。
上片歇拍“叹沙肥雪大,春风不到,尽年无碧”,化用王之涣《凉州词》“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意内言外,悲凉中含有无限怨愤,“尽”字极具概括力。“沙肥雪大”,用字奇特,岑参《走马川行奉送出师西征》可为之下一注脚:“君不见走马川,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
下片继续在悲和怨两种情感之间缠绕。“军繻”是汉代出入边关的帛制凭证,“久敝”则喻戍边时间之长。“问一荷雕戈,几能归得”,极沉痛之语,用王翰《凉州词》“古来征战几人回”诗意而不留痕迹。“边程再北,但有浑茫天色”,词人收缩感情,折回写景,视线投向了更为广远的沙漠和浑茫的天空。一个“但”字,包含不尽凄凉之意。但词人并没有就此收笔,而是推波助澜,进一层铺染戍边生活的悲凉———虽然是“泛香酥、琵琶醉倒”,但正如王翰所云“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凉州词》),醉舞狂歌掩饰不了的是戍边者的辛酸血泪!也正是因为心中无限的悲苦,所以即使有“紫驼狎梦”而不觉其暖。以“紫驼”与“冰窟”对举,用墨不多而给人印象深刻。结句“倚楼人,定看杨花,远忆霜鬓白”,由设想边关转写眼前,写眼前又不忘“远忆”边关,在飘飞着似雪杨花的朦胧烟霭中,词人似乎看到了戍边者的斑斑霜鬓。全词以此收束,充满奇情妙思,与苏东坡“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有同工之妙。
整首词虽然充满设想之辞,但写边塞生活如在目前,既有真实生动的摹写,也有浪漫奇妙的想象。全词抒情一唱三叹,对远戍者的怀想,对其遭遇的不平,种种复杂的感情缠绕而进。此外,使事和化用前人诗句自然熨帖,如同己出,也是本词的一大特点。
(薛玉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