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州歌头
戏作简僮约,效稼轩体
僮来语汝,约法告儿曹。吾所命,只数事,汝毋嚣。记来朝,红药阑干畔,缚棕帚,摩苔石,除菊蠹,移兰盎,早须浇。庭际几头丹鲫,戏蘋藻、粉饵时调。便闲将短竹,扶植美人蕉。弹雀驱枭,莫逍遥。 宜勤应答,捷趋走,护书箧,整诗瓢。燕几侧,博山内,水沉烧,火毋焦。煮茶铛频熟,便蟹眼,听松涛。吾无事,痛饮酒,读《离骚》。若有客来时候,须涤盏、频进香醪。且抱琴吹笛,长醉侣渔樵,门掩无敲。
【赏析】
《僮约》是西汉王褒所作的一篇谐谑文章,叙作者买僮仆订立契约之事,对僮仆作出种种约束,要求他“当从百役使,不得有二言”,并警告他若“不听教,当笞一百”,最后僮仆“目泪下落,鼻涕长一尺”,觉得“不如早归黄土陌”。该文骈散兼用,语言通俗浅显,是古代滑稽文学的代表作品之一。邹祗谟效《僮约》而作此词,意仍谐谑,但内容则是十分风雅的。至于“效稼轩体”,则是因为他对辛弃疾的词深为嗜好。他曾在为自己所编《倚声初集》作序时,称赞辛稼轩的词“鲸呿鳌掷,逸怀壮气,超乎有高望远举之思”。他这一首标明“效稼轩体”的《六州歌头》,虽然是“戏作”,却也纵横豪宕,充满了辛稼轩式的“逸怀壮气”。为了更好地理解和鉴赏这首词,有必要先说说辛稼轩的原作。
四卷本《稼轩词》丙集载有一首写法极为奇特的《六州歌头》。此词用问答体写成,其内容大概是:稼轩居士得了病,医生莫晓其状。一天早晨,病稍愈,困卧无聊,他豢养的白鹤飞上庭隅来向主人问病,于是稼轩向白鹤倾诉道:他近来主要是为三件事发愁。第一件,手种的青松树已长到几尺高,像人一样站立,已经“碍梅坞,妨花径”,他想把松锄掉。第二件,他的秋水堂前本有一方清澈透明的池塘,近日山头急雨,泥沙充灌,池水受到污染。第三件,他房屋四周青山很美,但庭院里的竹子已齐檐高,遮断了看山的视线,他想砍竹看山,又舍不得竹。他为这三件事焦虑,因此成病,问白鹤:我怎么办?白鹤回答:您这种病连神医扁鹊也无法下药,您还是去向北山愚公寻求“要言妙道”吧!
辛稼轩这首词,虚构寓言故事,用问答方式来倾诉自己政治上遭到打击后隐居江西农村时的苦闷心情,同时也表现自己清高雅洁的文化生活情趣。邹祗谟的效仿之作,袭用辛词的故事框架和铺叙体式,而换进了全新的借事抒情内容,改为借与家僮订立“服务条约”和交代“工作任务”的方式,来反映自己作为文人士大夫的文化行为需求及其高雅脱俗的文化生活环境。
《六州歌头》为一百四十三字长调,分上、下两片,上片十八句七十一字,下片十九句七十二字。邹祗谟为了内容的需要,打破了以一片为一个自然段落的习惯做法,实际上将全篇划为这样一短一长的两段:前段从开头到“汝毋嚣”共只有五句,为一个楔子,写作者将家僮召唤到面前来,与他“约法”数事;余下的大半部分篇幅为后段,是铺叙“约法”的具体内容,这是词的重心和主题所在。作者层层铺叙,移步换形,从庭院到居室,从室外花木、鱼池写到室内书箧、诗瓢、燕几、香炉、茶铛,从家僮应做的“外务”到“内勤”,从侍候主人读书作诗饮酒到为主人应门待客……,描叙的笔端极有层次地跳动和推移,有如电影摄影机的镜头,不断地切割变换,剪裁组接,终于将一个风流高雅的士大夫的文化情趣及其独特的居住环境完整地托现出来。通过全篇的结构宏大而又层次细密的铺叙和描绘,我们可以看到,这是一个雅洁幽美的诗书人家:庭院里菊茂兰盛,苔石清润,花径无尘;短竹萧疏,护着鲜艳的美人蕉;鱼池里红鳞翛然划水,戏弄蘋藻;书僮除了浇花扫地之外,还弹雀驱枭,使庭院既清洁,又静谧,完全脱离了凡嚣;室内,香炉上青烟袅袅,茶铛里水声如松涛,主人幽居无事,意态闲暇,吟哦有声,挥笔不止;他凭几而坐,“痛饮酒,读《离骚》”(晋王孝伯语),学着魏晋名士风度;偶尔有雅客造访,书僮涤盏斟酒,主宾双方便共品香醪,尽欢而散……这位主人还不时抱琴吹笛,回归大自然,与渔樵为伍,痛饮至醉,回家掩门大睡,嘱咐书僮谁来敲门也别开!从这些描写我们可以看到,这首词哪里是在订什么“僮约”,完全是在写人,写作者自己,是在宣泄自己的主观感情、宣示自己的近乎魏晋人物的文化行为方式。
如上文所介绍的,辛稼轩那首原作,是借自己庭院环境变化的情况来喻写心志。本篇受此启发,因而在艺术构思上与辛词同一机杼。但由于时代环境、个人身世遭遇及性情的不同,二词所写情感便大异其趣。辛词抒写的主要是失意苦闷的情怀,本篇则显然是表现一种自得其乐的欢愉闲适心境。邹祗谟是清初著名的江南武进才子,是年青时就“高车驷马,已属长卿得意”的进士,因而他在本篇所抒写的情志,是符合其身份与环境的。
(刘扬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