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是李果起程的前一天,从内务府来了一个人。此人是个笔帖式,名叫额尔色,汉姓是姜,原籍山东,所以跟本姓为姜的李煦,认了本家,算起来晚一辈,他父亲又比李煦年轻,额尔色便管李煦叫“大爷”。
“大爷,我是特为讨了这个催上用袍褂的差使来的。”额尔色压低了声音说,“风声可是不大好呢!”
李煦心里一跳,不过表面上却很沉着,“喔,”他说,“莫非里头已发了话?”
“倒不是里头发了话,已经动上手了。”
“谁啊?”李煦颜色微变,“动谁的手?”
“翊坤宫。”
李煦思索了一会儿才想起,不由得诧异:“是宜妃!宜妃不是跟德妃,不,如今是太后了。宜妃跟太后不是最好吗?皇上何至于动她的手?怎么动法?”
问得太多,额尔色一时不知道先答哪一句好,想了想才说:“事情就是从太后身上起的——”
据说大行皇帝大殓的那夜,妃嫔、公主齐集乾清宫东暖阁,只有宜妃卧疾未到。到了入殓的时刻,皇帝请太后领头,入正殿临视。太后不愿,皇帝固请,相持不下,几乎成了僵局,好不容易才勉强说动了太后,领头先走。哪知走到一半,宜妃坐在一张软榻上,由四名太监抬了来,越过太后所领的行列,径自抬到梓宫前面放下。目中无视于太后,等于不承认德妃已母以子贵,皇帝当时脸上发青,眼中发红,差一点当场爆发大风波。
“大殓过后,皇上立刻派人密查,才知道是宜妃的首领太监张起用出的花样。”额尔色说,“张起用,大爷是知道的,两家当铺,一家古玩店,内外城三家饭馆,通州还有烧锅,这一下,全玩儿完了!”
“怎么?充了公?”
“那还用说吗?皇上还怕他抬出宜妃的招牌来,特为先来了个‘金钟罩’。”
“金钟罩”是技击的名称之一。用在这里的意思是先发制人,令人不得动弹。皇帝对张起用所施的“金钟罩”是一道朱谕:“张起用买卖生意甚多,恐伊指称宜妃母之业;宜妃母居深宫之内,断无在外置产之理。令内务府大臣,逐一查明入官。”
“好厉害!”李煦点点头,颇有欣赏之意,“张起用做买卖的本钱,我是知道的,有宜妃的私房在内。这个金钟罩,把宜妃也罩住了,只能吃哑巴亏,手段真厉害!”
“还有厉害的呢!张起用不但抄了家,还充了军,一案共计十二个太监,发到四处地方。”
说着,额尔色取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的是:“张起用与高王卿,四公主之太监王士凤,狗苑太监王大卿,发往吐鲁番耕种;太监刘秃子、王章、四公主之太监王明,发往齐齐哈尔,与穷披甲人为奴;太监殷觉、田成禄、九贝子之太监李尽忠、二公主之太监赵太平发往云南极边当苦差;九贝子之太监何玉柱发往三姓与穷披甲人为奴,但籍没其家。”
李煦看完,挢舌不下。“九贝子”是指胤禟,他的生母就是宜妃郭啰络氏。胤禟对恂郡王极其友爱,如今因为宜妃的缘故,罪及胤禟的太监,间接可以看出皇帝对恂郡王的态度。如果皇帝重视同母之弟的情分,就不至于会如此严谴胤禟的太监,来使得他们的“主子”难堪。
更使得李煦不解的是,“四公主的太监,怎么也牵涉在里面?”他问,“打狗看主人面,皇上何以连四公主的面子都不顾?”
原来“四公主”在姊妹排行中本为第九,有五个姊姊早夭,在有封号的公主中,位居第四,所以称为四公主,封号是“温宪”。
这位四公主正是皇帝的同母之妹,额驸叫舜安颜,嫁后不久,便即去世。这舜安颜是隆科多的胞侄,一向跟胤禩接近,而恂郡王与四公主同母,两人感情之密切,更不在话下。然而皇帝之处罚四公主的太监,是不是表示舜安颜曾为恂郡王的失去皇位而抱不平?
“大爷说得不错!”当李煦将他的想法说出来之后,额尔色这样答说,“大事一出,谣言纷纷,都是些皇上听了会生气的话,舜额驸难免抱不平。”
“郎舅如此,弟兄自然更关心了,九贝子呢?”
“九贝子是最不服皇上的一个。所以他的心腹何玉柱的态度也最坏,到处混说,毫无忌惮,皇上最痛恨的就是他。”额尔色又说,“皇上还有一道上谕:‘伊等俱系极恶,尽皆富饶,如不肯远去,即令自尽。护送人员报明所在地方官员,验看烧竣,仍将骨头送至发遣之处。’你看,厉害不厉害?”
这些新闻听得李煦心惊肉跳。上谕中那句“仍将骨头送至发遣之处”,更是深深烙印在心头,不时会想起来,是何深仇切恨,连死了都还饶不过人家?皇帝处治异己的手段,也太狠了些。
“大爷,”额尔色又说,“如今京里提心吊胆,尤其是跟九阿哥、八阿哥有过往来的,更要小心。照我看,等十四阿哥到京,只怕还有一场大风波。”
对李煦来说,这话是兜头一盆冷水。照他的想法,恂郡王是皇帝的同母之弟,一方面念在同气连枝的分上;一方面要加以安抚,皇帝一定会重用恂郡王。而有李绅在他身边,恂郡王应该是一座靠山。现在照额尔色的话看,皇帝未见得肯安抚恂郡王,在恂郡王看皇帝如此对待胤禟,也未见得肯受安抚。那一来,自然要生大风波了。
不生风波则已,若生风波,自然是恂郡王吃亏,这一点李煦是看得很清楚的。因此,五中焦灼,不觉形于颜色。
“大爷也不必着急!”额尔色劝慰他说,“多加小心就是。最要紧的是,公事上不能出岔子。那笔参款,我劝大爷,无论如何拿它了结了吧!”
“噢!”李煦急忙答说,“你放心,你放心,已经有了。可惜这笔银子在京里,不然交了给你,由你就近缴藩库,在公事上岂不更漂亮?”
“那倒也一样。只要缴清了,旁人要替大爷说话也容易些。”
这一说,使得李煦想起一个人,“我跟你打听一件事,听说皇上身边有个和尚,法号叫‘文觉’,很替皇上出了些主意,皇上也信得他不得了,可有这话?”
“有!”额尔色答说,“就在我出京的那一天,听人谈起,这文觉和尚要封‘国师’了。”
于是李煦特地嘱托李果,此去京师,第一件大事就是走文觉的路子。文觉今非昔比,也许架子大了,请李果务必看在多年宾东交好的情分上,委曲求全。
“是了!”李果慨然承诺,“只要于事有补,哪怕要我给他屈膝,我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