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夏云呢?”锦儿问说。
“让季姨娘请了去了。”
“已经去了!”锦儿顿时发愣。
见此光景,秋月自然关切,“怎么?”她说,“这里没有人,你有话尽管跟我说。”
“冬雪呢?”
“陪着夏云一起去了。”
“唉!冬雪不说,你怎么也不劝劝夏云,她怎么会起那种糊涂心思?”
这下是秋月发愣了。仔细玩味锦儿的神态语气,恍然大悟,震二奶奶根本不赞成夏云去帮季姨娘,心里不由得就起反感。“这倒好!”她哑然失笑地,“夏云说季姨娘‘心思糊涂’,你又说夏云‘糊涂心思’。糊涂人都凑到一块去了。”
一听话风不妙,锦儿赶紧分辩:“我可是好意!”她将秋月一拉,并坐在一起,低声问道,“夏云总告诉你了,震二奶奶跟她说些什么?”
“告诉我了,说震二奶奶挺赞成的,还说她以后到了季姨娘那里,有什么事,先跟震二奶奶说,能依的一定依。”
“你信不信这些话?”
这一问,将秋月问住了,怔怔地望着锦儿,心里乱糟糟的很不是滋味。
“大家这么多年了,莫非还不知道她的为人?场面上的事,她哪里会输一点点的理?自然冠冕堂皇,满口说好话。可是,暗地里呢?”
这是锦儿坦诚相待,若非情分极深,她不必管此闲事,更不必如此泄震二奶奶的底。体会到此,秋月倒是颇为感动,但觉得就情理上来说,夏云果然能处处局住季姨娘,少说些不明事理的话,让震二奶奶少生些闲气,也未尝不是好事。震二奶奶何以又非容不得夏云不可?
当她将这层意思说了出来,锦儿欲言又止,但在秋月炯炯双眸逼视之下,终于开口了。
“你不想想,如果季姨娘明白事理,做的事,说的话,没有什么好批驳的,还能让她一个人独霸天下吗?”
锦儿口中的“她”,自然是指震二奶奶,虽然声音很低,语气平静,但秋月却震动了!有一种大梦初醒,一时不辨身在何地的感觉。
“这可真得好好儿想一想了!”
“对了!你好好儿去想,想通了搁在心里,别说出来。”锦儿提了警告以后又说,“我这可是好话。”
“我明白!”秋月深深点头。
“明白就行了。”锦儿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是要辞去的模样。
“慢点!”秋月拉住她说,“夏云怎么样呢?”
锦儿暂不作声,紧闭嘴唇想了一会儿说:“也不必跟她说得太露骨。劝她别逞强就是了。”话完,脚步就移动了。
秋月默默地留在原处,越想越觉得锦儿的话有道理,也越觉得震二奶奶可畏。这样,也就越替夏云担心。
怎么劝呢?秋月在想,夏云最好逞强,劝她别逞强,便成逆耳的忠言,甚至反而激起她的反感,偏偏要逞一逞强,岂非爱之适足以害之?
回过头来又想,夏云的想法一点儿不错,为了让震二奶奶一个人显得格外精明,听任季姨娘说糊涂话、做糊涂事,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于是,秋月知道该怎么劝夏云了!
夏云此行的结果,非常圆满。季姨娘这天说的话,一点儿都不糊涂,她说:从碧文走了,她才真正知道碧文的好处。想起平时跟碧文怄气,都是自己不对,悔得不得了。不过将来一定不会再后悔了!意思是她决不会像待碧文那样待夏云,往往将好意误认作恶意。
“夏云提了三件事,季姨娘都答应了。还要我做见证。”冬雪笑道,“看样子,季姨娘倒是真的服夏云。”
于是秋月问道:“季姨娘依了哪三件事?”
“第一,她的脾气要改一改。”夏云答说,“我的话很直,她居然听了。”
“你怎么说?”
“我说,季姨娘你心里有鬼,总觉得别人看你不起,要欺侮你,其实没有的事。不过,因为你心里有鬼,先就看别人不顺眼,别人要避你,不愿意跟你淘气,在你看起来就是讨厌你了。”
“她怎么说呢?”
“她说,是有那么一点儿意思。她会改。”
“怎么改法?”秋月摇摇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不过,至诚可以格天,也许受你的感化,真的能改,亦未可知。”
亏得有后面的那几句话,才不至于使夏云过分泄气,“她不肯改,我会时时刻刻盯住她,这一点,我也跟她说明白了的。”
“喔,这就是你的第二件事?”
“是的。我说:季姨娘你知道的,我性子直。既然你看得起我,要我来帮你,我只要肯来,就是诚心诚意要帮你,说话太直,你不能怪我。不但不能怪我,而且一定要听我。不然……”夏云笑一笑,“那就不必再说了。”
“她当然懂你的意思?”
“当然懂。她说:‘一定听,一定听。我不听,你一生气,说不干了,我怎么办?’”
秋月不作声,冬雪怕场面冷下来,便说了句:“季姨娘的意思,倒是挺诚恳的。”
秋月点点头,才又问说:“第三件呢?大概是关于棠官的?”
“一点儿不错。”夏云答说,“我只有一句话,棠官交给我,我一定照应得好好的,不过,你不能护短。”
“她也答应了。”
“答应了。”夏云又说,“不但答应了,而且还说:要打要骂都随你。”
“是这样吗?”秋月觉得季姨娘的答语,似出常情之外。
“夏云的话没有说清楚。”冬雪补充着说,“季姨娘是这么说的,你就像棠官的大姊一样,棠官真的不服你管教,就骂他两句,打他两下,莫非我还会心疼?不会的,要打要骂,你自然有分寸,我决不会说一句半句的。”
“那还差不多。”秋月想了一下问道,“你什么时候搬到季姨娘那里去?”
“那要回了太太再说。”
“回太太不过一句话,你自己跟季姨娘商量好了。”
“季姨娘倒说了,拣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好了。”冬雪说道,“是夏云不肯,说要有太太一句话才算数。”
“有了太太的话,还得拣个好日子。”夏云接口说道,“拣日子是假,我得让季姨娘好好儿想一想,而且今天棠官不在那里,也要让她先跟棠官说明白。等他们母子俩都愿意听我的话,没有一点点懊悔的意思我才能去。”
“这话说得很实在。凡事不必操之过急。”秋月亲自去取了皇历来,翻了翻说道,“后天宜‘出行、会亲、迁居’,大好日子,就是后天吧。”
“后天也差不多了。”冬雪也说。
见她们都这么主张,夏云也就决定了。于是秋月到马夫人那里回对明白,顺道转到震二奶奶那里,却只有锦儿在。
“你们主子呢?”
“让布副都统的太太接了去了。她家大小姐快出阁了,请我们那位在里面帮忙,今天接了去商量正事。”
“那——”秋月困惑,“人家办喜事那天,震二奶奶穿什么?”
“又不是汉妆得穿大红裙子,带点素也不妨。”
“‘把儿头’怎么办?总不能插红花、拖红穗子吧?”
“那么,我就跟你把‘公事’交代了吧,打后天起,夏云就不算萱荣堂的人了。”
“怎么,定局了?”
“定局了。”秋月将季姨娘找夏云去相谈的经过,细细地告诉了锦儿。
“真正是新闻。”锦儿有种惘惘然如春日梦醒的感觉,对眼前的一切,疑真疑幻,全不分明的神情,“碧文会嫁朱师爷,已经想不到了,更想不到夏云肯自己降身份——喔,我想起来了,夏云不在萱荣堂,额外的那份津贴,可就要裁了她的了。”
原来曹府上的丫头,分有等级,但即便是第一等,也还有区分,春夏秋冬四人,额外都有津贴,是从曹老太太的月例中拨付,秋月二两,夏云和冬雪每人一两,后来春雨亦同蒙宠锡。到得曹老太太去世,马夫人交代,这四份津贴,一仍其旧,收归公账开支。
那都是因为在萱荣堂执役,身份不同之故。如今夏云自贬身份,愿意跟季姨娘,自然另作别论了。
“一两银子是小事,规短不能不顾。”锦儿又说,“你悄悄跟夏云说明白,从下个月起,要裁她这份津贴,让她自己心里有数。到时候如果她争这一两银子,我们‘那位’一定有番话说,连损带挖苦,谁也受不了。”
“这——”秋月大感为难,“就是你说的,一两银子是小事,有个面子在里头,按春雨的例,夏云这一两银子,似乎也可以不裁。”
“怎么叫按春雨的例?”
“春雨是因为在双芝仙馆照料芹官,所以也有这份津贴,夏云现在照料棠官,说起来都是老太太的孙子,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咱们倒不必去分彼此。”
“你这话是光明正大。我驳不倒你,我们‘那位’未见得驳不倒你。我是好意,怕夏云自讨没趣,既然你也这么说,那就估量着办吧。”
“我知道,我知道。”秋月紧接着说,“我也是为了大家好。夏云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震二奶奶在这上头放松一步,能以夏云念着她的好处,岂不是挺好的一件事?”
锦儿想了一下说:“你这话也对!我来跟我们那位说。”
“你多说几句好的吧。家和万事兴!”
“正就是这话。不过——”锦儿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说了出来,“我怕季姨娘没有安着好心。”
“这话怎么说?”
“她是要找个得力的帮手,不见得肯事事依着夏云。”锦儿又说,“夏云也是吃软不吃硬的性情,到时候季姨娘天天拿软话磨着她,一个摆脱不开,是非就多了。”
话很含蓄,不过也不难体会弦外有音,从曹老太太去世,季姨娘想跟震二奶奶争权,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夏云当然也明白,不会“摆脱不开”。但话又说回来,夏云又有什么理由不帮她的“主子”?
这就自然而然可以想到一种情形了,如果震二奶奶将季姨娘压得太过分,且不说季姨娘会向夏云诉苦,即或不然,以夏云的性情,亦不肯袖手旁观。所以,若要平安无事,全在彼此退让。可是,秋月怎么样也不能想象,震二奶奶会肯退让季姨娘。
“嗐!”秋月不自觉地说,“倒是你看得对,夏云不该到季姨娘那里去的。”
“喔,你也这么说。”锦儿又惊又喜地问,“你倒告诉我,你是怎么想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