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陵贾人
[五代]徐 铉
广陵有贾人,以柏木造床,凡什器百余事,制作甚精,其费已二十万。载之建康,卖以求利。晚至瓜步,微有风起,因泊山下。顷之,有巨舟,其中空,惟篙工三人乘之,亦泊于其侧。贾人疑之,相与议:“此必群盗也,将伺夜而劫我。”前浦既远,风又益急,逃避无地,夜即相与登岸深避之。
俄而风雨雷电,蒙覆舟所;岸上则星月皎然。食顷,雨止云散,见巨艘稍稍前去,乃敢归。舟中所载柏木什器,都不复见,余物皆在。巨舟犹在东岸,有人呼曰:“尔无恨,当还尔价直。”
贾人所载既失,复归广陵。至家,已有人送钱三十万,置之而去。问其故,即泊瓜步之明日也。
——《稽神录》
【赏析】
《太平广记·王老》记一位李司仓“攀藤缘树,直上数里”,进入高山顶上的一处神仙大本营作客。临别时主人们请他帮个忙,买两头耕牛就送到藤下,他们自有办法取货。这个故事有两点颇可注意,一是仙界在生活日用的需求上与尘境无大差别,甚至有时还必须仰仗人间的供给;二是采购后不愁运输,用现代术语来说,神仙们具有“大搬运”的特异功能。这篇《广陵贾人》述的是仙是怪不得而知,倘若为前者或可作如是观——尽管采取的“先斩后奏”的方式未免粗暴了些。
故事写扬州商人制作家具木器运到南京出售,叙事清晰,几乎没有一点多余浪费的文字。从“微有风起”,“风又益急”,到“风雨雷电”、“雨止云散”,一步步紧凑地展开了情节,更重要的是造就了神秘的氛围和离奇的悬念。故事中有个不小的破绽:那巨舟上“惟篙工三人乘之”,而从文中两次出现的“相与”字样来看,贾人船上的人数也并不少,就算加上船工只有三人吧,也是一对一交个平手,何必怕成这般模样?但神秘的氛围,离奇的悬念,硬是转移了读者的视线,急于了解下文的着落。结果是木器奇怪的失踪,巨舟那难解的呼喊,以及贾人得到了意外的补偿。舟中到底是什么人?他们为何要这样做?故事戛然而止,依然把读者抛留在神秘的氛围和离奇的悬念之中。
《红楼梦》中的刘姥姥,自称“天天都是在那地头上做歇马凉亭。什么奇奇怪怪的事不见呢”!她那女孩儿雪地抽柴的“信口开河”,竟也惹得“情哥哥偏寻根究底”,让宝二爷上了一回小当。贾人走南闯北,“歇马凉亭”的范围更大,自然更是见多识广。他们虽不是《天方夜谭》中的水手辛巴德,至少也属鲁迅《风波》小说中航船七斤一流的人物,其自叙或其经历,都容易引人注目。本篇中既有古人视为怪诞而实有发生可能的事件,如柏木什器的转入巨舟或者是龙卷风的杰作;又有满足心理习惯而断难圆满解释的成分,如文末偿还价值的那条皆大欢喜的尾巴。这正是刘姥姥式的侈谈的结果。“奇奇怪怪的事”经过口头的传播与定型,志怪小说于是产生。我们当然不至于像贾宝玉那般认真。 (穆 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