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州四怪

［清］许奉恩

海州

[1] 四怪，一鳢，一蜘蛛，一蜈蚣，一蚂蚁也。鳢长丈有半，竟体鳞甲灿然，本草所谓穿山甲者是也。蜈蚣亦长丈许，有翅能飞，尝天晴风静，飞戾 [2] 半空，夭矫 [3] 自如，人多误为纸鸢 [4] 。蚂蚁大若栲栳 [5] ，臀坚似铁，五兵 [6] 不能入。四者之中蜘蛛尤为灵异，其大如箕，丝粗如小儿臂，好与龙斗，吐丝缚龙，胶不可解，必火龙来焚其丝乃已。滨海人常于山野拾得断丝，尺许之丝，两健儿持两端极力扯之，长可盈丈，利刃不能断，人恒宝之。

四怪常幻人形，出游市廛 [7] ，不为人祸。蜘蛛出时尤多，每出则化形老者，白髯垂胸，道气盎然，最喜与小儿戏。出时，小儿多依其前后左右，老者出钱市梨枣饼饵之属分啖群儿，人多识之，呼为朱道人；遇久旱，为人求雨辄应，地方颇受其福。

顾四物同出，雷恒欲击之，往往片刻间雨雹骤至，雷电交作，四物即遁，则鳢居前，以头钻山，山洞如腐，鳢即入洞，蜘蛛啣尾继进，蜈蚣又次之，蚂蚁殿后，以臀堵洞口。丰隆 [8] 左执锥，右秉钺，目灼灼观望，竟不能施其一击之威！徘徊刻许，天晴雨霁，四物亦不知何往矣。人以蚂蚁臀内之坚，皆称为“铁屁股蚂蚁”云。

——《里乘》

【赏析】

作为海州四怪的穿山甲、蜘蛛、蜈蚣、蚂蚁之类，在我国文学作品中，很少是以正面形象出现的。因此，当小说开头叙述四怪的本领时，善良的人们未免感到担忧：这四怪兴风作浪起来，岂不要苦了海州的百姓？但是，想不到这四怪是海州百姓的朋友，它们常常花钱买些梨、枣、糕饼等物分给孩子们，孩子们也尊称蜘蛛怪为“朱道人”，这就表明四怪在海州百姓眼里并不是吉凶莫测的怪物。四怪之化为人形，只是为了容易跟海州百姓接近和交往，而不是另有所图。当读到“遇久旱，为人求雨则应，地方颇受其福”时，人们不禁拍案称奇：这哪里是“四怪”，分明是“四灵”，是护佑当地百姓的神灵。

然而，海州四怪尽管受到当地百姓的欢迎，却常常要遭到雷神的打击。中国的雷神历来是“替天行道”的，雷神的所作所为代表了上天的意志。这样就产生了一个问题：四怪非但无罪，而且有功，为什么却为天公所不容，非要置之死地而后快？

中国人是喜欢讲“道”的，然而处于不同的社会地位，“道”的观念也不一样，天有道，地也有道；人有道，怪也有道。上天的道与百姓的道并非没有矛盾。海州四怪之所以会遭到天公忌恨，倒是因为他们的道与海州百姓的道大体相似，这就往往违背了上天的道。小百姓对于上天常常是很少有所作为的，而四怪却有与天抗衡的本领。例如，他们“好与龙斗”，并且能“吐丝缚龙”。又例如，当上天以“久旱”来让老百姓受罪的时候，四怪却反其道而行之，偏偏为百姓求得雨来。堂堂天公，竟不能对小小百姓一逞其威，自然要对违反天道作梗其间的四怪报之以“雷霆之怒”了。

文学作品作为一种意识形态，总是一定的社会存在的反映。如果把《海州四怪》放在它产生的时代——清同治年间，与那时朝廷腐败、民不聊生和百姓的反抗联系起来，其思想性就显而易见了。当然，作者未见得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也许他主观上只是在叙述一个“姑妄听之”的志怪故事而已。

（全岳春）

注　释

[1].海州：州名，清雍正二年（1724）升为直隶州，1912年改本州为东海县，今属江苏省。

[2].戾：到达。

[3].夭矫：屈伸自如的样子。

[4].纸鸢：风筝。

[5].栲栳：用柳条或竹篾编成的笆斗类的盛物器具。

[6].五兵：五种兵器，指戈、殳、戟、酋矛、夷矛，一说指矛、戟、钺、楯、弓矢，或云指矛、戟、弓、剑、戈。

[7].市廛：商肆集中之处。

[8].丰隆：这里指雷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