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落魄

王千秋

惊鸥扑蔌。萧萧卧听鸣幽屋。窗明怪得鸡啼速。墙角烂斑① ，一半露松绿。 歌楼管竹谁翻曲？丹唇冰面喷馀馥。遗珠满地无人掬。归著红靴，踏碎一街玉。

王千秋的《审斋词》，造语工丽，用意生新，在结构上尤多巧思。这首《醉落魄》词，抓住清晨时个人对外界物象的一些感受来细致刻画，用以暗示内心的微妙世界。上片描写词人刚睡醒时独卧室中的所闻所见，下片想象外面歌楼夜宴归来的情景，两相对比、烘托，表现了自己闲适的心境。这首小词并没有特别深刻的含义，它只巧妙地把一个个镜头剪接起来，构成奇特的意象，颇似现代电影艺术中的蒙太奇手法。上片跟下片所描绘的两组画面是截然不同的，读者必须去理清它们之间的联系，并用自己的想象去补足它。

冬日的清晨。词人拥衾高卧。听，外边传来阵阵扑翅之声，是谁把眠鸥惊起？寒风蓦地吹过，幽屋中顿时回荡着萧萧的馀响。一起二语，先从听觉落笔，那是人刚醒来时的第一感受。“卧听”两字，带起全篇。“窗明”句，兼写听觉和视觉。“怪得”，惊诧语。把鸡啼与天亮联系起来，人已经开始思想活动了。埋怨鸡啼之“速”，可想见一夜睡眠的安适。“墙角”二句，已是推窗所见。墙角上色彩斓斑，露出半截子松树的苍绿。的确是一幅笔墨洗炼的图画，使人想象到墙外充满生活气息的一切……

“歌楼管竹谁翻曲”，换头首句，突作转折。画面在跳跃，变换，似乎与上片全无干系，其实仍是紧接“卧听”写来。歌楼中通宵达旦地宴乐，还依稀听到歌女们在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新曲。“翻曲”，按照旧曲谱制作新词。“丹唇”二句，是在幽屋中的词人进一步发挥想象。“丹唇冰面”，形容歌女唇红肤白。“喷馀馥”，即所谓“吐气若兰”。“遗珠”句，极写宴乐时的情景。歌女头上的珠翠洒满一地，也没有人去捧起，可想见主人的放纵与豪奢。“归著红靴，踏碎一街玉。”写宴罢归去。“玉”，喻月色。苏轼《西江月》:“可惜一溪风月，莫教踏碎琼瑶。”行人的红靴与街上的白月互相辉映，色彩鲜明，与上片的“烂斑”“松绿”恰成对照。一静一动，一淡一浓，分别表现了各异的情趣。

此词在写作手法上是颇具特色的。上片写惊鸥，写鸡啼，写松绿，写风声日影，都是眼前景物；下片写歌楼，写歌女，写遗珠，写红靴白月，都从想象得之。词人是通过个人主观感受去表现这些事物的，把读者带到他的意识屏幕中去。其实，词中所强调表现的，是作者的内心生活、心理的真实。这跟西方现代派诗歌的艺术特征有某些相似之处。词人欲以巧胜人，着意造境设色，移步换形，给人以新异不凡的感受，而词的意旨却变得晦涩难明了。这种特殊的艺术技巧，在宋词中似不常见，也可以算是词人的独创吧！

（陈永正）

〔注 〕 ①烂斑：“烂”字下有注云“平声”。烂斑即斓斑，色彩错杂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