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公子

袁去华

弱柳丝千缕。嫩黄匀遍鸦啼处。寒入罗衣春尚浅，过一番风雨。问燕子来时，绿水桥边路。曾画楼、见个人人否。料静掩云窗，尘满哀弦危柱。 庾信愁如许。为谁都著眉端聚。独立东风弹泪眼，寄烟波东去。念永昼春闲，人倦如何度。闲傍枕、百啭黄鹂语。唤觉来厌厌，残照依然花坞。

怀人之作，在古诗词中是多得数不清的，要不和别人雷同实在不容易。袁去华这首《安公子》就以其构思别致、章法新颖而别开生面。这首词从写初春景象入手：那嫩黄色的新柳带来万物苏生的消息，同时也使词人胸中思家的种子急剧萌芽、生长。看见新柳，自然地想到当日别时爱人折柳赠别的情景。柳者，留也。作者不但没有被留在家里，如今反而在外地羁留，这怎不教人睹物伤怀呢？再说春浅衣寒，又过风雨，谁又能不想到家中的温暖？所以前四句貌似写景，其实已笼得全篇之意。《蕙风词话》卷三说：“作慢词，起处必须笼罩全阕。近人辄作景语徐引，乃至意浅笔弱，非法甚矣。”这首词虽用景语开头，但景中含有浓烈的感情，庶几可免“意浅笔弱”之讥。“燕子来时”是由春天的到来自然引出来的；而燕子来自南方，又自然把作者的思绪牵向在那里的家乡，并产生人归落“燕”后的感情。不过，作者没有正面说出这些意思，而是问燕子在来时的路上是否看见了他的爱人。这一问安排得轻灵新巧，极有韵味，也极情深。况且问语中又设想爱人是在“绿水桥边路”旁的“画楼”上，这又在暗示对方在思念自己。“料静掩云窗，尘满哀弦危柱”则直写对方情绪。作者的本意是要写自己怀人，但这里却构思出一个人怀自己的场面，乃是很有意思的。刘永济以为这种方法来自《诗经》，他说：“《陟岵》之诗不写我怀父母及兄之情，而反写父母及兄思我之情，而我之离思之深，自在言外。后世词人，神明用之，其变乃多。……先写行者念居者，复想居者思行者，两地之情，一时俱极：皆此法也。”（《词论》）

下片放下对方，复从自己方面生说。庾信作有《愁赋》，全文今已不传，尚留有“谁知一寸心，乃有万斛愁”等句① 。词中说像庾信那么多的愁为什么都聚在我的眉端？这是自己向自己发问，问得颇有感慨。庾信的愁，作者是从文章里看到的，这里设想聚在了自己眉端，这种想象也十分新鲜。那么多愁都在眉端，如何受得了？因而总得排遣，“独立东风弹泪眼”就是设想出来的遣愁法之一。只是这一句写抛泪者形象，孤零零来看，并没有多少特别的好处，但是由于作者是在水边，而他的意中人也在“绿水桥边路”，所以他顿生寄泪的念头。这一想法新鲜、大胆，设想的意境又十分美丽、浑厚。假如真能寄得眼泪回去，那将比任何书信都能证明他诚挚的思念。而且因为有了这一句，“独立东风弹泪眼”才脱俗超尘，放射出奇光异彩。可是语虽新奇，寄泪终究是办不到的。痴想过后，眼前仍旧是“永昼”，是“春”，是“闲”，排愁无计的主人没奈何又向自己发出“人倦如何度”的问题。这连续的发问可以使我们想到词人举措茫然的神态和无处寄托的心情，愁思之深也因此更突出了。同样，“人倦如何度”的满意答案是没有的，“闲傍枕”就说明了并无度时良法，于是百无聊赖，主人公只好去听“黄鹂语”。黄鹂鸣声悦耳，是否它能稍解苦闷呢？“唤觉来厌厌”，作者在黄鹂声中恍惚入睡，又被同样的声音唤醒，醒来后“厌厌”地精神不振，因此我们知道黄鹂语不但没有消忧，反而空添一段惆怅。“残照依然花坞”，仍用景语结尾。同开头呼应。“念永昼”以下数句，似从贺铸《薄幸》词翻出。贺词云：“正春浓酒暖，人闲昼永无聊赖。厌厌睡起，犹有花梢日在。”总言愁闷无聊、日长难度之意。而此意，晏殊《踏莎行》“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已先说破。像午睡醒时、斜阳犹照之事，人人所曾经历，但构成意境，写入词章，则非有心人不能。正如王国维所云“常人皆能感之而唯诗人能写之，故其入于人者至深”（《清真先生遗事·尚论》），因之能作此等语者也就不止一二人。说是承袭也好，说是暗合也好，写来能大略有所变化增益，便都可传。总的说来这首词的想象和构思能不落俗套，结构又十分婉曲。《古今词论》曾说：“填词，长调不下于诗之歌行长篇。歌行犹可使气，长调使气，便非本色。高手当以情致见佳。盖歌行如骏马蓦坡，可以一往称快；长调如娇女步春，旁去扶持，独行芳径，徙倚而前，一步一态，一态一变，虽有强力健足，无所用之。”袁去华的《安公子》足以当此。

此外，这首词下字准确、生动。比如：“嫩黄匀遍鸦啼处”一句不仅声色俱全，而且用“匀”写颜色，一方面使人觉得处处都有春色，另一方面又仿佛是从一处匀向别处，因而色彩都还极淡。这种著色法既符合初春情调，也使色彩空灵透明。再如：写对方用“静掩云窗”,“掩”而且“静”，则怀人已久、已深矣。又，“尘满哀弦危柱”说尘已覆琴，当然是久已不理了；但对久不发声的弦、柱仍然用“哀”“危”修饰，那么女主人内心的痛楚就是可想而知的。再如：“为谁都著眉端聚”用“都”“著”“聚”写愁，既显示了愁思之甚，又形象鲜明，似乎此愁可见、可触。还有：“独立东风弹泪眼”中的“弹”字能使抛泪有声，并且正因为有了它，“寄烟波东去”才有根据。

（李济阻）

〔注 〕 ①钱钟书《管锥篇》第四册第1531页云：“庾信有《愁赋》一首，惟见之叶廷珪《海录碎事》卷九《圣贤人事部》下，有‘谁知一寸心，乃有万斛愁’云云十数句，似非全文。”又第二册第562页引有另外八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