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

陈东甫

花深深。柳阴阴。度柳穿花觅信音。君心负妾心。

怨鸣琴。恨孤衾。钿誓钗盟何处寻？当初谁料今。

这是首弃妇的怨词。

“花深深。柳阴阴。”起笔两韵，用联绵辞深深、阴阴，极写春花杨柳之繁盛。初读上来，可能会以为真是描绘大自然之春光。其实不然。“度柳穿花觅信音。”原来，花柳皆为喻象，喻指狭斜游之世界。此句，写女主人公向冶游界寻觅其情人之一番经历（不必坐实解为她亲自度花穿柳去寻）。《莺莺传》里“长安行乐之地，触绪牵情”之语，正可为此词中女子道出心声。觅字下得惬当，与花深深柳阴阴相呼应，则浮花浪柳之妖冶繁盛可知，与度柳穿花相映照，则纵然寻他千百度终不可得亦可知。女子终于明白：“君心负妾心。”情人已背信弃义。从这悲愤之声口，可以想见女子肝肠之寸断。

“怨鸣琴。恨孤衾。”过片两韵，写尽女子被弃后凄凉幽怨之况味。无穷永昼，唯有寄孤愤于鸣琴。漫漫长夜，终是辗转反侧于孤衾。琴、衾，皆当日情好欢乐之见证，竟变为一场悲剧之象征，触物伤心，如此日月，人何以堪？词句极短，而酸楚无限。“钿誓钗盟何处寻。”寻字，与上片之觅字，皆极有分量，道尽女子的失落感与不甘心，皆见性情语。追怀当日山盟海誓，信誓旦旦，只相信“但教心似金钿坚”，如今全已幻灭。幻灭失落犹自追寻，寻寻觅觅惝怳迷离，遂托出女子深层心态之全部痴情。“当初谁料今。”上句是旧情之回澜，结句则是返转回来，从痴迷而悔悟。试比较《诗经·氓》最后的决绝态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不要回想从前的事了！不要再想从前的事了，拉倒算了吧！）便觉此词结尾仍含婉有余。弃妇心澜汹涌，千回百折，终难平息，是在意内言外。

弃妇是一种社会现象。词人抱同情之了解，设身处地为作此词，实属难能可贵。此词纯为女子声口，明白如话，如诉如泣，故能感染人。篇幅短小，言辞简练，却淋漓尽致地展示出爱情悲剧女子痴情，故富于含蕴。若比较最早的弃妇诗《氓》，则《氓》之风格刚决，此词之风格婉厚，故不失词之体性。而诗词之分野，也由此可见。

（邓小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