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多令 秋暮有感

陈允平

休去采芙蓉。秋江烟水空。带斜阳、一片征鸿。欲顿闲愁无顿处，都著在两眉峰。 心事寄题红。画桥流水东。断肠人、无奈秋浓。回首层楼归去懒，早新月、挂梧桐。

此词写女子怀远之思。节令是深秋，时间是傍晚入夜（即从“斜阳”到“新月”），地点从户外至室内（即从“秋江”、“画桥”至“层楼”），多角度、多层次叙写伊人所见所感。秋感怀人虽然是个古老的主题，但由于此词写得疏朗流宕，情致绵邈，读之仍然很有魅力。

发端以祈使句式领起，就有警醒读者之意。芙蓉，是荷花的别名。她素为人们喜爱，是古人常常吟咏的物象，并往往赋予多种的象征意义。采莲，原是民间妇女特有的劳动情趣，乐府民歌和文人乐府中多有佳作，如“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古诗十九首》之六）。此词开篇即规劝人们别去采撷，就有一种难言苦衷和殊怨之情。次句切题之“秋”，言秋江之萧条空阔，一无所有，有的只是一片迷茫的烟水。它补充说明“休去”的原因。两句即如唐赵彦昭“水面芙蓉秋已衰”（《秋朝木芙蓉》）之意。三、四句写夕阳、鸿雁。这是望中所见。“斜阳”点明时间，切“暮”，递进说明“休去”之原因；“征鸿”为远飞的大雁，切“秋”，此乃触发“有感”之基因。梁江淹诗：“远心何所类，云边有征鸿。”陈江总诗：“心逐南去逝，形随北雁来。”候鸟大雁随着夏去秋来，将从北方飞往南方。思妇也希望远人随着秋雁而南归。故有仰见征鸿，触发怀人之情。然而“征鸿过尽，万千心事难寄”（李清照《念奴娇》）。五、六句接写“闲愁”。这是无端之愁，莫名之愁，故言“闲愁”。“愁著两眉峰”与唐武元衡“万恨在蛾眉”（《春日偶作》）意同。“欲顿”两句，贴切形象，饶有情致，使无迹可寻的心理状态的“愁”有了安置，有了着落。愁锁双眉，形迹可见。从遣词、句式和意象看，陈词此阕似受辛弃疾《摸鱼儿》“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的启迪。但辛氏愁苦忧虑的是国家命运、民族前途，而陈氏所写的却是思妇怀远，个人忧愁，思想境界自有深浅高下之别。

换头由叙闲愁转入抒心事。“题红”两句，用孟棨《本事诗》红叶题诗故事。此词意为题诗寄情有意，流水东去无情，犹见“心事”之重。由是引出“断肠人”。“秋浓”即深秋，仍照应“秋暮”题意。自从宋玉在《九辩》中写了句“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于是后世骚人墨客就大做悲秋、叹秋、感秋的文章，秋天秋景简直成了“悲”的代名词。断肠人心事重重，何况又处在夕阳西下、烟水空濛的“秋浓”环境中，故更催人肝肠寸断了。“回首”句，从户外进入室内，一个“懒”字，就把“断肠人”的情态和精神面貌惟妙惟肖地刻画出来。“早新月、挂梧桐”，这是在“层楼”中所望，写得空灵透剔，意象鲜明。一轮初出之月遥挂在疏疏落落、衰败凋谢的梧桐树梢上，更增添了心烦意乱的思绪。煞尾以景结情，戛然而止，有余不尽之意见于言外。

这首词在揭示主题思想时采取事事关联，环环相扣，层层深化的写法，讲究内在逻辑。上片写“闲愁”，是触景生情所致：因“征鸿”而引发怀远。下片写“心事”。心事是闲愁的具体说明，它又因秋浓而催人断肠，断肠是由心事所致，而心事却又是题红引起，题红则是心事吐露的特殊方式。如此回环往复，步步深入。而产生怀愁的总枢纽正是秋浓。此乃因物牵情，物情交感，物景生情，神味宛然。事事处处切题，是此词另一特色。如芙蓉、秋江、征鸿、秋浓、梧桐；斜阳、新月以及闲愁、心事、题红、断肠人、归去懒，都紧扣“秋暮有感”这个题意和时令，用词遣字实乃费一番惨淡经营之功。再从风格看，此词与婉约词派细腻绵密有别，它既没有对思想活动、情绪变化作过细的刻画，又没有对描景状物作浓重的渲染，其独特处是疏朗中见真情，流快中藏缱绻。诚如清人陈廷焯《词则·别调集》卷二所称赞的“疏快中情致绵邈”。

（陈耀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