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

王观

黄金殿里，烛影双龙戏。劝得官家真个醉，进酒犹呼万岁。

折旋舞彻《伊州》。君恩与整搔头。一夜御前宣住，六宫多少人愁。

这首词题为“应制”，即是应皇帝之命而作的。应制词须写得典雅庄重，即使皇帝与后妃们玩赏之际，一时高兴而命词臣作词，对这种题材也要写得华贵雍容无伤大雅。唐代李白在沉香亭应制作《清平调》，宋初柳永因老人星现作《醉蓬莱》以进，都因偶尔不慎致使前程断送。据宋人吴曾说：“王观学士尝应制撰《清平乐》词云云，高太后以为媟渎神宗，翌日罢职，世遂有‘逐客’之号”（《能改斋漫录》卷十七）。可见词人王观在宋神宗时曾为翰林学士，因作了这首应制词而罢职被逐。王观是学习柳永词风格的。王灼说：“王逐客才豪，其新丽处与轻狂处，皆足惊人。”（《碧鸡漫志》卷二）这首词也可足见其轻狂惊人，它竟以轻佻滑薄的语气对至尊无上的皇帝进行揶揄嘲弄，使人读后隐隐发笑。也许作者的主观愿望还是在歌颂天子的恩泽降及嫔妃呢！

词是写皇帝与某嫔妃宴乐的情形。“金殿”是皇帝住的地方，从宴乐的情形推测，它应属宫中的便殿。作者不去正面描写皇帝与嫔妃的狎昵状态，而是侧面写殿里烛光辉煌，有人在“双龙”烛影下为“戏”。这时皇帝在嫔妃之前无所顾忌，去掉了其钦文睿武宪元继道的假面，宛然一副昏君模样。皇帝贵为天子，俗称官家，据宋释文莹《湘山野录》卷下记载：宋真宗问：“何故谓天子为官家？”李侍读仲容对曰：“臣尝记蒋济《万机论》言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兼三、五之德，故曰官家。”这位嫔妃，能够讨得“官家”的欢喜，便施展出特有的本领将这圣明的官家真个灌醉了。因她进献尊酒时还娇媚地祝颂“吾皇万岁万万岁”，便不由得官家不一杯杯饮下去了。所谓“真个醉”，意即真的有了醉意，其中自然包含着对这位风流娇美的嫔妃之入迷。在这种精神状态下，皇上甚是开心，难免酒力更觉春心荡，愈加放肆起来，也就容易露出滑稽可笑的丑态了。

作者在词的下片，进一步将宴饮的欢乐之情推向高潮。古代帝王宫中宫人们为了争得皇帝的宠爱，竞新斗奇，百花齐放，采取各种有效的手段以表现女性的魅力。而且她们懂得怎样逐步施展手段取得自己的猎获物，其经验是十分丰富的。所以在“劝得官家真个醉”之后，又采用歌舞手段以夺取最后胜利。《伊州》乃唐代边地伊州（故城在今新疆哈密）传入的西域舞曲，唐吴融《李周弹筝歌》:“只知《伊州》与《梁州》，尽是太平时歌舞。”词中的“折旋舞彻《伊州》”，说明宋时宫中犹传唐人伊州乐舞。这种精美的舞蹈热烈活泼，真使皇帝着迷了。他竟躬亲为舞者整理“搔头”。“搔头”即玉簪，为妇女头上饰物。“与整搔头”表示爱怜和亲近之意。皇上对宫人略示亲近爱怜便算是一种“君恩”了，宫内人是难以得到的。这位嫔妃色艺超群，很有手段，终于侥幸得到一点君恩，初步达到了目的。至此，皇上余兴未尽，或可说兴致已经被逗引得浓厚极了。为她整理搔头，已暗示了隐秘的圣意。“御”乃古时对天子的敬称，御前即皇上之前；“宣”为传达皇上之命。“一夜御前宣住”，意即当晚在皇上面前就传命这位妃嫔留宿侍寝，得以陪伴君王了。这一方面是妃嫔多年的宿愿得以实现，是她步步进取得到的最后胜利；另一方面作者也层层地刻画了皇上沉醉入迷、贪恋女色、淫乐佚豫的形象。词的结尾“六宫多少人愁”，忽然跳出题外，变得严肃起来，作者为数千深锁宫中的女子之不幸命运而哀叹。她们将羡慕这位嫔妃“宣住”而被“幸”，又暗暗为自己虚掷青春而愁叹嗟怨。这不是意味着扼杀人性的后宫制度的不合理吗！

无论作者当时的主观愿望如何，作品的客观形象确是明显地对帝王的淫乐生活作了嘲讽的描述，将至尊无上的封建帝王的丑态暴露出来。无怪乎当日神宗皇帝的生母高太后一眼就看出此词有“媟渎”之意，给作者予以重重的惩罚。此词使人们看清了帝王庸俗本性的一面，其头上圣明威严的光晕似乎也因之大为减色，原来他们也同凡夫俗子一般。应该说，这首《清平乐》真是宋词中不可多得的好作品。

（谢桃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