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
赵令畤
卷絮风头寒欲尽。坠粉飘香,日日红成阵。新酒又添残酒困。今春不减前春恨。 蝶去莺飞无处问。隔水高楼,望断双鱼信。恼乱横波秋一寸。斜阳只与黄昏近。
王灼《碧鸡漫志》云:“赵德麟、李方叔皆东坡客,其气味殊不近,赵婉而李俊,各有所长。”赵令畤词以清丽圆转见长;如本词,就又编入晏几道《小山词》。
本词为伤春怀人之作。上片以惜花托出别恨,下片因音问断绝而更增暮愁。起首三句描绘春深花落景象。所谓“卷絮风头”,可参看章质夫咏絮词的形容:“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昔人又多以飞絮落花作为寒意将尽的晚春季节的特色,如“绿阴春尽、飞絮绕香阁”,“落红铺径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杏园憔悴杜鹃啼、无奈春归”。下面“坠粉飘香”等等,进一步形象地刻绘了花儿的飘谢,斜风过处,但见落英纷纷,清芬沁人,真如小晏词所云:“东风又作无情计,艳粉娇红吹满地。”这些虽说是写晚春景色,而惜春之意也蕴含其中。
“新酒”两句,触景生情,因惜春而引出怀人,故尔以酒遣愁。“又添”两字,加强语气,径直道出因怀人而中酒频仍。“残酒困”,是从“残花中酒,又是去年病”生发而来。全句与“借酒浇愁愁更愁”的意思接近。“不减”两字,作一回旋。虽说所思在远道,只能以酒消愁,而离恨却并不因为分别时间久长而稍有减退。这样,语气更显得委婉,而语意也深入了一层。
沈雄《古今词话》云:“山谷谓,‘好词惟取陡健圆转。'……如赵德麟云,‘新酒又添残酒困,今春不减前春恨。’陆放翁云,‘只有梦魂能再遇,堪嗟梦不由人做。'”此是说词要写得回环婉转而不馁弱,也不宜滔滔不休,一泻无余。王灼所说的赵词“婉”,也即圆转之意。小山词亦以“深婉曲折”著称,颇有“陡健圆转”之作,如“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未可期”(《鹧鸪天》),是说春深季节,天涯游子听到杜鹃“不如归去”的啼声,岂能不生还乡之念,这是直说思乡情切,“争奈”两字一转,指出并非自己“无归意”,而是由于归期难卜,又曲折地流露出身不由主的无可奈何之情。
换头“蝶去”三句,极写孤独之感,不惟无人可问,连蝴蝶儿、黄莺儿也都飞往别处,只剩下自己独倚高楼,凝望碧水。双鱼,指书信。古诗云:“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小晏《留春令》曰:“别浦高楼曾漫倚,对江南千里。楼下分流水声中,有当日凭高泪。”赵词以碧水兴起双鱼,引出倚楼盼望来书而终归失望之情;晏词从流水声中联想当年倚楼怀人泪滴入水的景象。一是盼而不得,一为忆而弥悲,都能表达出真挚的情意。
“恼乱”两句,因怀人而生春恨。横波,指美目。李白诗云:“昔为横波目,今作流泪泉。”“秋一寸”,也指目,李贺诗有“一双瞳人剪秋水”之句。“恼乱”犹言缭乱,黄昏景色缭乱她的眼目,更触动了她的愁绪。沈际飞云:“斜阳在目,各有其境,不必相同。一云‘却照深深院’,一云‘只送平波远’,一云‘只与黄昏近’,句句沁人毛孔皆透。”“斜阳却照深深院”,是说午梦酒醒,但见小院深深,春色已尽,只有斜阳一片,徘徊不去。“斜阳只送平波远”写行人乘舟去远,唯见一抹残阳,映照平波,悠悠而逝。两者都是以夕照下的景色衬托离愁。而“只与黄昏近”是接上面“恼乱”句而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眼见白昼将尽,长夜即至,送春滋味,念远情怀,此处不说愁恨而愁恨自见。
(潘君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