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八日为先祖母生辰追悼成篇

商飙忽已至，炎序犹未毕。
层城暗朝雾，白日何萧瑟。
披衣及明发，追往心憯怛。
王母生此辰，百感难具述。
嗟予实薄祜，慈亲襁褓失。
贫家缺乳媪，坎壈成幼疾。
茕茕遭百罹，逝将弃此物。
祖母出延陵，天植性蔼吉。
提携必在臂，坐抱不离膝。
含饴未敢哺，鞠育翻战慄。
簪珥尽汤药，中夜起唧唧。
三物祷神明，声吞不得出。
愿移桑榆年，续我蒲柳质。
吾父曾闵徒，定省必周悉。
乞母勿太苦，丁宁气呜咽。
七岁学画荻，八岁弄纸笔。
长跪受孝经，探怀给枣栗。
十岁称藐孤，骨瘦见突兀。
大母兼怙恃，纤细尽曲折。
鸡鸣出汲回，晨炊头不栉。
实耻乞邻灯，宵织照寒月。
种豆落为箕，种瓜华不实。
虫生黄蘖枝，食蘖甘如蜜。
十八病且婚，生计日转拙。
寒帷膏火明，素壁图书列。
坐客饱盘飧，中厨忍饥渴。
黾勉逾数载，生儿夸汗血。
扶杖哺曾孙，两世心力竭。
乙酉乱无象，踯躅弃家室。
烽燧明川原，战骨垒丘垤。
负母赴深山，喘息气仓卒。
是时风雨来，泥滑屡颠蹶。
前有蝮蛇冈，后有猛虎穴。
母孙但相抱，日落山崒嵂。
娇儿忽已殇，衰白肝肠裂。
陇坂寒枫林，清霜杂雨雪。
古藤花自陨，苍耳子偏结。
乱后返敝庐，燐火耀蓬荜。
门前新战场，葵藿久芜没。
山谷纷伏莽，城郭响觱栗。
锦帙代薪炊，青箱贮刍秣。
儒冠供厮养，不尔则鞭鞑。
苟活昧生理，射策上京阙。
奔迫登王程，蓬转不得歇。
结绶走幽燕，驱车历楚粤。
阊阖高九天，陈情空拂郁。
白发已黄泉，游子尚行役（祖母属纩时，章奉使粤西。）。
逾年就苫块，罪重痛难割。
犹忆岁在寅，休沐值今日。
母衰久丧明，孙病亦臲卼。
强起奉母觞，举酒含泪啜。
哽咽相慰劳，岂谓即永诀。
负土非佳城，荒坟寄嵽嵲。
卜吉信茫茫，隐忍守故辙。
碣石望江东，墟垄邈天末。
欲荐一卮酒，游魂悲远别。
音容日在眼，梦寐久恍惚。
骨肉性缠绵，岁久渐寥阔。
孝养愆平生，既往难补缺。
冉冉予亦衰，星星垂短发。
浮云万里徂，中路何当辍。
侧颈望苍苍，举声肠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