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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
十三章,八章章八句,五章章六句
首章讲:此大夫所作。言:天下之致乱者,莫甚于讹言;而可以遏乱者,莫过于贤臣。倘人君不用贤臣,而听讹言,则天变作,而下蒙其祸矣。吾于今之时事,大有慨焉。
正月繁霜,我心忧伤。
正月,夏四月。繁,是多。繁霜乃肃杀之气也,今乃正月而繁霜,则霜降失节。天道变于上,既使我心忧伤矣。
民之讹言,亦孔之将。
讹,伪。孔,甚也。将,乃大也。苟人事善于下,天变犹可弭也。今造为伪言,以惑群听者,又方甚大,是人道又变于下矣。
念我独兮,忧心京京。
独,惟我。京京,亦大。但众人不以为忧,而我虑讹言之召乱,独京京然大以为忧。
哀我小心,癙忧以痒。
癙忧,隐痛意。痒,病也。哀哉,我之小心也!其忧之深,盖至于病矣,岂徒天变之足忧哉?
二章讲:
父母生我,胡俾我瘉。
瘉,病也。夫癙忧以痒,则我之见病甚矣。父母生我,胡俾我以瘉乎?
不自我先,不自我后。
使乱自我先,则不及见乱;自我后,则不及闻。今乃不先不后,适于其时,则病将何时已哉?
好言自口,莠言自口。
好言,相夸之言。莠言,相讥之言。夫人之言,必本于心,惟此讹言之人,虚伪反复,其好言也出自口焉,其莠言也亦出自口焉。初不根于此心,是非变易,此其言诚足以惑群听而孔将也。
忧心愈愈,是以有侮。
愈愈,忧之甚。侮,侵凌意。是以我也忧之益甚,痛此祸乱之所由始,而不容自已者。彼讹言之人,方且躁怒,而反见侵侮焉,亦独何哉?
三章讲:
忧心茕茕,念我无禄。
茕茕,忧心意。无禄,言不幸也。夫讹言繁兴,则国将亡矣。故我忧心茕茕,念我不幸而遭国之将亡。
民之无辜,并其臣仆。
辜,是罪字。并,是同也。仆,服役于人。与此无罪之人,将俱被囚虏,而亲为臣仆矣。
哀我人斯,于何从禄?
人斯,指民言。禄,食禄之禄。夫忠臣不事二君,在我固知所以自处。惟哀我人斯,不知将复从何人而受禄。
瞻乌爰止,于谁之屋?
如瞻乌之飞,不知其将止于谁之屋也,我之忧奚容已哉!
四章讲:夫讹言之人,召乱得志;无辜之人,并为臣仆。则善恶不明甚矣,民将何所控告哉?
瞻彼中林,侯薪侯蒸。
瞻彼中林,大者为薪,小者为蒸,分明可见矣。
民今方殆,视天梦梦。
殆,危也。梦梦,不明善恶。民方今危殆,疼痛号诉于天,固望其福善、祸不善者,而视天反梦梦然,不亦中林之不如哉?
既克有定,靡人弗胜。
克,能也。定,即善恶分明。胜,为天所胜。然此特其未定之天耳。迨夫气数自衰而复盛,自否而复大,天之既克有定也。则善者必降之祥,不善者必受其祸,恶者必降之灾,不恶反蒙其福,未有不为天所胜矣。
有皇上帝,伊谁云憎?
憎,私恶也。然有皇上帝,其初恶者岂所憎而祸之乎?福善祸淫,亦必然之圣也。今不知何时能使民得以有瘳哉!
五章讲:夫天无意于分别善恶矣,而讹言之止,吾犹不能无望于人也。
谓山盖卑,为冈为陵。
谓,讹言所谓。当今讹言之人,尝谓山盖卑矣,而其实则冈陵之崇焉。
民之讹言,宁莫之惩?
民之讹言,虚诞不实,大率盖如此矣。此诚召乱之阶也,而王乃安然,莫之惩止,何哉?
召彼故老,讯之占梦。
召,呼召。故老,乃旧臣。讯,穷问。占梦,太卜之属。然使在下有辨讹之人,彼犹不敢以肆其恶也。故我以故老练于臧否,以占梦明于吉凶者也。于是召彼故老讯之占梦,盖欲其辨讹言之是非耳。
具曰予圣,谁如乌之雌雄?
具,俱也。予,乃故老占梦自言。乌之雌雄,相似而难辨。而故老也、占梦也具曰:予虽圣人也,亦孰能知鸟之雌雄哉?是讹言之是非,在下又诿之而不敢辨矣。上无止讹之君,下无辨讹之臣,则讹言之具何时而已耶?
六章讲:夫讹言无惩,则祸乱宁有极乎?
谓天盖高,不敢不局。
局,曲身。今天盖高矣,而我亦不敢不屈身以求容。
谓地盖厚,不敢不蹐。
蹐,累足。地盖厚矣,而我亦不敢不累足以求载。
维号斯言,有伦有脊。
号,呼号。斯言,即上四句。伦,是序。脊,是理。夫我之号呼为此言者,非诞妄不经也。盖以讹言惑听,祸起不测,而置身之无所,则其不敢不局蹐者,其言诚有伦理而可考矣。
哀今之人,胡为虺蜴?
虺、蜴,俱毒螫之虫。夫使人惧祸至于如此,则今之四毒甚矣。哀今之人,胡为虺蜴以害人,而至于此极乎?
七章讲:然我之遭乱无所容,何莫而非出于天哉?
瞻彼阪田,有菀其特。
菀,茂也。特,生。瞻彼崎岖峣崅之田,宜若无所容矣,而其中犹有菀然特生之苗,而有所容焉。
天之扤我,如不我克。
扤,沮抑意。克,胜也。今上天广大,遍覆于人,何所不容?顾乃投我于艰难之中,而龉龃顿挫之,如恐其不我克,何哉?此其不能有容,视之阪田不如矣。
彼求我则,如不我得。执我仇仇,亦不我力。
则,是法。执,拘执。仇仇,如怨雠也。力,是用力。天之扤我何如?彼王始而求我,以为法则也,惟恐其不我得矣。及其既得之也,则又动相制御絷束之,使不能有所为;求其一言一行之我用,亦不可得也。求之甚艰,而弃之甚易,其无常如此,非天之扤我而何哉?
八章讲:夫讹言固致乱,而要其致祸之由,岂无人哉?
心之忧矣,如或结之。
我也心之忧矣,有如物之固结,而不可解者。
今兹之正,胡为厉矣?
正,即政字。厉,暴恶。岂独为吾身忧哉?以今兹国政之暴恶也。
燎之方扬,宁或灭之?
火焚曰燎。扬,盛也。灭,乃扑灭也。夫国政之暴恶,虽曰讹言之人为之,而其听讹言,则王心之惑耳。今夫燎之方盛之时,宁或有扑而灭之者乎?
赫赫宗周,褒姒灭之。
赫赫,昌盛也。宗周,指镐京言。褒,国名。姒,姓也。而此赫赫宗周,其威灵气焰犹然盛矣,而惟褒姒足以灭之焉。盖褒姒淫妒谗谄,而王惑之,则聪明日蔽,正邪不分。故讹言乘其惑,而恣其乱,则其灭宗周也必矣。乱之所由,岂独讹言能为力哉?
九章讲:夫王惑于女色,而因以蔽于讹言,使其国之将亡如此。为今之计,其惟一意求贤以自助乎!请借车而喻之。
终其永怀,又窘阴雨。
终,思其终。永,长也。怀,虑也。窘,陷也。彼驾车以行险而不知止。君子永思其终,知其必窘于阴雨之患,而车之泥泞败陷,不能免也。
其车既载,乃弃尔辅。
斯时也,宜无弃尔辅,庶几载之不输也。何其及车既载,乃弃尔辅焉?是失其持危之具,而速其倾覆之道矣。
载输尔载,将伯助予。
输,堕也。及其既输尔载之时,而后号伯以助予,岂能及哉?
十章讲:夫求助于已危,既无及矣,则求助于未危,而危不可免乎!
无弃尔辅,员于尔辐。
员,乃益。诚能无弃尔辅以益辐。
屡顾尔仆,不输尔载。终逾绝险,曾是不意。
屡,数也。顾,视也。仆,将军之人。逾,过也。绝,急也。不意,即不介意之说。而又屡顾尔仆以将军。吾知先事而防,可以无患,则不隳尔所载,而终逾绝险之地。若初不以为意矣,岂有颠覆之患哉?然则贤臣乃王之辅也,乃王之仆也,今王于国家危乱将至,而弃贤臣,及其既危,然后求贤以自助,而计将无及也。孰若求贤于未危,而乱终不作之为愈乎!盖辅治有人,则国家之治安永保,患难之衅隙自消。王而通于车仆之当,亟于求贤矣。
十一章讲:夫用贤固可以已乱,今王不能然也,则祸乱之及,其可逃乎?
鱼在于沼,亦匪克乐。
沼,乃池。今夫鱼相忘于江海者也,而在于沼,则其生已蹙,亦匪克乐矣。
潜虽伏矣,亦孔之炤。
伏,是隐。孔,甚也。炤,明也。故其潜虽深,而亦炤然而易见,固难逃于网罟之患矣。然则君子生在乱世,虽深自韬晦,亦难免于患,何以异是哉?
忧心惨惨,念国为虐。
虐,暴乱。故我忧心惨惨,念国之为虐,而虑其祸患之不免矣。
十二章讲:然我固深以为忧矣,若夫小人,则不知其为可忧也。
彼有旨酒,又有嘉殽。洽比其邻,昏姻孔云。
彼,指小人。洽、比,皆合也。邻,邻里。姻,亲戚。彼有旨酒,又有嘉殽,以洽比其邻里,怡怿其婚姻,优游自适,无异平时,诚所谓安危利灾,而乐其亡者也。
念我独兮,忧心殷殷。
殷殷,痛意。惟我独念乱亡之祸,近在旦夕,忧心殷殷,而至于疾痛焉。以为当此之时,尚虑其家之不保,而何及于邻里之洽;尚惧其身之不保,而何及于婚姻之怡哉!
末章讲:然乱亡之时,岂特病及君子,而天下俱受其病矣。
佌佌彼有屋,蔌蔌方有穀。
佌佌,是小也。蔌蔌,窭陋也。穀,禄也。
彼佌佌然之小人,不宜有屋也,今皆有屋席尊大之势矣。彼蔌蔌之小人,不宜有穀也,今皆有穀,借富厚之资矣。
民今之无禄,天夭是椓。
无禄,不幸也。夭,乃祸也。椓,害也。民今遭乱,而若是其不幸者,是乃天祸椓丧之耳。
哿矣富人,哀此茕独。
哿,即可字。富人,有财力者。哀,是怜。茕独,无告之人。夫天祸椓丧,则贫富均弊。然就而较之,富者优于财而裕于力,犹或可胜。至于茕独,则财尽不能胜其求,力罢不能胜其役,终于无以自存矣,不尤可哀之甚哉?吁!若大夫者,其忧时感事之言,可谓切矣。而幽王不能用此,周辙所以东也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