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注杜诗/钱牧斋先生笺注杜工部集 - (唐)杜甫、(清)钱谦益
前言
郝润华
由于时代环境的特殊性与学术的发展,清朝一代产生了许多杜诗注本,成就可观,在今人周采泉所编撰《杜集书录》中,仅“全集校刊笺注类”就著录清人杜诗注本27种,还远非全部。在这些杜诗注本中,《钱注杜诗》是其中最有特色的一部。
《钱注杜诗》二十卷,其作者是明末清初的文人钱谦益。钱谦益(1582—1664)字受之,号牧斋,晚年自号蒙叟、绛云老人等,常熟(今属江苏)人。生于明万历十年(1582),卒于清康熙三年(1664),享年八十三岁。万历三十八年,中进士,授编修之职,隶东林党。崇祯元年(1628),官礼部侍郎,后因与温体仁争阁臣事削籍还乡。李自成陷京后,福王立于南京,由马士英引为礼部尚书。清顺治三年(1646),多铎镇江南,钱谦益率文官迎降,即授以礼部侍郎管秘书院事,冯铨充修《明史》馆正总裁,以钱谦益副之。当时,钱谦益声名远播天下,但清廷却并未加以重用,钱氏于是称疾乞归。顺治五年,黄毓祺反清起义失败,凤阳巡抚陈之龙获黄毓祺,钱谦益坐与交通罪,被捕入狱,经家人多方奔走诉辩,总督马国柱以钱谦益与黄毓祺素不相识判定,钱氏才得以放还。归家乡常熟后,钱谦益唯以著述、佛事为业。他反省思过,痛悔降清之举,并积极投身反清活动,如策反总兵马进宝、参与郑成功“通海”等,并将晚年诗文集命为《投笔集》。乾隆时编《四库全书》,钱氏著述均遭禁毁。事迹入《清史稿·贰臣传》。综观钱谦益一生,其行为明显随时代环境而变化,其思想感情十分复杂,陈寅恪在《柳如是别传》中论及时说:“钱谦益降清,乃其一生污点,但亦由其素性怯懦,迫于事势所使然。”[1]可谓平心之论。
《钱注杜诗》二十卷,是钱谦益晚年倾注心力之作,从明崇祯六年(1633)开始,到清康熙三年(1664)去世前夕,历时三十余年之久,才陆续完成全书的笺注。钱谦益在《草堂诗笺元本序》中交待说:“余为《读杜笺》,应卢德水之请也。孟阳曰:‘何不遂及其全。’于是取伪注之纰谬,旧注之踳驳者,痛加绳削。文句字义,间有诠释。”[2]这里的卢德水,即卢世㴶;孟阳,即程嘉燧。两人均是钱谦益的好友,也是助使他完成《钱注杜诗》的两位功臣。钱谦益在《吴江朱氏杜诗辑注序》中也说:
余笺解杜诗,兴起于卢德水,商榷于程孟阳。已而学子何士龙、冯己苍,族子夕公,递代雠勘,粗有成编,犹多阙佚。老归空门,不复省视。[3]
这段文字大致介绍了钱氏注释杜诗的缘起与经过。可知钱谦益注杜诗,实缘起于卢世㴶、程嘉燧两位老友的鼓励与启发。
钱氏注杜的目的是为还原杜诗面貌,他对于宋人注杜十分不满,在《注杜诗略例》中有较全面的总结:
杜诗昔号千家注,虽不可尽见,亦略具于诸本中。大抵芜秽舛陋,如出一辙。其彼善于此者三家:赵次公以笺释文句为事,边幅单窘,少所发明,其失也短;蔡梦弼以捃摭子传为博,泛滥踳驳,昧于持择,其失也杂;黄鹤以考订史鉴为功,支离割剥,罔识指要,其失也愚。
钱氏还总结出宋人注杜的八种失误:伪托古人,伪造故事,傅会前史,伪撰人名,改窜古书,颠倒事实,强释文义,错乱地理等。[4]因此,晚年下决心笺注杜诗,借此契机试图恢复杜诗的真面目。
钱氏注杜的动机则是“借诗以存史”。钱谦益认为时代的兴亡升降,感叹悲愤,诗人通过诗歌创作都会有不同程度的呈现。杜诗更是如此。杜诗之所以被称为“诗史”,就是杜诗中潜隐着杜甫对动荡的安史之乱时代的独特感受。因此,阐释杜诗应该将其与时代背景紧密联系起来,挖掘其中的深刻主题与思想意义。钱谦益编《列朝诗集》是如此,笺注杜诗也是如此。
崇祯六年,钱谦益用其特殊方式完成《读杜小笺》三卷,崇祯七年,又完成《读杜二笺》一卷,后增至二卷,与《小笺》并为三卷,合刻于《初学集》之后,《初学集》则由其弟子瞿式耜刻成于崇祯十六年(1643)。尽管钱氏所笺释的杜诗只有数十首,但“笺释之精华,大略已具于斯”[5]。顺治七年(1650),钱谦益藏书楼——绛云楼失火,钱氏藏书焚毁殆尽,所幸杜诗笺注原稿尚存。钱氏此时身体与精力已不及先前,于是将其资料及原稿提供给朱鹤龄(字长儒),希望能助其完成注杜事业。钱氏在《吴江朱氏杜诗辑注序》中说:“吴江朱子长孺,馆于荒村,出所撰《辑注》相质。余喜其发凡起例,小异大同,弊簏蠹纸,悉索举似。长孺概括诠次,都为一集。”[6]康熙元年(1662),朱鹤龄完成了全部杜注,但钱氏看过书稿后却感到大失所望:“不谓其学问繁复,心思周折,成书之后,决非吾本来面目。”[7]钱氏遂收回其所作序,二人交恶,各自于常熟、吴江(今属江苏苏州)两地潜心注杜。关于钱、朱注杜之争,洪业《杜诗引得序》与简恩定《清初杜诗学研究》中有详细介叙[8],此不赘述。康熙三年(1664),钱谦益病卒,三年后,《钱注杜诗》二十卷由泰兴季振宜刻印行世,据季《序》,原稿得自钱氏族孙钱曾(字遵王),季《序》云:
丙午冬,予渡江访虞山剑门诸胜,得识遵王。……一日指杜诗数帙,泣谓予曰:“此我牧翁笺注杜诗也,年四五十即随笔记录,极年八十,书始成。得疾著床,我朝夕守之。中少间,辄转喉作声曰:‘杜诗某章某句尚有疑义。’口占析之以属我,我执笔登焉。成书而后又千百条。……”牧翁阅世者,于今三年,门生故旧无有过而问其书者。予读其书,部居州次,都非人间所读本。
从这篇文章中可以窥见钱氏注杜之认真与艰辛。《钱注杜诗》问世后,朱鹤龄《辑注杜工部集》二十卷也刻印行世。关于二书的关系以及各自的特点,学界有深入研究[9],此不多述。
《钱注杜诗》完成后,钱谦益颇引以为自豪,他借钱曾之口评其注杜“取雅去俗,推腐致新”,尤其是“《玄元皇帝庙》《洗兵马》《入朝》《诸将》诸笺,凿开鸿蒙,手洗日月,当大书特书,昭揭万世”[10]。钱注在体例、内容与方法诸方面具有鲜明的特色与创新性,对后世注杜及诠释方法影响至巨。因此,《钱注杜诗》一书虽在乾隆年间编纂《四库全书》时遭遇官方严厉禁毁,但民间仍有流布。最早的版本即是康熙六年(1667)静思堂刻本,乃钱曾交付季振宜所刻,包括诗歌十八卷,文二卷,共二十卷,后附序跋、诗话、杜甫年谱等资料。上海古籍出版社1979年出版了以此本为底本的排印本,较为通行。据有学者考察研究,台湾中研院历史语言研究所傅斯年图书馆藏有钱谦益稿本《杜工部集》二十卷,与静思堂本文字略异[11],可惜条件所限,不得经眼,更不能将二本予以对校。
细究《钱注杜诗》二十卷,其内容体例与此前其他杜诗注本显为不同。钱谦益并未对每首杜诗逐一做注,而是对有感想和特殊体会的作品进行重点注解与笺释。全书以宋代吴若本《杜工部集》二十卷为底本,参校宋、明诸善本,收录杜诗1 471首,其中有笺注者913首,有阐发杜诗深意的“笺曰”者58首,无笺注者558首。钱氏所笺注者,占全部作品的62%。其注释侧重对杜诗中地理、职官、史事、名物的诠解;笺释则注重以唐代史事与杜甫诗歌相互参证,考察杜甫所处之社会环境与时代背景,深刻体会杜甫之心态、情感与思想之微妙变化,澄清史实,阐明诗意。在以史证诗的同时,也以诗证史,以诗考史。如以《玄元皇帝庙》揭唐玄宗之崇道,以《洗兵马》证玄宗、肃宗父子关系,以《诸将五首》考代宗对藩镇之姑息,其方法与见解皆与前人笺杜有异。钱谦益注杜所用之总体方法是传统的诗史互证法,这种方法宋代学者,如黄希与黄鹤《黄氏补千家注纪年杜工部诗史》、蔡梦弼《杜工部草堂诗笺》、赵次公《杜工部诗先后解》等,就已开始运用于杜诗诠释之中,至《钱注杜诗》出,将此种方法正式确立下来[12]。
对于《钱注杜诗》的影响与地位,自来仿效者、称赞者大有人在,如清代卢元昌《杜诗阐》、黄生《杜诗说》、张溍《读书堂杜工部诗集注解》等,均或明或隐地吸收了《钱注杜诗》中的内容,在笺注方法上也有意借鉴钱注。现代学者如陈寅恪在其《柳如是别传》中即说:“牧斋之注杜,尤注意诗史一点,在此之前,能以杜诗与唐史互相参证,如牧斋所为之详尽者,尚未之见也。”[13]胡小石对钱笺也给予了极高评价:
昔钱牧斋作《草堂诗笺》,深得知人论世之义,高出诸注家。其于《洗兵马》一篇,即发扬玄、肃当时宫闱隐情。[14]
当然,对此书提出批评者也不乏其人,如清人潘耒即认为由于钱谦益求新太过,《钱注杜诗》以至于失于穿凿。他说:“牧斋学问闳博,考据精详,家多秘书,兼熟内典。其笺杜也,钩稽奥义,抉摘异闻,他人所不能注者,一一注出,诚有功于少陵矣。其斥旧注之病数条,尤为切当。但钱氏求新太过,亦时有此失。”[15]现代学者邓之诚更批钱注“事事征实,不免臆测”[16]。洪业也持此说:“钱注以灵悟自赏,其失也凿。”[17]无论是褒扬还是批评,他们的着眼点多在于《钱注杜诗》中所运用的方法,即诗史互证法。我们笺释古代诗歌,不仅需要“知人论世”,还需“以意逆志”,挖掘某类诗歌中所蕴含的微旨,“因为诗人总是在一种特定的环境中有所感触而发之于吟咏,读者如欲确切地把握这诗的用意,就得了解这一诗篇的历史背景,努力复原产生此诗的特定环境。但诗人形诸笔墨时,还受外部各种条件的影响,或不便明言,或不愿明言,他们表达时还有一个独特个性的问题,注释者得注意诗人所采用的表现手法。他们必须‘以意逆志’,而不为某种表面现象所迷惑,这样才能深入到诗人的内心世界”[18]。从这个意义上说,《钱注杜诗》不仅对杜诗学的发展有开拓与创新价值,而且在古代诗歌阐释方面也具有方法学上的启示意义。
《钱注杜诗》一书,上海古籍出版社于1979年出版过繁体排印本,后多次印行。为便于普通读者阅读利用,本次以简体横排形式点校整理,并改名为《杜甫诗集》,希望能对广大杜诗爱好者学习了解杜诗与钱注有所帮助。
此书点校整理过程中,几位弟子,即西北大学文学院古典文献专业研究生王琪、高云飞、董咪、章蕾、赵谞鹏、苏朋朋等同学帮忙录入、校对,助力不少。上海古籍出版社常德荣编辑,虽素未谋面,但通过书信相识已久,此书的出版,从约稿到完成,都得到他的大力支持。此书完成之际,谨向以上诸位表示衷心感谢!
[1]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第1024页。
[2] 《钱注杜诗》卷首。
[3] 载《牧斋有学集》卷十五,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699页。
[4] 钱谦益《注杜诗略例》,载《钱注杜诗》卷首。
[5] 洪业《杜诗引得序》,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
[6] 《牧斋有学集》卷十五,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版,第699页。
[7] 钱谦益《与钱曾书》,载《钱牧斋先生尺牍》卷二,日本昭和四十五年影照虞山如月楼刊本。
[8] 《文史哲学集成》丛刊之一,台湾文史哲出版社1986年版。
[9] 参见莫砺锋《〈辑注杜工部集〉平议》,载《文史》2002年第4期;郝润华《朱鹤龄〈辑注杜工部集〉略论》,载《杜甫研究学刊》2001年第4期,等。
[10] 钱谦益《草堂诗笺元本序》,载《钱注杜诗》卷首。
[11] (日)芳村弘道《关于“中央研究院”傅斯年图书馆所藏稿本〈钱注杜诗〉——李爽氏〈钱牧斋杜注写本考〉补遗》,载查屏球主编《梯航集——日藏汉籍中日学术对话录》,上海古籍出版社2018年版。
[12] 参见郝润华《〈钱注杜诗〉与诗史互证方法》(修订本),中华书局2020年版。
[13] 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993页。
[14] 胡小石《杜甫〈北征〉小笺》,载《胡小石论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
[15] 潘耒《书杜诗钱笺后》,载《遂初堂集》卷十一,清康熙刻本。
[16]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卷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
[17] 载《杜诗引得》卷首,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
[18] 周勋初《〈钱注杜诗〉与诗史互证方法序》,黄山书社2000年版。
凡例
一、本点校本以康熙六年(1667)季振宜校阅静思堂刻本《钱牧斋先生笺注杜工部集》为底本。
二、注文按原书汇总于诗后,为便于阅读,逐一增加序号;钱氏笺释,依旧殿于注后。
三、夹杂于诗中的原校与自注,仍置于原处,以小字处理,予以区别。
四、全书顺序,钱谦益与季振宜序及《略例》仍置作品前;其余序跋及《少陵先生年谱》作为附录,置于书后,供读者阅读研究利用。
五、通假字、避讳字等大致保留,有特殊情况者则特殊处理;异体字、古今字,在不影响文意情况下,改为规范简体字。
六、钱注引用杜诗原文及诗题或过于简略,或过于随意,如“旧书”“唐志”“汉地理志”之类,视其具体情形,酌加书名号。古人引书较随意,故于注中之引文一般不加引号,特殊情况则做特殊处理。
七、由于本书版本单一,仅有清康熙静思堂刻本(此后版本皆据此重刻或翻刻),故文字校勘多用他校与理校,校记以脚注形式写于每页下方,供读者参考。
序
丙午冬,予渡江访虞山剑门诸胜,得识遵王。遵王,钱牧斋先生老孙子也。入其门庭,见几阁壁架间,缥缃粲然,茶碗酒盏,无非墨香。知其为人,读书而外,顾无足好者。一日指杜诗数帙,泣谓予曰:“此我牧翁笺注杜诗也。年四五十即随笔记录,极年八十,书始成。得疾着床,我朝夕守之。中少间,辄转喉作声曰:杜诗某章某句,尚有疑义。口占析之以属我,我执笔登焉。成书而后,又千百条。临属纩,目张,老泪犹湿。我抚而拭之曰:而之志有未终焉者乎?而在而手,而亡我手。我力之不足,而或有人焉,足谋之而何恨!而然后瞑目受含。”牧翁阅世者,于今三年,门生故旧,无有过而问其书者。予读其书,部居州次,都非人间所读本。而笔阵纵横,甲乙牵连,目眯志荒,不可辨别。遵王衮衮诵之,若数一二。盖牧斋先生投老,晨夕棐几,与闻后堂管弦。老门生则冯子定远、陆子敕先。而其家族子孙,虽冠带得得,其与之共读书者,则惟遵王一人。以是牧斋先生所读书,遵王实能读之。凡笺注中未及记录,特标之曰:具出某书某书。往往非人间所有,又独遵王有之。遵王弃日留夜,必探其窟穴,擒之而出,以补笺注之所未具。装合辐辏,眉目井然。譬彼船钉秤星,移换不得。而后牧斋先生之书成,而后杜诗之精神愈出。人但知其能一弓,而不知其成之者三年;人但知其能三赋,而不知其成之者十年。后生轻薄,喜谤先辈,偶得一隅,乃敢奋笔涂抹改窜,参臆逞私,号召于人曰:我注杜诗矣。是犹未能坐而学揖让,未能立而学奔趋,岂饮狂药中风者之谓,亦不读书而已矣。嗟乎!牧斋先生仕宦垂五十年,生平精力,购古书百万卷,作楼登而藏之,名曰绛云。一旦弗戒于火,皆为祝融取去。拔剑击阖,文武之道顿尽,而杜诗笺注巍然独存于焦头烂额之余。杜曲浣花,拂水红豆,千载而遥,精气相感,默相呵护,有如是乎!
丁未夏,予延遵王渡江,商量雕刻。日长志苦,遵王又矻矻数月,而后托梓人以传焉。噫!斯幸矣。牧翁著述,自少至老,连屋叠床,使非遵王笃信而死守之,其漫漶不可料理。纵免绛云楼之一炬,亦将在白鸡栖床之辰也。谋于予则获,遵王真不负牧翁幽冥之中者哉!
康熙六年仲夏,泰兴季振宜序。
草堂诗笺元本序
余为《读杜笺》,应卢德水之请也。孟阳曰:“何不遂及其全?”于是取伪注之纰缪、旧注之踳驳者,痛加绳削。文句字义,间有诠释。藏诸箧衍,用备遗忘而已。吴江朱长孺,苦学强记,冥搜有年,请为余摭遗决滞,补其未逮,余听然举元本畀之。长孺力任不疑,再三削稿。余定其名曰《朱氏补注》,举陆务观注诗诚难之语,以为之序,而并及“天西采玉门”“求七祖”二条,以道吾所以不敢轻言注杜之意。今年长孺以定本见示,亟请锓梓,仍以椎轮归功于余。余蹴然不敢当,为避席者久之。盖注杜之难,不但如务观所云也。今人注书,动云“吾效李善”。善注《文选》,如《头陀寺碑》一篇,三藏十二部,如瓶泻水。今人饾饤拾取,曾足当九牛一毛乎?颜之推言:“观天下书未遍,不得妄下雌黄。”何况注诗,何况注杜?少陵间代英灵,目空终古。占毕儒生,眼如针孔,寻撦字句,割剥章段,钻研不出故纸,拈放皆成死句。旨趣滞胶,文义违反。吕向谓善注未能析理,增改旧文,唐人贬斥,比于虎狗凤鸡,宁可用罔,复蹈斯辙?樊晃《小集》出于亡逸之余,初无次第,秦中蜀地,约略排缵,有识者聊可见其为事之早晚、才力之壮老。今师鲁訔、黄鹤之故智,钩稽年月,穿穴璅碎,必尽改樊、吴之旧而后已。鼷鼠之食牛角也,其啮愈专,其入愈深,其穷而无所出也滋甚,此亦鲁訔辈之善喻也。余既不敢居注杜之名,而又不欲重拂长孺之意。老归空门,拨弃世间文字,何独于此书护前鞭后,顾视而不舍?然长孺心力专勤,经营惨淡,令其久锢不传,必将有精芒光怪下六丁而干南斗者,则莫如听其流布,而余为冯轼寓目之人,不亦可乎?族孙遵王,谋诸同人曰:“草堂笺注,元本具在。若《玄元皇帝庙》《洗兵马》《入朝》《诸将》诸笺,凿开鸿蒙,手洗日月,当大书特书,昭揭万世。而今珠沉玉锢,晦昧于行墨之中,惜也;考旧注以正年谱,仿苏注以立诗谱,地里姓氏,订讹斥伪,皆吾夫子独力创始,而今不复知出于谁手,傎也。句字诠释,落落星布,取雅去俗,推腐致新。其存者可咀,其阙者可思。若夫类书谰语,掇拾补缀,吹花已萎,哕饭不甘,虽多亦奚以为?今取笺注元本,孤行于世,以称塞学士大夫之望,其有能补者续者,则听客之所为。道可两行,罗取众目,瑜则相资,颣无相及,庶几不失读杜之初指,而亦吾党小子之所有事也。”余曰:“有是哉!平原有言:‘离之则双美,合之则两伤。’此千古通人之论也。”因徇遵王之请,而重为之序,以申道余始终不敢注杜之意。
虞山蒙叟钱谦益谨书。
注杜诗略例
钱谦益
吕汲公大防作《杜诗年谱》,以谓次第其出处之岁月,略见其为文之时,得以考其辞力,少而锐,壮而肆,老而严者如此。汲公之意善矣,亦约略言之耳。后之为年谱者,纪年系事,互相排缵。梁权道、黄鹤、鲁訔之徒,用以编次后先,年经月纬。若亲与子美游从,而籍记其笔札者。其无可援据,则穿凿其诗之片言只字,而曲为之说,其亦近于愚矣。今据吴若本,识其大略。某卷为天宝未乱作,某卷为居秦州、居成都、居夔州作。其紊乱失次者,略为诠订。而诸家曲说,一切削去。
子美皆天宝以后之作,而编诗者系某诗某诗于开元,仍年谱之讹也。子美与高、李游梁、宋、齐、鲁,在天宝初,太白放还之后,而谱系于开元二十五年。故诸家因之耳。旧史载高适代崔光远为成都尹,谱以为摄也。遂大书于上元二年,曰:“十月以蜀州刺史高适摄成都。”唐制:节度使阙,以行军司马摄知军府事,未闻以刺史也。元微之《墓志》载嗣子宗武,谱以宗文为早世也。遂大书于大历四年,曰:“夏复回潭州,宗文夭。”按樊晃《小集》,叙子美殁后,宗文尚漂寓江陵也。若此之类,则愚而近于妄矣。
杜诗昔号千家注,虽不可尽见,亦略具于诸本中。大抵芜秽舛陋,如出一辙。其彼善于此者三家:赵次公以笺释文句为事,边幅单窘,少所发明,其失也短;蔡梦弼以捃摭子传为博,泛滥踳驳,昧于持择,其失也杂;黄鹤以考订史鉴为功,支离割剥,罔识指要,其失也愚。余于三家,截长补短,略存什一而已。
注家错缪,不可悉数。略举数端,以资隅反。
一曰伪托古人。世所传伪苏注,即宋人《东坡事实》。朱文公云闽中郑昂伪为之也。宋人注太白诗,即引伪杜注以注李。而类书多误引为故实,如《赠李白》诗“何当拾瑶草”,注载东方朔《与友人书》,元人编《真仙通鉴》、近时人编尺牍书记,并载入矣。洪容斋谓疑误后生者此也。又注家所引《唐史拾遗》,唐无此书,亦出诸人伪撰。
一曰伪造故事。本无是事,反用杜诗见句,增减为文,而傅以前人之事。如伪苏注“碧山学士”之为张褒,“一钱看囊”之为阮孚,“昏黑上头”之为常琮是也。蜀人师古注尤可恨。“王翰卜邻”,则造杜华母命华与翰卜邻之事。“焦遂五斗”,则造焦遂口吃,醉后雄谭之事。流俗互相引据,疑误弘多。
一曰傅会前史。注家引用前史,真伪杂互。如王羲之未尝守永嘉,而曰庭列五马。向秀在朝,本不任职,而曰继杜预镇荆。此类如盲人瞽说,不知何所自来,而注家尤传之。
一曰伪撰人名。有本无其名而伪撰以实之者。如卫八处士之为卫宾,惠荀之为惠昭、荀珏,向卿之为向询是也。有本非其人妄引以当之者。如韦使君之为韦宙,马将军之为马璘,顾文学之为顾况,萧丞相之为萧华,己公之为齐己是也。至“前年渝州杀刺史”一首,注家妄撰渝遂刺史及叛贼之名。而单复《读杜愚得》遂系之于谱,尤为可笑。
一曰改窜古书。有引用古文而添改者。如慕容宝樗蒱得卢,添“袒跣大叫”四字,《赭白马赋》用“品艺骁腾”为句。而《蜀都赋》“觞以缥青”,“一醉累月”,断裂上下文,以就蜀酒之句也。有引用古诗而窜易者。如庾信“蒲城桑叶落”,改为“蒲城桑落酒”;陆机“佳人眇天末”,改为“凉风起天末”是也。此类文义违反,大误后学。然而为之者亦愚且陋矣。
一曰颠倒事实。有以前事为后事者。如《白丝行》以为刺窦真,“萧京兆”以为哀萧至忠是也。有以后事为前事者。如《悲青坂》而以为邺城之役,“雍王节制”而以为朱滔、李怀仙之属是也。
一曰强释文义。如“掖垣竹埤梧十寻”,解之曰:垣之竹,埤之梧,长皆十寻。有是句法乎?如“九重春色醉仙桃”,解之曰:入朝饮酒,其色如春。有此文理乎?此类皆足以疑误末学,削之不可胜削也。
一曰错乱地理。如注“龙门”,则旁引《禹贡》之龙门,不辨其在洛阳也。注“土门杏园”,则概举长安之土门杏园,不辨其在河南也。注“马邑”,则概举雁门之马邑,不辨其在成州也。诸家惟黄鹤颇知援据,惜其不晓抉择耳。
宋人解杜诗,一字一句,皆有比托。若伪苏注之解“屋上三重茅”,师古之解“笋根稚子”,尤为可笑者也。黄鲁直解《春日忆李白》诗曰:庾信止于清新,鲍照止于俊逸,二家不能互兼所长。渭北地寒,故树有花少实;江东水乡多蜃气,故云色驳杂。文体亦然,欲与白细论此耳。《洪驹父诗话》:一老书生注杜诗云:儒冠上服,本乎天者亲上,以譬君子;纨袴下服,本乎地者亲下,以譬小人。鲁直之论,何以异于此乎?而老书生独以见笑,何哉!
宋人之宗黄鲁直,元人及近时之宗刘辰翁,皆奉为律令,莫敢异议。余尝为之说,曰:自宋以来,学杜诗者,莫不善于黄鲁直。评杜诗者,莫不善于刘辰翁。鲁直之学杜也,不知杜之真脉络。所谓前辈飞腾、余波绮丽者,而拟议其横空排奡,奇句硬语,以为得杜衣钵,此所谓旁门小径也。辰翁之评杜也,不识杜之大家数。所谓铺陈终始、排比声韵者,而点缀其尖新俊冷、单词只字,以为得杜骨髓,此所谓一知半解也。弘、正之学杜者,生吞活剥,以挦撦为家当。此鲁直之隔日疟也,其黠者又反唇于西江矣。近日之评杜者,钩深抉异,以鬼窟为活计。此辰翁之牙后慧也,其横者并集矢于杜陵矣。余之注杜,实深有慨焉,而未能尽发也,其大意则见于此。
杜集之传于世者,惟吴若本最为近古,他本不及也。题下及行间细字,诸本所谓公自注者多在焉,而别注亦错出其间。余稍以意为区别,其类于自者,用朱字,别注则用白字,从本草之例。若其字句异同,则一以吴本为主,间用他本参伍焉。
宋人词话以蜀人《将进酒》为少陵作者,蔡梦弼诗注载王维画《子美骑驴醉图》,并子美断句诗。至于郑虔愈疟之说,文宗斧臂之戏,李观坟土之辨,韩愈摭遗之诗,皆委巷小人流传之语,君子所不道也。“饭颗山头”一诗,虽出于孟棨《本事》,而以谓讥其拘束,非通人之谭也,吾亦无取焉。
这是第一篇卷一 古诗五十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