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雨
序雨[1]
引子
不要陪一个病后的人散步过那座白石桥,尽管前面引诱你。(桥微微拱起,意义即在遮断又不尽遮断。)不信,只要一上桥坡,你的胳臂上会忽然添了重负,他整个靠在你身上了。他一下子记起他逐渐遗忘的衰弱,像记起一朵开过的花,他的眼睛发黑。前面那一阵绿,多有分量多重。
谁支使的,谁纵容的,谁允许的?
把裹在里面的都透到外面来了,小孩子!再没有枝子,干子,也不要花:这是你们的花,你们自己。黄莺的金点子深到海里去了,哪还有翠鸟呢?你们欲望本身,重涂苏合香油的头发。——这些树,没有结构,不容分析。
“我没有病。”
所以他穿过杨树。他想:
“我倒像只青蛙。”
他周身为感觉濡湿。一时仿佛大模大样坐在一片银绿荷叶上。水里各种香气,或甘甜,或微辛,或回旋如炉烟,当风如吴带,或稍重如杏花雨,因着若森林沼泽地带雾气,似极秘妙,又十分真实,他坐在个华盖宝座上了。眼中心中,满含喜悦。且当真用极顽皮样子呱呱叫了两声。(差一点,声音就出了喉咙。)最后是他的精力像一头小马跑过他的腿肚与足踝之间。
第一章
眼前正是五月天气,一种不成熟,未定型的天气。架子跟树叶完全是一样颜色,且发出气味,亦与树叶相近,苹果也才是稍涂一点嫩黄。红颜色还在太阳里,现在一个果树园主人的脸色全由他的天性作主,因为外来悲欢都还在未可知中。现在所看到的,多半还是往事感情遗迹。
这情形在学校也正相若,再有一个月,便放暑假。假期中生活应有个改变。比平日更热闹紧张或更消闲清冷,虽亦时有打算,究竟如何,诚未夺定。此时似乎非睿智哲人,无能为力。世间常多哲学而少哲人,也许从历史中还能稍得启发。自然,看历史照例常得一般人结论,即历史是否已经“翻过一页”。语虽俗气,却是行止去留转扭。
“学校各处显得非常空阔。围墙成了从轮盘卸下来的皮带,围墙一步步向外退:土和土之间的粘附力减小了,它们各向自己中心探缩。真的有了几处已经崩坏了,草爬上路,路不那么白了。操场一斑斑点点紫白色鸟粪,这些乌鸦鸽,全贪吃桑枣吃得泄肚了。图书馆前白铁梗海棠下小池塘中闹着野鸭子,野鹁鸪。旗杆上旗子别样的红,红得新鲜。好浮萍。小河是你的是水的:钟在晨雾里生锈,发莠浆小麦甜味。钟不响,龙头花也不响;可是它,不声不响的蔓延了一大片,白的,黄的,红的,朱红的,紫红的;龙头花沉默。不再有人捏它的嘴。一切有形无形在静里如在冰箱里:放假了。”
这是他的日记。日记妥妥的放在家里,在那张发黄的籐桌子上,从西边窗子照进来太阳,正映了几个窗花在上面。有太阳地方纸色会稍发黄么,一朵朵花,淡淡的,但日记上的字已经跟他来了,跟他沾得一身绿。它们像一些金铃子,不时展翅丁丁唱起来。这种情形年来常有;而从来不大有,正如他养金铃子一生中也只偶然一次。他写那些字时都像第一次写:一笔一笔,流出自己。
放假了。也下雨了。
雨已经酝酿不少日子。究竟哪一天开始的,实在无法明白。一点一点密集起来,飘忽,舒卷,在月华里敷从,黄昏中压金,谁知道它是从哪里彩的,那个神秘的时间应当早在一点来树叶到树叶的幻动的金光中有所决定了像爱情。龙还是该相信的,像神。雨滴先到了秧池,到了小鹅的绒毛,到了庄稼人歌声里。其后,洗衣妇人竹竿上:她的熨斗用得更勤,一天用炭自然稍稍费些:而她的熨斗似乎不那么可恨了,不会烘得她的鼻子出血了。在学校里,起初不被注意。它隐没在颜色,声音,动作和思索里面。不久,它在一定秩序中得到它的势力,它驾凌颜色声音动作和思索之上,且臣服主有了这些。它足以败坏这个假期像败坏一只果子,且想败坏一些人,像败坏一棵树。“雨季”这个名词,像一个邻国,一件最后的衬衫。
“干吗呢?四个雨季经过了,我得了本地人一样经验并未学得他们从容:我也并不想落籍,借此试验自己,我得走了。离开不了这块地方,得离开这个雨。我不能像一块糖在潮气里化了。”
一条牵牛花蔓探进木窗,摇呀摇的;它像是在水底摇,简直不在水面画一点痕迹,然而它撞散了他喷出的烟,乱了烟的意志。他下个决心挪开眼睛,但他的心却沿着那个柔和而挺拔线条画过去,且亦在空气中轻轻摇动。
“我得找点事情作,一点用手用脚,不太折磨脑子事情。得让我的眼睛有亮光,到它暗淡时立刻就可以合上,白天,我操纵自己;夜晚,让睡眠征服我,在一阵对抗之后。更多的牵牛花,更多的现实,朝生暮死的现实。”
“壁虎和回声。墙的直线,如此公正的直线。地板上长长的光,一种为影子衬出来的光……
“搬到一个大楼上住。整天在十四面大得像门一样的窗户中间。这些窗户本来是为供给五百人的空气而设的。太多的空气使人不想说话。人太少,一说话势必成为倾诉,在这么间大屋子里把自己倒出来,像倒出一篮果子,多么滑稽的事情!我一想到跟别人谈谈自己,便听到果子滚在地板上的声音。”
因此他们只偶然交换一两句话,一两句没有意义无关宏旨的话。工作得展开,现在还只是计划,他们三五个,正计划如何把这间大屋子充满。一种默契存乎其间,要一个铅笔刀,一本笔记簿,稍动手势,对方便可明白,他们大都坐近窗子,或者简直坐在宽大窗桌上。而他一个人守着这座空堡时候更多,一个人从这个窗子移到那个窗子。
他们与其说是计划,无宁是等待。所以依然极闲空。因此他怀念许多故人,细字密行,工整干净写极长的信。时有蛾子飞进来,他便过细辨识蛾翅各种花纹,追踪这些花纹所表现的感情思想,像听一支曲子。一边一片一片削一个大桃子吃。“今年的桃子似乎有点酸。酸也是好的,只是怕伤牙。今年当有不少人的牙开始疼了。”
他尽有时间出去走走。“山后石子小路洗得干干净净,石子白了,青了,红了,水恢复它们本来色泽,又助之以莹澈。”草绿如秧,秧青似草,“路旁小沟里,水在草下面流”。一群牛散落在山上,小牛独自走得很远很远,寻找最鲜嫩的食欲,忽然想起母亲来了,立刻跑回它身边。“它像是对母亲很抱歉,但母亲已经原谅它,且格外喜欢它。”放牛的人呢?“这一地的水,他不会就地睡了,他一定在一个屋子里,在附近人家。哼,他一定是找谁去。”于是他在泥土上找他的脚印。脚印那么多,哪个是他的。他只有在一列小小的,弯弯的,浅浅的旁边停住了。这列脚印引起他许多回忆,许多联想,许多温柔的可是伤人的感情。他独立苍茫,脚印如麻,可是在灰灰的天色下,不大看得出来。
他整个为雨水淋湿。水从发根直流到脚踝。挨身马蹄激起的水溅到他手上脸上,全不觉得。雷电在天边。(他样子从容。)记得四年前常在大雨中各处奔走,且常骑马跑过一条积水大道到市郊湖畔去看水面飘浮的白色花。一时心中充满飞越感觉,而膝恰夹在马上。一种陶醉,一种庄严,他胸脯涨得鼓鼓的。
雨水流过那个涨的鼓鼓的胸脯上,一缕寒冷由两胸之间的洼里透进身体,但他已经感觉那一流水慢慢变热了。这种经验唤起他的年龄。火车,山,铁桥,炽赤的煤块落在深黑的隧道里,朱红的浪,深绿的深谷里一丛大得像向日葵一样的金色的花;海,月亮,船上的风,冷饮,新桂圆,吉他,灌木林,雨季接上黄梅天,他忽然想起家来,且想起他以前许多次想家,不同的想法。
他已经到了家,到了那间大屋子。一条毛巾,一件干净衬衫等着,他擦干身体,换上衣服,再一次认识身体每一部分。一面想他离家时情形。
“这次远行是一件事。再大的事,它弥漫于各处能浸透一切。从任何动作言语中皆可觉到看出,父亲的约会和约会时间少了,他每天抽的烟则较向日增多。母亲说话时有点心不在焉,她居然把刚唤来的一把花忘记插到瓶里。弟妹放学似乎早了点,不是放学早,是他们走路快了。晚上时钟敲得特别响,胡妈毫无道理的要我和弟弟比比,究竟高多少。……”
他套上衬衫。这件是从家里带出来的仅剩的一件了。他想起他的那口漆着石子的箱子。他想坐在箱子旁边点一支烟。
……一拾掇行李,都来了,取舍决策各有见地。“你们加之于我的是一种自私,一种压迫,我行李要的是轻便!”可是,弟弟说一雨便成秋,秋雨中独自在江边散步,极有意思,长统胶鞋,必不可少。重虽重些,统子里可以装苹果,又不压伤,又不占地方,每顿饭后吃一个,到那里刚够。妹妹跑遍全城,挑得两副风镜,拿了一张拍了一排向一边弯的棕榈树照片,睁大眼睛,指指照片,又指指眼睛,用嚇人神气证明自己所做绝对合理。胡妈觑人不注意时把两盒万应八宝痧药塞在保险盒子里,又把仿单夹在他准备路上看的书里。其实他早知道仿单上印的有“专治瘴气毒疫气,行人但须口含一粒,可消百病。”且已事先尝过一粒,是和蜜调整的,略带檀香气味。路上想起时,可以当糖吃。在父亲和母亲为两条被窝的决定发生争执时,他偷偷吃了一个李子。他疟疾才好,李子本不许吃。“这种事情,多么可笑,哪天回去总得告诉他们大家笑笑。”
正是他笑时,楼下路上有人滑倒了。他赶到窗口时,人已经站直,一手略沾泥土,衣服全未弄脏,正在寻找一个东西。他伏在窗口上帮着找了半天,发现是一个发饰,在路左一个破瓦头旁边发光。“大概是那个伸出来的榆梅枝子绊掉了的。”他想告诉她“再过来一点,退后一步,它完好的在那里。”又怕她想起有人看见她跌倒样子,发现手上那点泥,她会红脸,捡起一个郁加利树果子,丢向那个路旁瓦头上,这是最好的办法。“自己掩过一边,让她以为是一只松鼠指示”。看她捡起发饰,十分珍视欢喜,他也高兴。“谁送她的?”人去了,地上有滑倒痕迹,一堆发棕色青苔推在一边,雨落在那个痕迹。
他摘了几朵晚香玉放在外面口袋里。一阵香气使他离开同行的人,离开身边一切,他的脚依然习惯,机械的移动。
“谢谢,我到了。”
更多的牵牛花更多的现实,这是现实,“到”。他看到一个门,关着的门。他不知道该做甚么,一点不算一回事的张皇。这点张皇若延续下去,便是“古怪”,但是一个动作足以解嘲。他把披在眼前的头发理到后面去,手势像个女孩子。他说了句当然要说的话。
“你叫门。”
他收起伞,看看雨还下不下。抬头看天,天上漆黑,一个俗气比喻“丰富的沉默”,他上眼皮起了道盂折,雨点落在他脸上。谁扬脸,谁脸上有雨,不落空,一道灯光齐齐的如一爿墙,雨亮了。
“进来坐一会?”
“不了,不早了,回去还有事。明天下午两点,到时候来接他。”
“不用了。”
他知道这是客气。然他要是信以为真那便是真的了。明天他会在那个矮矮的椅子上坐五分钟,看看小漆盒子上图案,看看瓶里的花,想他口袋里的花,看看照片,从这些东西里发现一点新的生疏。妈在里面梳头,一面想他在干甚么。所以他简直不敢挪动身体,仿佛一挪动左右什物就会抗议,用一种毫不客气声音。
“哎你干甚么,你是客人,可不许带一点主人样子。这里甚么都属于一个人,你所呼吸的空气也属于一个人。你来不过是为你们那点事情,你是个代表,是个使臣,这个椅子是你的公署,你动不得!”
他掏出一枝烟,叼在嘴上。
“我这枝烟决不止抽五分钟,你不答应么?我要让你们都带上一点烟味!我是个使臣,但我还是我。你们知道为甚么我作了这个使臣?我本可以不管;我不管,自有别人来管。可是我要管,别人也觉得我管合适。西北城到南城,不算近,而且还下雨,我连活动活动都不许?”
于是他翻动桌上一本小书,他看这是本甚么书,能够给人快乐,忧郁,美丽幻想;适宜于躺在床上看,坐在树下看它缚得人紧不紧?……
“随便买来的,还没有看不知道写些甚么。”
“总应当很好的。”
“不看怎么知道?”
“看一点就知道了。”
“开头还不错。”
朦朦胧胧。它已经出来,剔着一个指甲。“你把外衣还是带着,晚上会冷。要不多加件毛衣。你昨天那件红的结好了么,我们一路走,看看,有甚么扣子好配。”
他不说甚么,拿好件毛衣,让一列珊瑚扣子嘲笑他的饶舌。妈且又在桌上拿起个小冻石章,印在那本书上。
“你这是一种自私,一种压迫,我要的是轻便!”妈应这么说。可是她只说:
“你的烟怎么不点上?”
夜已经很深了。
他走进那条很深的巷子。穿过这条巷子,便到家了。他在巷口停了一会,一种呼喊疾流过他的心,一种猎人在森林中发现俊秀小兽物时的呼喊,一头黄麂,一种斑鹿,巷子里静极了,但若是把他现在样子雕塑下来,便只有用这个题目:呼喊。高墙里金银花雨后的香气从芭蕉的整齐厚厚叶子透过来,充满了这个夹谷,他已经看见自己了;不是看见自己,是看见他的伞的圆圆的影子,从这个街面上(海面上)的圆影而知道自己了。这是说,他已经出了巷子,在门前路灯下了。
哎,你的伞早该歇下了!他向自己说。雨已经停了好一会。不下雨,打伞,正如下雨而淋着,在他一样是常有的事。
他撑着伞,用跳舞的步子翩翩的进了门,过一个甬道,一个厅堂,转入山路,直上石阶,在石阶上是打了个圈子,在楼下的磁砖上了。伞的圆影在磁砖古典的图案上。“嘘——”他快活的嘘出一口气,一手抓住楼梯黄铜柱顶,再用脸贴上去,用嘴唇贴上去。黄铜怪冷。
“来一个池塘!”不是想游泳,他是要那个光着身子投入水里的感觉。想象一泓净水,月光斜照,他纵身而入,不出一点声音。他就那么游过去,游过去。……像那个在茵梦湖上去采睡莲的人。睡莲,……睡莲在他身后开放了,白的瓣子,鹅红的心,在月光下,……
“嚇”!他该上去了。他想一气登,登登,跑上去。但是他放脚步放得非常轻,他于是走在坚硬的楼板上,倒像走在厚厚的地毯上,因为空气从十四面大窗子进来,正拂着几个人起伏的胸脯,他们都睡得实实的了。
他坐在一个窗桌上,支着头,靠着背。
他呼吸,他心跳。
他点上那根一直未点上的烟了,这说明他将在那个窗桌坐很多时候。莫惊动他。
[1]本篇原载1944年12月24日、31日《自由论坛周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