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国防战士到文艺战士
从国防战士到文艺战士[1]
——记王凤鸣
王凤鸣是东北辽东省海城县耿庄子人,家里原来是贫农,他从小就很爱好民间文艺。东北农村里蹦蹦戏最流行,村里的年轻人看了戏,也就学着唱。海城的农村里也兴踩高跷,也是扮了戏连做带唱,不像有些地方光是穿起衣裳来走。所唱的,也是蹦蹦小戏,如“王少安赶船”、“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等等。不管唱戏或踩高跷,都有王凤鸣的份。他有一条好嗓子,能唱女角。有时喊两句梆子,也非常响亮。现在他的嗓子能够那么好,就是那时打下的底子。他对于一般民间文艺比较容易领会理解,也多少与此有关。
十九岁那年他学了手艺,就不再唱戏了,但还是爱看。他学的是木匠,在海城城里学的。海城有戏园子,他有空就去听。
手艺学成了,就在鞍山钢铁厂木工间做工。
抗战胜利以后,反动派到了东北,到处抓壮丁,王凤鸣被抓了丁。离家的时候,老婆和孩子都病着,一家三口人吃了半块老倭瓜,分了手。
一九四七年,人民解放军解放了他所在的部队。他本来可以回家去,但是他说:“我是吃了半块老倭瓜出来的,我不回去。我参加人民解放军,打反动派,帮穷人翻身。”
参军以后,王凤鸣进步的很快。从东北一直打到海南岛,他一直表现的很好,曾先后立过四次大功,一次小功,得过“艰苦奋斗”奖章和“勇敢”奖章,并荣获“人民功臣”光荣称号。
一次大功是平津战役时立的。他参加了打天津。上级号召要特别注意纪律,做到“寸草不动,片纸不拿”。所有的战士都表现得很好。王凤鸣的那个班,全班得到了奖状。王凤鸣则因在宣传、讲释、监督、带头等工作上起了很大作用,又因战斗勇敢、坚强,记了一大功。
平津战役后,王凤鸣光荣的参加了中国共产党。
另一次大功是在海南岛战役时立的。
海南岛战役的时候,王凤鸣已经在团的宣传队作宣传鼓动和战勤工作。都知道这次工作艰苦,任务重,宣传队绝大部分人都下了连队。王凤鸣要求参加战斗,他的决心被团部批准了,他参加了渡海作战,他准确地打击了敌人。渡海作战的战勤任务,特别危险,常常一边做工作一边要跟敌人打。但是他们把任务完成得很好。王凤鸣因为战斗的勇猛,发射准确,又因战勤工作做的好,立了一大功。
其余两大功是由行军,工作……各方面所立的小功累积起来的。
在党和上级的教育培养之下,王凤鸣早就已经全心全意地献身于人民革命的事业。在东北时,好几次经过家乡附近,因为任务紧急,他也没有回去看过,甚至立了大功,发给他喜报,他都不要,他说:“我不要,没有地方寄。”他说:“我离开家的时候,他们是那个样子,大人孩子都病着,谁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样子呢?”一直到海南岛战役以后,上级命令:所有战士都必须往家写信,他才写。写了往那里寄呢?请村政府转吧。这才把喜报都寄了回去。去年到朝鲜去慰劳,回来时,又经过家乡附近,上级照顾,叫他回去,他才回去了一趟。他用透露着敬重和喜爱的语气说着他的爱人和孩子。
领导上对于战士的文娱生活从来就极重视。入关前后,更具体的号召兵写兵,兵演兵,战士们写出了很多快板,演出了很多小戏,王凤鸣回忆几年来的情形,说:“最初的时候,有些同志不大习惯。咱们的战士,绝大多数都是翻身农民,不好意思。一说打仗,全都上前,说演戏,有人就往后溜了。现在,可不同了。经常的演。三个月练兵,都要开五六次晚会。一个月得有个一两次。比赛!先是连里表演,演好了,挑到营里比;营里演完了,搁团里演……。可热闹了。现在你要是有个题材,大家就鼓动你:‘搞啊!’一说演戏,不再有人往后溜了。这回戏才演完,就有人来说:‘哎,下回演戏可有我一个!’搞个什么节目,也容易。你一个人出节目,大伙看成是大伙的事,你提一个意见,他提一个意见,人多计谋多,反复修改,就弄好了,这样,大家的文艺水平也逐渐提高了。……”
王凤鸣当战士时就编了很多快板,因为他对于民间文艺素来留心,所编的快板,比较生动活泼,响亮动听,特别受战士的欢迎。在宣传队的时候,他除了演戏,唱歌,数快板,还搞了一个特别名堂——影子戏。行了一天军,天黑了,别的节目表演起来不方便,他们就把战士的当天的事情,剪几个纸人,弄一张白布,一盏灯,表演起来。王凤鸣管唱,唱临时编出来的词。
战士们喜爱快板。但是听多了,弄熟了,觉得太简单,就要求提高一下,怎么提高呢?跟快板最接近的东西,就是曲艺,但是王凤鸣不会,他甚至很少听过,因为战士们需要,他就决心去学习。
团里原来有个会唱鼓词的同志,他唱的很冲,但是老是不搭调,没法配弦子,只能一个人干唱。就这样一个人唱,他还能吸引住人。王凤鸣说:“他一个人能把全团一千多人都抓住,大家在一个广场子上听他搞个二三十分钟,动都不动,这个东西不简单!”于是王凤鸣就跟着他学。
老是一个人唱,没有弦子,也不够意思,于是王凤鸣就自己琢磨。“卢湘云打兵舰”就是这样创作出来的。
一九五○年初,部队为了要渡海解放海南岛,展开“海练”。海练当中,出了卢湘云用木船打击敌人兵舰的事。王凤鸣想:试试看,用鼓词把它表现出来,他自己是跟战士们一齐苦练的,过去在机枪连当射手时又常跟卢湘云配合作战,很熟(这时他已经在团宣传队了)。人物,生活,都不成问题,加上对于所做的工作的政治热情,这个段子就弄出来了。
连里唱到营里,营里唱到团里,本单位唱到别的单位,到处唱开了,战士非常喜爱听,就对海练起了很大的推动作用。海南岛解放后,师里开庆功会,这个节目仍旧受到大伙的欢迎。一九五一年,中南军区首届剧音观摩会上,被选为战士的优秀节目,引起普遍重视,并且引起很多人对于曲艺的兴趣。
王凤鸣被留在中南部队艺术剧院歌舞队工作。从此,王凤鸣就由一个战士变为一个专业的文艺工作者了。
他在“部艺”参加演歌剧,一面继续钻研曲艺,不断地写出新词。在广州一带下连队宣传的时候,他写了“学文化”。文化教员都很感激他,因为他一唱,就提高了战士的学习情绪。战士们写信给他,跟他要词儿。去年他随一部分部队文艺工作者到朝鲜慰问,一夜工夫写成“押运英雄刘永泰”,连搜集材料,写词,配腔调;第二天就演出了。他说:“表演一点他们自己的事,他们有兴趣,尽管这个东西多么简单。”今年四月,他跟其他同志一齐到荆江分洪地区去表演。时间很短,不能搜集具体的材料,通过人物,故事,写出这个伟大的建设,只能各处看了看,把工程人格化,写成了“蓄洪区说话”。但是它比一般的庸俗的拟人法的作品要深刻得多,一点都不俗气、贫气;它比一般的报道又生动得多,不是翻版,而是真正的经过艺术创作的东西。它高出一般的概念化、公式化的作品,因为它有思想性。在中南军区“七一”晚会上演出时,这个节目受到同志们普遍的欢迎,因此被选为这次来北京参加全军“八一”运动大会文艺竞赛的节目。
王凤鸣在旧社会只读过三年书,开始写作的时候,很困难。他用的也是高玉宝式的办法,遇到不会写的字就画上个记号,再去问人。后来字认得多些的时候,遇到不会写的字,就先用同音的字代替,自己注上一个记号,记明这不是本字,等问了人再改正,到学了注音符号以后,就把不会写的字用符号先标上。全篇写好了,最后请人抄出来。现在,他眼面前的字都够用了。
他学曲艺,并没有很好的条件。在写“蓄洪区说话”之前,他甚至根本没有听说过“单弦”这个名称。“部艺”有一些曲艺唱片,他就跟着片子学。汉口有个“民众乐团”,有少数几个艺人在里面唱曲艺,他去听。一面听,一面用心记。他说:“甚么内容,就需要一个甚么调子。‘蓄洪区说话’要是用‘卢湘云打兵舰’的形式就不行。”蓄洪区那个题材适合用单弦表现,于是他就挑了几个唱片,一句一句的学牌子。然后,再一句一句的来写。他有决心把所有的曲艺形式都学会。他说:“部队文艺就是要多种多样,战士们要这样。”
他写作、演唱,都已经达到相当的熟练。在听他表演的时候,不会有人感觉到这是一个“外行”。他打鼓,打八角鼓,都显得很有功夫。他的身段、步法,也都很好看——虽然这跟一般艺人有所不同,谁能知道这是经过怎样苦练的结果?
他并不是死抱住旧形式不放。唱腔上有许多地方是他自己改过的。一般艺人在演唱战斗故事时所用的“刀枪架式”他都没有用。他所表演的战士是我们人民解放军的战士,不是古代的将官。为甚么要改?因为战士要那样。他的创作、表演,事实上就是战士们反复提意见修改,才得到完美的结果。他的全部谈话,他的作品,演出都贯串着这样的精神:“从战士的需要出发,跟战士学习。”为甚么能这样?因为他本身是战士。
我们曾经问他:从一个战士变成一个文艺工作者,当初在思想上是不是有甚么搞不通的地方?他说:“也没有甚么搞不通的,就是老惦记着那座六○炮,怕新来的射手对它不熟悉,多少还愿意过战斗生活……”后来怎么解决的呢?他说:“一工作,就解决了!”
“一工作,就解决了!”这是一句朴实的话。一工作,他就具体的认识了工作的作用。谈到八角鼓的拿法、敲法,他谈得起劲,说:“我把这玩意拿来!”立刻就跑出拿来了。他非常热衷地问艺人的鼓是甚么样子,怎么拿法。知道了艺人的鼓里面是一根铁梁子,手指头抠在里面拿住,这样打得脆,但是难受得很,拿半个钟头,手指头就像要断了似的时候,他很郑重地说:“这要学。学甚么都有‘难受’的时候。不能随便改。等学好了,再改。”他给他的八角鼓做了一个盒子。他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掌抚摸着鼓面的蛇皮,谁都可以看出来,八角鼓是他心爱的东西,正如同从前的六○炮一样。他把文艺工作看得跟战斗任务一样,一样是人民革命事业的一部分;同时,他正是用战斗精神从事文艺工作的。因此,他才能有这样的成绩。
像王凤鸣这样的人,我们的部队里现在很多。文工团、队里有很多是从战士上来的,唱歌、演戏、搞器乐、搞创作的都有。我们的战士是文化的保卫者,因为他们自己就是热爱文化者。今天,谁还能说我们的军队不是有高度文化素养的军队?
[1]本篇原载《说说唱唱》1952年八月号(总第三十二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