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灵人杰话淮安
地灵人杰话淮安[1]
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标志。有的因山水而闻名,有的以楼台而著称。一座古朴的楼阁,取镇慑淮水之意,叫镇淮楼,成了淮安的标志。
历史上,淮安并不平安。自从黄河改道,夺淮入海,苏北的水患就连年不断。镇淮楼呢,也没有镇住淮水。直到解放后,修了苏北灌溉总渠,苏北的水患才得到根治。淮水到底被镇住了,淮安呢,也真的平安了。
淮安位踞大运河入淮之口,为南北交通的咽喉要地。过去,朱自清说过一个笑话:淮安人“到了南阁楼,就要修家书”。南阁楼是才出城门的一座楼,这说明淮安人家乡观念很重。其实,走南闯北的淮安人很多,就是沿着运河而高飞远举的。
这一回,我们还是沿着运河来到淮安的。
淮安有一千五百多年的历史。不过,它身边的大运河可比它的年岁要大得多。
在《话说运河》的第一回里,我们讲到了运河的历史。如果要追溯运河的历史之源,那么,春秋战国时期,吴王夫差所开凿的一段人工河流,就是运河在我们中华大地上所留下的最早的足迹。这段人工河流,从扬州的邗沟,通到这里一个叫末口的地方。在隋朝,运河从末口经过淮水、渭水和洛水,一直到当时的京都洛阳。那么,末口是在什么地方呢?末口就在我们沿着运河北上所经过的咽喉要地淮安。
离船上岸,沿着残存的古老码头走下去,我们来到了淮安城外的河下镇。
河下,河下,顾名思义,它是大运河河边下头的一个小镇。
那石板路,不宽,而且不平整。可在明代清代,它是高级路面。别看这些街道那样狭窄,当时,这可是通衢大道。别看现在的河下镇好像很沉寂,当年,那是一座不夜城。店铺营业,通宵达旦,史称“市不以夜休”。
当年留下的街巷名称,按行业命名,分布井然,可以想见这里的商业、手工业的高度发达。
为什么河下会如此繁华呢?
因为那里濒临运河,是漕运的枢纽。南方的粮食由此北运京师。
淮安昔日号称“九省咽喉”。而真正的咽喉,惟在河下一镇。今天,河下镇仍保留了古朴的繁荣。
淮安汤包,皮薄馅美。蒸熟以后馅是一包汤。不过这里普通的包子,滋味也不错。
街巷幽深处,有百年老店。铺面陈设,一如往昔。待人接物,犹存古风。
河下镇曾经是商业中心,为外籍商人荟萃之地。所以,在面积不大的镇上,设立过许多会馆。
当年,运河漕运繁忙,河下镇比较繁荣的时候,全国各地的好多省的客商,在淮安的附近建立起会馆。由于历史的原因,这些会馆先后被拆除了。现在只剩下一些遗迹。
河下镇曾经有过不少盐商。盐商大都是巨富。他们争相构筑豪华的庭院。有个庭院,墙上嵌砌方砖,刻隶书“紫藤园”三字。
一棵紫藤,干如虬龙,虽是百年风物,却生机盎然。开花的时候浓紫深香,还可一任寻常百姓观赏。
庭园的主人送客出门,就留步在这门外的石鼓旁。
屋上小瓦,古朴依如当年。那承瓦的椽子不同一般。这种弧形的椽子是所谓“圆椽子”,不但费工,而且需要上好的木料。
乾隆皇帝曾经给淮安漕运总督亲笔书写“上谕”。北宋时每年经运河北运的粮食近八百万担。明清时也还有四百万担。所以苏北人也称运河为“漕河”。
那么,总督衙门今何在?那里的体育场就是当年漕运总督府的遗址。
淮安因大运河而发展、繁荣。河下镇父老道出了昔日淮安的繁华盛景。
淮安吴承恩研究会的老先生说:“‘身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扬州是自古繁华之地。但是,河下镇的繁华可以和扬州比美。所以有人有这么两句诗,叫做:‘扬州千年繁华景,移向西湖古渡头。’”
往事岂能成一梦,夕阳犹似旧时红。
船开过去了。船尾划破的水纹却久久未能消逝……
文通塔始建于唐代。明清两代都重修过。那是一座砖塔,无梁无柱,高“十三丈三尺”,七层八角,形制古朴。
文通塔是具有佛教传统的古建筑。塔内的底层塑着四尊释迦牟尼的金身。四尊佛像的形态一模一样,它们面向东西南北,各踞一方,很是独特。
勺湖。湖的形状像一把勺子。
周恩来同志童年时代曾经在文通塔下放过风筝,在勺湖划过船。春秋丽日,湖心塔畔,游人很多。映在他们眼里的,岂止是淮安风景?人们都说,河下风光好,其实呢?淮上人才也多呀!
韩信是“汉初三杰”之一。初属项羽,后归刘邦。楚汉相争之时,他和项羽决战,十面埋伏,四面楚歌,击败项羽于垓下。
在淮安和淮阴一带,有很多跟韩信有关的遗迹和传说。
韩信年轻的时候很穷,靠钓鱼过日子。钓鱼处有一些漂絮的妇女。其中有一位老妈妈,见韩信面有饥色仍能坚持读书习武,很同情他,便将带来的饭分给韩信吃。接连数十天,天天如此。韩信深深感激。有一天,他对漂母说,以后一旦发迹,定当重重酬报。谁知漂母听后非常生气,说:“你堂堂男子汉,自己不能养活自己,我周济你,是图你日后的报答吗?”
漂母的贤良善德传为千古美谈。
韩信胯下之辱的故事也发生在这里。
有一个在屠宰市充混混儿的小伙子,寻衅韩信说:“要么你拿剑把我捅了。要不然,你从我的裆底下钻过去。”韩信没言语,趴下身子,从他的两胯之间爬了过去。韩信深知,小不忍则乱大谋。
很多人都知道南宋抗金名将、巾帼英雄梁红玉。可是,知道她的籍贯的人就不多了。她是淮安人,生在北辰坊。在韩世忠还只是一个普通士卒的时候,梁红玉就很赏识他的才能,以身相许。后来,她帮助韩世忠干了一番大事业。说起来,梁红玉可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自己找对象的人,可算是一个很解放的、见识不凡的女性了。
金兀朮南侵北撤的时候,韩世忠把他诱至镇江,以八千兵力跟敌军十万决战,结果大败金兀朮。梁红玉“擂鼓战金山”也成了千古传颂的壮举。
后来,韩世忠、梁红玉进驻淮安。那个时候条件很困难,梁红玉亲自用芦苇“织帘为屋”,掘根为食。
淮安城外,运河两岸,有很多蒲草。梁红玉以蒲为食的传说引起人们的极大兴趣。到明清时,淮安人就以此创造了一套特殊的烩制蒲菜的烹调技艺。
蒲叶在水中的部分如一根纤细的玉管,把这洁白肥嫩的蒲根茎,烩制成菜,清香甘甜,酥脆可口,似有嫩笋之味。
关汉卿的悲剧《窦娥冤》动人心魄,那么窦娥真的从这里走过吗?当地有位搞文化工作,专门调查过这件事的同志说:“当时,关汉卿从大都坐船沿运河南下,住进淮安。当时的淮安叫淮安府。淮安府有个都察院,专门管六个府的案件。这里有许多冤案的故事。当时关汉卿住在这儿就遇到一件冤案。淮安农村有个小姑娘受冤。她的婆婆被害,实际是别人害的,但是罪加在她的身上。这个女子被判了死刑。临死的时候,从牢里出来,就走的这条巷。窦娥被判死刑以后提出了三大愿。第一大愿,要在刑场上吊三丈白绫,她的头砍下后,血要冲三丈高。第二大愿,六月要下雪,所以,关汉卿的《窦娥冤》又叫《六月雪》。第三大愿,是要山阳县干旱三年。山阳县就是现在的淮安县。她死后,这三件事都应了。群众为了同情窦娥,把这个巷子起了名字叫‘窦娥巷’。”
走出窦娥巷,秋雨绵绵不绝,不禁让我们心中涌出一番感慨:六月飞雪今已已,关卿何日赋新词?
这不是水帘洞,也不是花果山。一堆顽石,倒泻的流水引我们来到了明代的大文学家吴承恩的故居。他是闻名遐迩的魔怪小说《西游记》的作者。
吴承恩的塑像是依据发掘出来的吴氏头骨复原的。这在国内还是绝无仅有的。
修复后的吴承恩故居,却似有门庭萧然之感,颇有先生“喜笑悲歌”的意境。吴承恩是淮安人。故居在河下镇的打铜巷。晚年,他隐居故里,在寂寞的角落里,于七十一岁的高龄之时,挥笔写下了近百万言的不朽巨著《西游记》。
那个简朴的书屋叫“射阳簃”。据说,《西游记》就在那古雅的书案之上跃然而诞生的。
吴承恩文勋卓著,却一生穷愁潦倒。他悄然地离开了人世。
残灯尽矣,问先生又写得几许奇文?谁曾料这一豆微光,照彻五百年神踪魔影。身后,大名远播,西国东瀛。今墓碑犹在,多少后生感钦景仰,俎豆香馨。
关天培是鸦片战争时期誓死抗英、坚守虎门的爱国将领,是林则徐的肝胆相照的至交。一八四一年,关天培壮烈殉国后,葬于县城东郊。城中建有关天培祠。林则徐撰写了一副很长的挽联,表达出他对庸臣误国的愤慨和对故友的钦仰。对联是:“六载固金汤,问何时忽坏长城,孤注空教躬尽瘁;双忠同坎,闻异类亦钦伟节,归魂相送面如生。”
一八九八年三月五日,周恩来同志诞生在淮安驸马巷的一座普通的宅院。他的祖籍是浙江绍兴,从祖父那辈起就移居淮安。周恩来同志一直住到十二岁。他曾经说过:“生于斯,长于斯,渐习为淮人。耳所闻,目所见,亦无非淮事。”
周恩来同志献身革命,四海为家。他曾改了一句唐诗,抒发自己的乡思,说:“我是‘少小离家老不回’呀!”
苏北人家多于庭院中种菜,雨后采摘供膳既方便,也较市上买来的更有滋味。周恩来同志幼年也曾浇园锄菜。这一片菜地,依稀还似当年,却也曾透露出他那终生耕耘的令人景仰的身影。
“无情未必真豪杰。”离乡半个世纪,周恩来同志对故乡深怀恋情。
一九六○年,他从南方返回北京,机组同志为了安慰总理的思乡之情,在飞机经过淮安的时候,特地低空飞行,打了几个圈子,让总理俯瞰自己的家乡淮安。
离开江淮重镇淮安,我们沿着运河继续北上。
[1]本篇原载《话说运河》,中国青年出版社,1987年10月,系为33集电视纪录片《话说运河》“淮安”一集所撰解说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