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读者的感谢
对读者的感谢[1]
几年以前,我收到浙江的一个念化学的大学生的来信,他提出对我的小说《七里茶坊》的看法,说:“你写的那些人,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支柱。”我很高兴。我认为他读懂了这篇作品,这一句话比许多长篇大论的评论说得更深刻,更准确。一个人的作品被人理解,特别是比较内在的感情被理解,是非常欣慰的。这会让你觉得这个作品没有白写。
也是几年前的事了。我收到了一个包装得很整齐严实的邮包,书不像书,打开了,是四个笔记本。一个天长县的文学青年把我的一部分小说用钢笔抄了一遍!他还在行间用红笔加了圈点,在页边加了批。看来他是花了功夫学我的。我曾经一再对文学青年说过:不要学我。但是这个“学生”这样用功,还是很使我感动。不能否认,有一些青年人在写作方法上受了我的影响。这使我很惶恐,我真的不希望这样。这也使我在写作时增加了一分责任感,一分压力,我要写得更慎重一些,不要害了人。
散文《故乡的食物》一开头引郑板桥的家书:“天寒冰冻时暮,穷亲戚朋友到门,先泡一大碗炒米送手中,佐以酱姜一小碟,最是暖老温贫之具。”这篇文章在《雨花》发表时引文与此有小异,我曾加注说:手边无板桥集,所引或有错误。一位扬州的读者看到后,很快就将板桥的原文抄寄给我,这样我在收到集子里的时候才能改正。
两个多月前,作家出版社转来邯郸市锅炉辅机厂梁辰同志一封信,内云:
“……发现了一个小疑点,即《吴三桂》文中提及的张士诚攻下高邮之年份:‘但是他于至正十三年(1553)攻下了高邮’(305页)。我怀疑公元纪年应为1355年,虽然3与5手书潦草或易相混,但未必是手民排错,因下文接云:‘他(吴)生于1612年。……敝乡于六十年之间出过两位皇上,……’依常识推断:张生于元末,吴生于明末,其间不可能仅隔六十年。但在外手头无书,只好存疑。返邯郸后即查历史纪元表,果然错了年份,应纠正为‘敝乡于二百六十年间出过两位皇上。’……”
我完全同意梁辰同志的意见。我从小算术不好,但作文粗疏如此,实在很不应该。梁辰同志看书这样认真,令人感佩。
中国的作家是在读者的理解、关怀,甚至监视之下写作的。这是非常值得感谢的。
[1]本篇原载1992年10月25日《文汇报》;初收《汪曾祺全集》第五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