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到永玉的展览会上
寄到永玉的展览会上[1]
我与永玉不相见,已经不少日子了。究竟多少日子,我记不上来。永玉可能是记得的。永玉的记性真好!听说今年春夏间他在北京的时候还在沈家说了许多我们从前在上海时的琐事,还向小龙小虎背诵过我在上海所写而没有在那里发表过的文章里的一些句子,“麻大叔不姓麻,脸麻……”我想来想去,这样的句子我好像是写过的,是一篇什么文章可一点想不起来了!因为永玉的特殊的精力充沛的神情和声调,他给这些句子灌注了本来没有的强烈的可笑的成分,小龙小虎后来还不时的忽然提起来,两个人大笑不止。在他们的大笑里,是也可以看出永玉的力量来的。
上海的事情我是不能像永玉那样的生动新鲜的记得了,得要静静的细细的想,才能叫一些细节活动起来。对于永玉的画,木刻,也不能一闭目而仿佛如见之。造型艺术是直接诉诸视觉的东西,不能凭“想”的。永玉上海时期的作品,大都给过我深刻的印象,如《边城》,如《跳傩》,如《鹅城》,如《生命的疲乏》……但是我是无法在纸上或是脑子里“复现”出来的。而且,士别三日,从永玉过去的作品中来拟想这回展览的盛况是完全不合适的。我听说,也相信,永玉已经有了极大的,质的进步了。
永玉后来的作品,我一共见过两次,一是漆印的《开工大吉》;一是在沈家看见的小龙和小虎□□画像,是永玉在北京画了留下来的,现在还挂在沈家墙上,昨天我还在那里看了一会。
从小龙的,特别是小虎的像上也是可以看出这种极大的,质的进步来的。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五寸见方的、即兴画成的头像,可以看出来,第一,比以前更准确了。线画得更稳,更坚牢,更沉着了。如果说永玉从前有一些作品某些地方下笔的时候有着犹疑和冲动,有可商量的余地和年青的悍然不顾一切的恣意。从这幅画里我看出在这两三年中不知多少次的折腾之后,永玉赢得了把握。永玉是一个更“职业的”画家了,他永远摆脱了过去面对一个创作的时候有时未可尽免的焦灼之情了。用一句极普通的话来说,就是“老练”了。其次,在作风上,也必然的要更凝练,内省,更深更厚了些。另外,永玉在这幅画里也仍然保持一贯的抒情的调子:民间的和民族的,适当的装饰意味;和他所特有的爽亮、乐观、洁净的天真,一种童话式的快乐,一种不可损伤的笑声,所有的这一切在他的精力充沛的笔墨中融成一气,流写而出,造成了不可及的生动的新鲜的,强烈的效果。永玉的画永远是永玉的画,他的画永远不是纯“职业的”画。
这个展览必将是一个生动新鲜的,强烈的展览。
永玉是有丰富的生活的,他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都是我们无法梦见的故事,他的特殊的好“记性”,他的对于事物的多情的,过目不忘的感受,是他的不竭的创作的源泉。这两三年以来中国经历了历史上所未曾有过的翻天覆地的变革,又必然的会直接对他有所影响,直接的有所影响于他的思想方法和创作方法,直接的有所影响于他的画和木刻。我不知道永玉这次展览的作品都是以什么为题材的,但是相信那怕是一幅风景或者静物,因为接受和表□上都有所改变,一定会显出新的,不同的内容和意义的。但是因为未经目睹,无从臆测,只能说说颇为“形式”的意见了。
永玉的画和木刻的方向似乎是将要向相对的,装饰和抒怀的成分减弱,或者更恰当的说是把它们变得更深厚,而在原有的优点中更浓重的发展了现实的和古典的因素,逐渐的接近了史诗的风格,更雄大,更深刻起来了。永玉的生活,永玉的爱憎分明的正义的良心都必然□使他的画带着原有的和特有的优点,作进一步的提高。他的作品的思想性会越来越强的。这是我的,和永玉的许多朋友的希望。我们相信我们的希望一定将得到满足。
我希望永玉的展览获得成功,希望永玉能带着他的画和才能,回到祖国来,更多的和更好的为这个时代,为人民服务。
十二月四日北京
[1]本篇原载1951年1月7日香港《大公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