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场劈棺
〔女鬼舞蹈。
田氏 (内唱)月色凄迷,(上)
(唱)阴风阵阵透人衣。
为救公子,
灵堂把棺劈。
我今日所为,
必定有人挑剔。
挑剔就挑剔,去他娘的!
只为了一世欢娱,
哪管他千夫所指。
心急只恨步行迟。
(摔了一交)
喔哟!
这一交摔了我一个半死,
磕破了双膝。
(登椅,复跃下)
我和他究竟是结发夫妻,
怎忍心开棺露体,
一斧当头劈?
且从容思虑,
别想个主意。
楚王孙 (内)疼煞我也!
田氏 (唱)事急矣,
不能再犹豫。
舍不了死的,
就救不了活的。
(磨斧,登桌)
庄先生,庄夫子,
只好叫你委屈委屈,
借你的脑髓,
当他调药剂。
你死后无知,
早咽了一口气。
区区脑髓,
留之也无益,
白便宜了地下的虫蚁。
我这里倾全力钢斧一举——
〔庄周推棺坐起。
庄周 是何人将我的灵柩劈!
〔田氏从桌上翻下。
庄周 你是何人?
田氏 你妻田、田、田氏。
庄周 为何手执利斧,劈开我的棺木?
田氏 ……有一个术士,说你今日还阳,故尔手执利斧,劈开棺木。
庄周 为何脱白穿红?
田氏 先生还阳,乃是喜事。
庄周 你喝了酒了?
田氏 喝喝喝了一杯。
庄周 可有人与你同饮?
田氏 没没没没有别人。
庄周 你房中案上为何有两副杯筷?
田氏 那一副是给你预备的。
庄周 我死之后,可有外客前来?
田氏 没没没没有外客。
庄周 你来看!
〔楚王孙出现。
〔庄周一挥袖,楚王孙隐去。
庄周 我即是他,
他即是我。
可一可二,
可分可合。
田氏 (恍然大悟)
好你个庄先生,
你真想得出,
做得出!
我只说你是无疾而终,死得利索,
原来你插圈弄套,
百般的捉弄我!
我如今恶名扬,丑声播,
你叫我怎么做人?怎么活?!
罢!
〔田氏持斧自刎。
〔庄周夺过斧头。
庄周 不必如此。
(唱)细思量,
不是你的错。
原来人都很脆弱,
谁也经不起诱惑。
不但你春情如火,
我原来也是好色不好德。
想男女交合,
本应是琴瑟谐和,花开两朵。
老夫少妻,
岂能强凑合。
倒不如松开枷锁,
各顾各。
从今后,
你是你,
我是我。
你要爱谁就爱谁,
愿跟谁过就跟谁过。
我这就打点行囊包裹,
浪迹天涯,神游六合。
你也解脱,
我也解脱。
(取出纸扇)
这一柄纸扇儿给你留着,
扇一扇,可也是日丽风和。
〔庄周翩然而下。
田氏 庄先生!庄先生!(展扇轻扇)
[1]本戏曲歌舞剧剧本原载《人民文学》1989年第八期。初收《汪曾祺文集·戏曲剧本卷》,江苏文艺出版社,1993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