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用
讲用[1]
〔“文化大革命”期间。
〔某京剧团。舞台工作队学习室。
〔一张长桌，十几把椅子。
〔舞台工作队的同志已经坐好。
〔军宣队老田、马四喜、郝有才上。
老田 开一个小会。事情大家已经知道。郝有才同志拿了人家四个羊蹄（举起一个塑料袋，内装羊蹄）。问题不大，影响不好。军宣队决定，让郝有才同志在小范围内做一次检查。大家帮助他认识认识。现在，由马四喜同志介绍一下事情的经过。——简短一些。
马四喜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昨儿晚不晌，下班之后，郝有才打从清真食堂门前经过，见搪瓷大盘之中，有白煮羊蹄一堆，当即抓取四只，装于塑料袋内，乘人多之际，并未付钱，出门就走。被售货员发现，一把将其手腕攥住：“你给了钱了吗？”有才回答：“给了。”售货员道：“你什么时候给的？——我还没约，你就给了！”有才吞吞吐吐，连说：“我现在给，现在给！”售货员高声言道：“现在给？晚了！早干嘛去了？”以上情况，经调查属实，并有旁证，核对无误。
舞工队员甲 有才，这可是你的不对了！为了四个羊蹄，当场现丑，这值得吗？要是十个八个的，还，还说的过去。
舞工队员乙 你瞧你，穿了一身“板儿服”，干出这种事，这不是给样板团抹黑吗？
马四喜 （举起一本《雷锋日记》）你瞧人家雷锋，舍己为人，风格多高！你瞧你，什么风格！你简直的，没有格儿！你好好找找差距吧！拿人家四个羊蹄，四个羊蹄，能值多少钱！你这么大的人了，也不嫌寒碜。哎呦哎呦，可叫我说你什么好噢！
老田 郝有才同志，你也说说。
郝有才 说说。我这叫“爱小”，贪小便宜。贪小便宜吃大亏！我怎么会贪小便宜？我打小就穷。我爸死得早，我妈是换取灯的……
老田 什么是“换取灯的”？
马四喜 取灯就是早年间的火柴。换取灯的就是收破烂的。
郝有才 我打小什么事都干过。拣煤核、打执事……
老田 什么是打执事？
马四喜 出殡时候的仪仗队。
郝有才 后来，我拉排子车。我力气小，驾不了辕，只能拉小绊。后来，我拉了两年洋车。后来，我给陈老板拉包月。
老田 哪个陈老板？
马四喜 陈盛福，原先是“好角”，唱老生的。
郝有才 拉包月，倒不累，除了拉大爷上馆子——
老田 上馆子？陈盛福爱吃馆子？
马四喜 上馆子就是上剧场。
郝有才 除了拉大爷上馆子，就是拉大奶奶上东安市场买东西……
老田 不要说“大爷”、“大奶奶”。
郝有才 对！不说“大爷”、“大奶奶”。他是老板，我是拉车的，我跟他是两路人。除了……陈盛福爱吃红菜汤，他老让我到大地餐厅给他去端红菜汤，放在车上给他拉回来。我拉车，拉人，还拉红菜汤，你说这叫什么事！
老田 不要离题太远，说说你对自己的错误的认识。
郝有才 对，说认识。好容易，解放了，我参加了剧团，我每月有了整收入，冻不着，饿不死了。这都亏了共产党呀——中国共产党万岁！
〔在场的人没想到他抽不冷子喊了一声口号，但立刻机械地，本能地而且充满激情地跟着他喊：“中国共产党万岁！”
郝有才 谢谢！这以后剧团归为样板团，咱们可是一步登天。“板儿服”，“板儿饭”，真是没的说。西红柿焖牛肉！香酥鸡每人一只，没的说。可我居然干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给样板团抹了黑。我对得起谁？（气势汹汹，咄咄逼人）你们说：我对得起谁？嗯？
老田 还有谁要发言？
众 没有了！
老田 郝有才同志的检查不够深刻，不过态度还是好的，也有沉痛感。对于犯错误的同志，我们不应该歧视他，而要热情地帮助他。对于任何人，都要一分为二。比如郝有才同志有缺点，也有优点嘛！比如，他每天上班，给大家打开水，这就是优点嘛，这也是为人民服务嘛。希望他发扬优点，克服缺点，争取做一名无愧于样板团称号的文艺战士。
郝有才 （问马四喜）食堂今儿中午吃什么？
马四喜 炸油饼。
〔郝有才意味深长地晃了晃脑袋。
老田 散会！
〔毛主席著作讲用会场。巨幅毛主席画像。
〔群众已经坐好。老田提热水壶坐上主席台。其他军代表及班组长、马四喜入座。
老田 同志们！今天毛主席著作讲用，由郝有才同志主讲。请马四喜同志介绍郝有才同志的先进事迹。
马四喜 同志们！昨日早晨，大家尚未上班，有才照例早到十分钟，有才照例提此水壶去到锅炉房打开水，不料于上楼梯拐角之处，一脚踩空，只听得砰的一声，壶胆得粉碎。按例，有才可以收拾碎片，往总务科换领新胆。可有才同志不携碎胆前往总务科领取新胆，自己掏钱，到虎坊桥配购新胆一只，装于壶内。不声不响，若无其事。其高尚品德，实为难能可贵也。
老田 同志们，郝有才同志前不久拿了人家四个羊蹄，受了批评，大家都知道。隔了没几天，他竟能斗私批修，做出这样的表现，事情不大，意义很深，这证明我团学习毛主席著作，取得显著的成绩，这是毛泽东思想又一次的胜利。现在，请郝有才同志讲用。
〔郝有才上。向毛主席像行九十度鞠躬，一次、两次、三次。
郝有才 （整理衣领，咳嗽）同志们！（众鼓掌）
郝有才 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
〔众鼓掌。
郝有才 “了，就了！”
〔众愕然，忽爆发笑声。
〔军代表老田愕然，随即也大笑。
〔众大笑。
老田 散会！
（剧终）
[1]本喜剧小品剧本原载《新剧本》1992年第六期。初收《汪曾祺文集·戏曲剧本卷》，江苏文艺出版社，1993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