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场入宫
史游 (内白)昭君,随着我来呀!
〔史游上,昭君、彩舞随上。
昭君 (唱)离了故国桑榆景,
来作汉宫待诏人。
〔非烟上,掸拂尘土。
史游 来此已是甘泉宫东阁,咱们进去吧。
非烟 迎接娘娘。
昭君 少礼。
史游 这是宫婢非烟。以后她和彩舞就侍候你啦。彩舞是你的同乡邻居,从小一块长大的。非烟入宫多年,是个老宫人啦。她知道的事情多,人也挺好的,往后有什么事不明白的,只管问她。
昭君 公公终日劳忙,在此稍坐。
史游 哎,也都分配得差不多啦。我在这儿歇会子。我说昭君,你是得罪了石中书是怎么的?
昭君 公公何出此言?
史游 你来看:这边是长定宫,乃是万岁的生母许皇后被毒死的地方。这边是永巷,那一头乃是当年囚禁人彘的土牢。这一带地方,万岁是从来也不来的。
昭君 如此倒也清静了。
史游 就说你住的这个甘泉宫,倒是个好地方。这里曾经住过一位绝代的美人李夫人。可人们都说这儿闹鬼,是个不吉祥的地方。哎哟,净顾着说话啦,我还有事情哩,我得走啦。
昭君 送公公。
史游 不必啦,你就耐心地在这儿住着吧。多咱石显心里高兴,许就又把你调到别处去啦。回去吧。(下)
非烟 我说彩舞妹妹,你先陪着娘娘后面歇一会去。这甘泉宫多日无人居住,今天才好好地掸扫了一下,我这还没有归置完哩,回头暴土扬尘的,闹你们一身。娘娘,您看可好啊?
昭君 舟车劳顿,正要稍憩 。
非烟 收拾完了,我再请您去。
〔昭君、彩舞下。非烟掸拂,彩舞复上。
彩舞 非烟姐姐!
非烟 哎。
〔彩舞帮非烟同收拾。
彩舞 非烟姐姐,什么叫人彘啊?
非烟 这你都不知道啊?人彘乃是高皇帝的宠姬戚夫人。高皇帝驾崩,吕后把她剁去手足,挖去双眼,用药薰聋了耳朵,灌哑了喉咙,成了一个无知无识的肉疙瘩,囚于土牢之中,任人观看,起名就叫人彘啊!
彩舞 哟!
非烟 这孩子,怎么啦?噢,你们刚从外面来,听了这些事是要心惊肉跳的。慢慢地你就习惯啦。来,咱们既收拾,就把李夫人的画像也给掸掸尘土,让她也豁亮豁亮。
彩舞 刚才史公公说咱们这儿闹鬼,这鬼是谁呀?
非烟 就是她。
〔彩舞吓得倒退数步。
非烟 这是画像!瞧你怕的!
彩舞 这儿怎么有这么一幅画像,又怎么说是闹鬼呢?
非烟 这呀就说来话长啦!
彩舞 反正事儿不多,你就慢慢的说吧。
非烟 李夫人乃是我朝有名的美人,孝武皇帝的爱妃。“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说的就是她呀。李夫人生前住在这里,临死是在这里咽的气。临危的时候,皇上还亲自过宫问病。李夫人正在气息奄奄,听说皇上来了,就赶紧用锦被把头蒙得严严的,枕上遗言,请皇上照顾她的兄弟。皇上说,爱妃就要离我而去了,你让我再看这最后一眼,我好记住你的模样啊。皇上再三要求,李夫人执意不肯,只是转身向里,低低地哭。皇上一生气,就走了。
彩舞 李夫人干吗要用锦被蒙头,不让皇上看她呀?
非烟 是啊,李夫人的姐妹在跟前,都埋怨李夫人,李夫人叹了一口气,说——
彩舞 李夫人说什么呢?
非烟 李夫人说:我正是为了给兄弟们留一条路,才不让皇上看的。想我只因模样长得好,才从微贱之中,得蒙皇上的宠爱。这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爱弛则恩绝。皇上爱的是我平日的容貌,如今我病成这个样子,颜色大非昔比。皇上一见,必然骇怕厌恶,把平日的恩情都冲没了。那他还会照顾我的兄弟吗?看起来李夫人真是聪明,所以后来皇上思念不已,还特地命了高手画工给她画了这么一幅像。要是那会一揭被窝,可就全完了。
彩舞 怎么又说是闹鬼呢?
非烟 皇上后来还请了方士到这儿来作法,想叫李夫人显显魂给他看看。
彩舞 看见了没有啊?
非烟 都说是看见了。后来就谁都说他看见李夫人了,这就传开了:甘泉宫闹鬼。
彩舞 倒是有没有鬼啊?
非烟 我可没看见过。这么一来,石中书可就看中这个地方。
彩舞 他怎么看中啦?
非烟 他要是不乐意谁,就给往这里一送,直到你回心转意,听他使唤了,再接出去。这就跟戏上说的冷宫差不多啊。别净咱们俩说话了,也拾掇完了,该把娘娘请出来了。有请娘娘!
〔昭君上。
昭君 (念)俯仰追陈迹,
惊忧问来年。
非烟 您这儿坐会儿吧。
昭君 非烟,那李夫人临终之时,讲说什么?
非烟 娘娘都听见啦?
昭君 好个以色事人者,色衰则爱弛,爱弛则恩绝!千古宫妃行状,尽在数语之中了。非烟、彩舞,我要在此独坐片时,你们暂且退下。
〔非烟、彩舞下。
〔昭君起,徘徊顾视,感触万端。
昭君 (唱)玉砌阶椒涂壁金铺寒冷,
琐窗密画屏幽闱幕深深,
(注视李夫人画像)
可怜你逞娉婷舞腰软困,
不过是陪欢狎以色事人。
焚宝麝卷珠帘朝朝望幸,
六宫内有多少粉黛如云?
有多少倚翠袖满怀幽恨?
有多少斗蛾眉谣诼纷纷?
运阴谋筹秘计机心用尽,
断手足为人彘骇人听闻。
玉阶下仿佛有重重陷阱,
绣帏中仿佛有刀剑森森。
入门来与人间断绝音问,
这深宫是一座铁铸愁城!
〔内击鼓。
〔(内白)日落昭阳,花昏柳暗,宫中禁断行人,各处馆苑,下锁封门哪!
〔远近一片下锁声。
昭君 (唱)又听得长安宫殿锁千门,
到如今不闻爷娘唤女声。
这才是第一日已是难忍,
从今后风和雨多少黄昏?
〔非烟、彩舞携红灯、奁具上。
非烟 请娘娘梳妆。
昭君 这般时候,梳的什么妆呀?
非烟 请娘娘晚妆。
昭君 (白)晚妆!……
(唱)兰在谷泉在山云封雾隐,
我本是浣纱女生长荒村,
为什么离故土身入宫禁?
只可恨被婵娟累了此身!
(反而将残妆卸去)
我岂肯终日里调朱弄粉,
离炙热远繁华一片冰心!
〔非烟无奈,将红灯点起。
昭君 为何点此红灯?
非烟 宫中旧制,各宫每晚当门点挂红灯一盏,以备万岁临幸。等万岁幸了一处,各处即将红灯撤去。
昭君 ……与我——免了!
非烟 不挂?这怎么行呢?这是个欺君之罪,若是叫石中书知道了,可了不得呀!反正万岁决不会上这儿来,咱们还是虚应故事地挂一挂吧,一会儿也就撤下来了。
彩舞 娘娘,咱们既上这儿来了,有什么法子呢,就挂一挂吧!
〔非烟挂灯。
昭君 (凝视红灯,倾身向前,似欲夺灯,抑止,郁愤,无语——)罢!
〔昭君急转身,彩舞扶下。非烟轻叹下。舞台光渐转暗,薄明之中,石显、应五过场下。舞台全黑,红灯一盏,炯炯高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