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飘
雪花飘[1]
时间:某年除夕,夜里十一点钟到十二点。下大雪
地点:北京,某胡同
人物:陈大爷
李小红,少先队员
小红妈,陈大爷的同院邻居
十条四号住户,不出场
十条十四号住户,不出场
十条二十四号住户康某
余技师
〔幕启:一家公用电话代办户。一间小屋,十分洁净。一张桌子,一把旧藤椅,一个电话机。
〔陈大爷上,他刚从外面送了电话回来。进门看看,自言自语:老伴上哪去啦,噢可能是又送电话去了,解下围巾放在椅背上,拿块白布擦电话机。
〔陈大爷今年六十六了,上唇留下浓密的胡子,已经有点灰白。在他脱去皮袄的时候,我们看到他上身穿着一件补洗得很干净的蓝色棉制服,缀着铁路上的铜扣子。周身结束得十分利落,肩上斜挎着一支手电筒。
陈大爷 (唱)打罢新春六十七,看了五年电话机。
传呼一千八百日,
舒筋活血强似下棋。
〔小红掮着一双冰鞋上,过陈大爷门口,向门内喊一声。
小红 陈爷爷。
陈大爷 啊?李小红,你溜冰回来啦?
小红 啊。
陈大爷 进来暖和暖和。
小红 哎,(进门,发现菜锅)
小红 陈爷爷,您还没吃饭哪?
陈大爷 明儿个就是新年,今儿电话多。爷爷刚坐上锅,铃儿就响啦,一趟一趟的,就耽误啦!
小红 我帮您做饭吧。
陈大爷 不用了,我自己来。
小红妈 (内)小红,你在跟谁说话呐?
小红 我在跟陈爷爷说话哪。
小红妈 陈大爷回来啦?
陈大爷 哎,李婶有事吗?
小红妈 有件事儿告诉您一声,陈大妈跟一个病人上医院啦!……
陈大爷 我知道啦,准是有人在我们这打电话叫出租汽车上医院,她看人家没人招呼,她陪着一块去啦!
小红妈 对,是这么回事,陈大妈临走时候说菜是现成的,面也和好啦,叫您自己烙张饼吃。
陈大爷 谢谢您。
小红妈 别谢啦,小红,快回来吧,别搅你陈爷爷啦,叫你陈爷爷吃饭吧!
小红 哎,陈爷爷明天见。
陈大爷 不是明天见,是明年见啦。
小红 噢,明年见。(开门出门向陈爷爷招手下)
陈大爷 关门。(掏怀表看)十一点啦,我该吃饭啦。(把菜倒进锅里)老伴上哪个医院啦,这时候还不回来,(开门)下雪啦,好雪,好雪呀!
(唱)想当年开机车来往奔驶,
风雪中数十载塞北关西,
退休后安居在北京城里,
闲日月闷得我发烦起急。
儿女们回家来纷纷建议,
都劝我请市局安装话机。
又谁知小小的电话有如此的威力,
它把我和全城连在一起、共同呼吸,
约会、通知、订联系,
请医、探病、问归期。
工农战线千军万马奔腾急,
我也曾欢欣鼓舞报消息。
每逢到劳动节、十月一,示威游行反美帝,
千门万户把人齐。
想不到,晚年生活别有一番新天地,
为人民哪怕他寒风透体雪钻衣。
〔菜热开了。他正要起锅,电话铃响了,连忙又把锅放在火上,接电话。
陈大爷 对,是,公用电话。您找谁?
……
找一个姓余的技师,他在哪儿住?十条四号,噢他们那段公用电话打不通,没人接啦,好你告诉我吧。
……
哦,他上这儿来看他老丈人的病来了。
……
他老丈人姓什么?姓张,什么事?
……
哦?你们厂的电滚子坏了,叫他赶紧回来修理!全厂的生产都停了,就等着他哩!啊?十二点以前一定要找到。
……
啊!过十二点他就离开他老丈人家,回海淀,就不好找了。
我一定给你们找到。是十条四号吗?好来!我就去。
〔挂上耳机,写通知。拉门,风声,关门,披上皮袄,拉门,带上门。
陈大爷 (唱)北风号,雪花飘,披风戴雪奔十条,
急忙忙去把四号找……
〔用手电照门牌。
是这儿:
(接唱)
休惊动众街邻,把门户轻敲。
四号住户 (内搭架子)谁呀?
陈大爷 请问这儿是姓张吗?
四号住户 是啊。
陈大爷 您有个女婿在工厂当技师吗?
四号住户 有啊,刚来家,是有电话找他吗?
陈大爷 对!他工厂里来电话了,有要紧事情。
四号住户 快!叫你姐夫,工厂里来了长途电话啦!
陈大爷 对不起!您女婿在哪儿工作?
四号住户 在汉口。
陈大爷 您就一个女婿吗?
四号住户 就一个。
陈大爷 啊!不对!错了!
四号住户 我的女婿,我不知道!那还能有错!
陈大爷 不是你错了,是我错了!是我把电话送错了!
四号住户 嗐!
陈大爷 对不起,打搅您了!歇着吧!啊?!
(唱)我听得真来写得明,
为什么门里不是这家人?
风雪之中暗思忖……
对呀,是十条四号哇,怎么不对呀,噢!莫不是他说得急促我听得慌忙,不是四号……哦,可能是十四号……十条十四号,十条十四号,对!准是这么回事!走!
〔走近十四号,附耳在门边一听。
(接唱)
隔墙隐隐有人声。
〔轻叩门环。
有人吗?
十四号住户 (内应)来啰!
陈大爷 请问,您这儿是姓张吗?
十四号住户 是姓江。
陈大爷 姓江?——您有个女婿在北京工厂当技师吗?在北京,不是在汉口。
十四号住户 老大爷,您找错了吧?我这辈子就没养活过闺女,哪来的女婿啊?
陈大爷 喔,怪我怪我!荒唐荒唐!半夜三更把您吵起来,这是怎么话说的!您快歇着吧。
十四号住户 没什么。
陈大爷 咳!歇着吧,歇着吧,咳!
(唱)我太莽撞,太荒唐,
她根本不是丈母娘!
无头官司糊涂账。
好不叫人费思量。
我本当回个电话到工厂,
又恐怕往返徒劳费时光。(思索)
逢四敲门再寻访……
〔用手电筒照门牌。
二十四号!
〔估摸着这一家的宅院。
(接唱)
拾一块断头砖砸他的后院墙。
〔拾砖砸墙。
二十四号住户 (内应)谁这么半夜三更地吵人哪?
陈大爷 对不起,是我,送电话的。
〔二十四号住户康某上。
二十四号住户 什么事?
陈大爷 您贵姓?
二十四号住户 我姓康!
陈大爷 姓康?您有女婿吗?
二十四号住户 跟没有一样!
陈大爷 哟,这是怎么啦!
二十四号住户 怎么啦,我闺女要生孩子,我姑爷倒好,一出去就不回家,我刚从外边回来,好,连我闺女也不知道上哪儿去啦!挺重的身子,还不说老实点!这要是出点差错那可怎么办!真叫人揪心!——你找他干什么?
陈大爷 我不找他。
二十四号住户 不找他,那你砸我的院墙?!
陈大爷 对不起,我找错了门了。
二十四号住户 我说你这人是怎么回事?不打听清楚了,就这么瞎撞啊!你瞧你叫这三分钱给支使的!
陈大爷 你可别这么说,我可不是为了三分钱!
二十四号住户 嗐!无利不早起,不为了三分钱!那是为了什么呀!跟你说当初街道上要把电话安在我家里,我就推辞了!这么大的人,手背冲下,跟要小钱似的,够多寒碜呐!有这工夫,在家里暖和一会,好不好!怎么话说的真是的!
〔康某一边叨唠,一边关门自下。
陈大爷 咳!
(唱)我岂是为了三分钱,
是为了人民财产万万千!
想这时工厂内机器不转,
动力车间冒浓烟,
我看到工人同志一张一张流汗的脸,
我看到党政领导一分一秒算时间。
无数双眼睛朝我看,
看着我穿街过巷把信传。
怕什么闲言冷语遭埋怨,
愚公有志能移山,
下决心,排万难,
热血奔腾气力添。
我就是把内外九城都踏遍,
一定要找到他,——百折不还!
〔陈大爷整顿衣服,疾奔而下。
〔小红上。
小红 陈爷爷!陈爷爷!
(上望看,找陈爷爷状)那不是陈爷爷吗,他怎么穿横胡同直奔七条去啦?哦,准是他没找到那家,上街道主任那儿去调查研究去啦!我追他去!(下)
陈大爷 (上唱)
办事处找到了街道主任。
他告我四条十号有这么一家人。
十和四颠倒颠发音不准,
发话人想必是个外省人。
小红 (内呼)陈爷爷!陈爷爷!
陈大爷 小红!你来干什么?
小红 我妈不放心,叫我出来看看您。您问到那一家了没有?
陈大爷 问倒是问到了。只是现在已经快到十二点,我怕余技师已经离开张家。他从这边来,我从那边走,两下错过,那可就误了大事了!
小红 那怎么办呢?
陈大爷 有了!你出东口去截,我出西口去迎,两下包抄,总有一个碰着。
小红 对!这个主意不错!
陈大爷 小红!路上行人,不论是谁,你都要看个清楚,问个明白,千万不可放过一个,小红!这可是关系重大的事儿。这电滚子要是不能修好,时间长了,对生产上损失可就大啦!
小红 陈爷爷,您放心吧。我走啦!
陈大爷 去吧!
〔小红疾下。
陈大爷 (唱)大雪纷纷下得紧,
雪遮人面看不真,
左边寻来右边问,
顾不得一脚浅来一脚深,
急急忙忙往前奔……
〔陈大爷一边顶着西北风往前走,一边察看行人。一会儿走在马路左边,一会儿走在马路右边,顾得了看人,顾不了脚下,雪深路滑,行步不稳,高一脚,低一脚,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远远有一辆自行车驶来。陈大爷不但不躲,反而迎着车灯走去。自行车一劲儿按铃,他也不理。他过于热中,只顾看骑车的人,一足失空,摔倒在地。
〔余技师推着自行车,手里拿了一包药上。
余技师 老大爷,摔坏了哪儿没有?
陈大爷 没什么!没什么!
〔小红上。
小红 陈爷爷,您摔着啦?疼不疼?
陈大爷 不要紧!搀爷爷起来。
〔小红搀陈大爷起来。
余技师 对不起,老大爷,您要是不碍事,我就走啦!我还有事!
陈大爷 小红,拉住他!
〔小红拽住余技师的车。
余技师 老大爷,您这……
陈大爷 我问你,你姓什么?
余技师 我姓余。
陈大爷 你丈人姓什么?
余技师 我丈人姓张。
陈大爷 你丈人住在哪儿?
余技师 四条十号。
陈大爷 你老丈人住在四条十号,他姓张,你姓余,你就是那个余技师?我可找着你啦,你看看。
余技师 (看电话通知)老大爷,太谢谢您啦!
陈大爷 甭谢我!快登上车回厂吧!好几百人都等着你哩!(余技师应声欲走)你回来,——你手里拿的这药?
余技师 是给我老丈人配的。
陈大爷 你交给我!
余技师 老大爷,叫我怎么说呢?我保证连夜修好机器,来报答您老人家的深情厚意!
陈大爷 上车!
余技师 哎!(登车疾驶而去)
小红 陈爷爷,我给他送药去!(夺过陈大爷手里的药包下)
陈大爷 小红!慢点跑,记清楚了,四条十号!
小红 哎!(下)
陈大爷 (接唱)
抬头只见她背影,
白雪红巾两分明。
一步一个深脚印,
一代新人已长成。
小红妈 (内)陈大爷,家里又接到一个电话,您赶紧再给送送去。
陈大爷 哪儿?
小红妈 (内)十条二十四号。
陈大爷 谁家,十条二十四号?,是不是那个康家?
小红妈 是呀。
陈大爷 什么事?
小红妈 他女儿在妇产医院生啦,是个小子。
陈大爷 谁打来的电话?
小红妈 陈大妈。
陈大爷 哦!闹了半天,她是跟康家的女儿上医院去啦?
小红妈 对啰!
陈大爷 大人孩子都挺好?
小红妈 母子平安!叫家里放心。
陈大爷 好来,我这就去!
(唱)康家老头脾气梗,
舌头底下压死人。
许他说话不中听,
不许我传话不尽心。
二次再把十条进……
拍门惊醒梦中人。
二十四号住户 (内)三更半夜你上哪儿去啦,你还回来呀,真不像话。(上,开门)哟!又是你呀!我说你还有完没完呐?为了三分钱,你把我吵起来两次,你也太难啦你!
陈大爷 这回还是非把你吵起来不可啊!你得了个外孙孙。
二十四号住户 啊?
陈大爷 是这么回事,您的女儿,上我们那儿打电话要出租汽车,我的老伴看她没人照顾,就自告奋勇,随她一块去啦。刚才打电话来,说,您女儿已经生啦,生了个小男孩,大人、小孩都挺好的,叫您放心!
二十四号住户 啊呀!这可太,太谢谢你们啦!老哥!老嫂子!你们可真是太,太好啦!我,嗐!我刚才说的太不像话啦。
陈大爷 也难怪你,半夜三更,大风大雪,三番两次,从热被窝里叫起来,搁谁身上,心里也是不痛快呀!
二十四号住户 唉!快别这么说啦!您不是还在大风大雪里千门万户地找人传话呐吗!我呀,就是给自己想得太多,给别人想得太少啦!老哥!这会儿什么也不说啦,您快进来烤烤火,暖和暖和!
陈大爷 不用啦。有您这两句话,比烤火还暖和哪!我还得回去盯着,怕有别的电话。您歇着吧,明儿一早到妇产医院瞧瞧去!
二十四号住户 好,谢谢您!您走了,我不送了。……
〔陈大爷整理围巾,欲走。
二十四号住户 老哥,您请回来!
陈大爷 有事吗?
二十四号住户 我还得给您三分钱送话费哪!(摸口袋)哎呀,我身上还没带着零钱!我给您拿去。(欲走)
陈大爷 咳!明儿再说。
二十四号住户 (深感惭愧)我明天一早儿给送去吧!明儿见。
陈大爷 老哥哥我可不是为了那三……!
〔二十四号住户 惭愧关门下。
陈大爷 坏了!坏了!我的菜锅还在火上哪!菜要煳了!锅要炸了!别叫火苗儿蹿上来把顶棚燎着了啊!我得回去看看去。
小红妈 (内)陈大爷你别着急。火,我给您盖上啦!菜也热得了,饼也烙好了,我还给你烫了二两二锅头,您快回来吃饭吧!
陈大爷 您把菜饭都给我做好啦,还给我烫了二两二锅头,我太谢谢您啦!
小红妈 咳!这么点小事,谢什么!
陈大爷 是得谢谢,是得谢谢你呀!
(唱)谢你的心,谢你的情,
多谢你一片真心为旁人。
同在天安门下住,
不是亲来也是亲。
漫天风雪不知冷,
北京城,有多少人,同心协力迎新春。
愿将一杯暖肠酒,
献与红色热心人。
〔电报大楼钟声响。
(掏怀表看)十二点啦,新的一年又开始啦!
〔——《东方红》曲头后,电报大楼的钟,正敲十二点,报道新的,战斗的一年来临。
(谢幕时手执一杯葡萄酒向观众祝贺新年)
——闭幕
[1]本京剧剧本根据浩然同名小说改编。据北京京剧团1966年油印本编入。初收《汪曾祺全集》第七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