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场相知
〔前场后数日。盛夏。
〔镇江，韩世忠的私第。湘帘半卷，柳阴到地。室内花木多盆，建兰、茉莉、珠兰。室内置屏风一架，一侧置战鼓，一侧有矮几藤榻。
〔四女兵捧食具上。
一女兵 我说元帅这两天是怎么啦？光喝酒，不吃菜。你瞧，这是夫人特为给他做的白汤炖羊肉，他也一筷子都没动！
一女兵 喝完了酒，就骑着个毛驴，满世界那么一转悠。整天价耷拉个脸子，凡人不理，好像谁欠他二百钱似的！
一女兵 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一女兵 啊？
一女兵 只因夫人在朝廷上参了他一本，两口子正闹别扭哪！
一女兵 我说这个夫人也是的！自家的夫妻，您干嘛参他一本哪？你瞧，把老爷子气的哟！
一女兵 这叫做清官难断家务事！
一女兵 夫妻没有隔夜仇——咱们走！
〔女兵们嘻嘻哈哈地下。
〔梁红玉纱衣红裙，持蕉叶形纨扇上，意态闲雅。
梁红玉 （唱）
黄天荡走敌酋他心中烦闷，
整天价皱双眉一声不吭。
这样的倔脾气真真可恨……
〔韩世忠暗上。持金罂巨斗，至屏风一侧。
梁红玉 （接唱）
多年的老夫妻也觉心疼。
韩世忠 哼，哪个要你心疼！
〔韩彦直、韩彦古上。
韩彦直\韩彦古 张夫人到！
梁红玉 有请！
〔张夫人上。
张夫人 （唱）
只恐夫妻有裂璺，
老身来做和事人。
梁红玉 张夫人来了，请坐。
张夫人 梁夫人，你在金殿之上，参了韩太尉一本，我料你们回家之后，必有一番争吵。
梁红玉 倒也未曾争吵。
韩彦古 争吵倒没争吵，就是我爸和我妈不说话啦！
张夫人 哦，有这等事？你们二人评评，谁是谁非呀！
韩彦直 母亲的不是。
韩彦古 我妈不对！
张夫人 怎么是你母亲的不是呢？
韩彦古 世界上哪有婆姨参奏老汉一本的？这不是胳臂肘向外拐了吗？
梁红玉 嘟！两个蠢子，胡说什么！我与你父，在家中是夫妻，在朝中是一殿之臣。评功论过，不问亲疏。岂能因为是夫妻骨肉，夹带私情，混淆功过！
（唱）
你爹爹生来脾气拧，
一家之主他为尊。
在家中凡事对他三分让，
在朝中功过一寸也要争。
亲人仇人都一样，
一碗清水要端平。
倘若我把私情循，
当的什么大将军！
倘若我把私情循，
倒不如涂脂抹粉，作一个倚门卖笑的人！
韩世忠 赫，她倒有理！（饮酒）
张夫人 军中之事，只你一人知晓，你若是不谈——
韩彦直 旁人不知。
韩彦古 是呀！您干嘛要给他抖搂出来呢？
梁红玉 错啦！倘若旁人知道，且容旁人议论。正因为只有为娘一人知晓，为娘才不得不讲，一定要讲！
（唱）
瞒神瞒鬼瞒天地，
瞒不得自家一寸心。
一时无人来议论，
天下后世有人评。
唯其母亲知内隐，
更要如实讲真情。
功过不明受封赠，
只恐你爹爹清夜扪心他也心不宁。
韩世忠 唔，倒也有几分道理！（饮酒）
张夫人 只是韩太尉未曾晋爵封王，心中总是不快。你们夫妻不和，老妾心中不安呀。
韩彦古 你们俩闹别扭，我们俩也别扭！
梁红玉 不会的。你爹爹的脾气，为娘最清楚。不出三天，他就好了。
张夫人 哦？
梁红玉 儿呀，你们可知道你爹爹是哪里人氏。
韩彦直 陕西延安人氏。
梁红玉 什么出身？
韩彦直 行伍出身。
韩彦古 当兵的。
梁红玉 为娘我呢？
韩彦古 我知道，我不说。
梁红玉 这有什么可害羞的。我本是镇江的歌伎，你们可知道我是怎样嫁与你爹爹的？
韩彦直 这倒不晓。
韩彦古 那会还没我们哪！
梁红玉 我与世忠，俱是贫贱出身。我见他虽然衣衫褴褛，风尘满面，然而言词慷慨，气宇非凡。母亲对他，一见倾心，便以身相许了。
韩世忠 这个老太婆，你怎么跟自己的儿子讲起这些古话来了！
梁红玉 二十年来，我与你父，风雨不离，鞍头马上，同生共死。我对你父，相知最深。你爹爹气恼，并非因为未曾晋爵封王。他若是贪图禄位，他就不是韩世忠，我也不是梁红玉了！
（唱）
我与世忠结发定情在风尘里，
人之相知贵知心。
虽然是风雨并悬黄金印，
却依然明月双照玉壶冰。
曾相约功成身退湖上隐。
夫妻歌啸过一生。
他不愿位极人臣掌权柄，
我也不稀罕做夫人。
未封王位心不忍，
韩世忠不是这样的人！
韩世忠 老爷生气，本不是为了未曾封王！
韩彦古 那，为什么老爷子气成那样呢？
梁红玉 母亲奏本之时，有些言语也未免说重了。
韩彦古 重就重点呗。
梁红玉 糊涂东西，我是他的妻子呀！
韩彦古 哦！耍老爷们脾气！
张夫人 你在朝廷所奏之本，韩太尉到底服是不服。
梁红玉 他么，心服口不服。
韩彦直 哦，他脸上抹不开！
韩彦古 我明白来，他是吊死鬼搽粉——
韩世忠 此话怎讲？
韩彦古 死要面子！
韩世忠 这两个奴才！老子非痛痛快快打你们一顿不可！岂有此理，没有家教！
张夫人 老妾只怕你们夫妻，反目成仇，如此看来，料无妨碍。只是，你们还是要说话才好，老妾与你们作和事佬来了。韩太尉在哪里，快快请来相见。
韩彦直 他今早骑驴出门去了。
韩彦古 也不知道上哪儿瞎转悠去了！
梁红玉 他么，就在这屏风后面！
张夫人 就在屏风后面？
韩世忠 咦！她怎么知道的？
梁红玉 他的酒气都飘过来了！
张夫人 韩世忠！还不与我——走了出来！
〔韩世忠走出屏风。
韩世忠 张夫人来了。世忠未曾远迎，当面请罪。
张夫人 你得了吧！这么大的年纪，学会了藏猫儿了！梁夫人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韩世忠 听见了。
张夫人 明白了？
韩世忠 明白了。
张夫人 老妾我倒不明白：梁夫人，你究竟为什么参奏韩太尉一本哪？
梁红玉 张夫人哪！
（唱）
韩世忠年幼多鸷勇，
有才有略善用兵。
张夫人 （唱）
你与他夫妻多年心相印，
人间无比好婚姻。
梁红玉 （唱）
只是他嗜酒尚气太任性，
临胜而骄恨煞了人！
我要他深深记住这场教训，
长于青史留英名。
张夫人 唯其心长，所以语重。韩太尉你要记下了！
韩世忠 夫人！
（唱）
多谢夫人深深教训——
梁红玉 不敢！我们乃是妇道人家！
韩世忠 （接唱）
韩世忠从此低头拜妇人！
张夫人 （唱）
好风吹散一天云，
西陵松柏分外青。
英雄夫妻高格调，
痛下针砭是知心。
韩世忠、梁红玉接旨：韩世忠困敌有功，失机有过，升为武成、感德节度使。神武左军都统制；梁红玉佐参军务，亲执战鼓，加封和国夫人。命韩世忠等移兵江阴，整顿人马，准备今秋再与金邦一战。
韩世忠\梁红玉 万万岁！
韩世忠 就请夫人击鼓聚将！
梁红玉 韩元帅，为妻就当仁不让了！
韩世忠 请！（亲自递上鼓棰）
〔梁红玉击鼓。
——幕落
（全剧终）
[1]本京剧剧本原载《北京剧作》1982年第一期，后经作者修订。初收《汪曾祺文集·戏曲剧本卷》，江苏文艺出版社，1993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