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匹布
一匹布[1]
人物:张古董沈赛花李天龙驴夫
王老户李宝四合老店二差役
四衙役书吏驴夫官检场人甲、乙
〔检场人甲、乙上。
甲 戏台开戏亮晶晶,
乙 戏散台空黑冬冬。
甲 台下坐人人看我,
乙 看戏无非人看人。
甲 请了!
乙 请了!您干什么去?
甲 我去看看。
乙 看什么?
甲 看看《一匹布》。
乙 一匹布有什么看头!
甲 是一出戏!
乙 那我跟您一块去。
甲 您不能白去!
乙 我买票!
甲 您得干点什么。
乙 要我干什么?
甲 您得上台。
乙 我愿意靠边站。
甲 您呀,这里既有你的事,又是没事人。
乙 我不明白。
甲 叫你去除旧布新,承前启后。
乙 哦,叫咱俩检场?
甲 对喽。
乙 走!
〔检场人甲、乙下。
张古董 (内声)啊哈!(上)
(数板)城墙——
城墙本是四方圈,
城圈里头有人烟。
人人都有一张嘴,
见天要吃多少盐?
有多少小铺带卖零揪的蒜?
有多少面铺面冲南?
多少人三伏炎天不出汗,
多少人寒冬数九汗不干。
东辣西酸都尝遍,
算来还数银子甜!
(念诗)有什么别有病,
没什么别没钱。
一钱逼死英雄汉,
常言开口告人难。
在下张古董,放债为生。本钱不大,耳杓里炒芝麻——小鼓捣油儿。是我插圈弄套,蒙了个媳妇。这两天罗锅儿上山,有点钱紧,我打发媳妇回娘家去啦,心想减点儿挑费吧。咳,没想到,昨儿晚上又回来啦。哎,我想起来啦,昨儿她打娘家回来的时候,胳肢窝里挟着一卷布。有咧,我把她叫出来,变着法儿把布诓到我手,变卖俩钱儿吃饭。就是这个主意!——我说家里的,家里的,街坊大婶儿,安人,贱内!哪儿去啦?
〔沈赛花上。
沈赛花 大叔,您好哇!
张古董 又“大叔”了,又!
沈赛花 我小时候就叫您大叔,叫惯了。
张古董 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如今你嫁给我啦,再叫大叔,叫人家听见了,不雅!
沈赛花 又得儿“不雅”咧,真格的,把我们叫出来,有什么事呀?
张古董 家里的,我昨儿晚上做了一个梦。你帮我圆解圆解。
沈赛花 你说吧。
张古董 昨儿晚上,我睡到半夜,就听见克叉一声!
沈赛花 怎么啦?
张古董 房梁折啦!
沈赛花 哦,你睡到半夜三更,听见克叉一声,房梁折啦?
张古董 哎!
沈赛花 这好圆解。这一梦应在你们家米坛子里没米啦。
张古董 房梁折了,碍得着米坛子的米什么事儿?
沈赛花 你不知道吗,世上三梁相连哪。
张古董 哪“三梁”相连?
沈赛花 房梁、地梁、口粮。
张古董 这就叫三梁相连。
沈赛花 哎。
张古董 梦见房梁折了,米坛子里就没有米了?它要是梦见房椽子折了呢?
沈赛花 那不是人做的梦。
张古董 不是人做的梦?
沈赛花 那是燕卜虎做的梦。
张古董 燕卜虎做的梦?
沈赛花 燕卜虎睡觉,倒挂在房檐底下,它最怕克叉一声——
张古董 怎么啦?
沈赛花 房椽子折啦!
张古董 哎呀,我媳妇学问太大了,连燕卜虎做的梦她都知道!
沈赛花 你别在这儿打牙涮嘴的了,咱们今儿怎么吃饭哪?
张古董 吃饭?
沈赛花 啊。
张古董 吃饭……哪……!
(唱)听说一声要吃饭,
心中恼恨老古盘。
沈赛花 慢着慢着,什么叫“老古盘”哪?
张古董 老古盘就是老盘古。
沈赛花 盘古就是盘古,怎么能叫古盘哪?
张古董 叫盘古就不押韵了。
(接唱)
你开天辟地不要紧,
为什么兴下了把饭餐?
老鹰鹞子南来雁,
饥餐渴饮不费难,
荒年饿不死瞎家雀,
为什么人在世愁的是一日三?
沈赛花 慢着慢着,什么叫“一日三”哪?
张古董 “一日三”就是“一日三餐”。
沈赛花 有这么说话的么?
张古董 多一个字不就不好唱了吗!
沈赛花 你且别埋怨老古盘,还得商量商量怎么对付这一日三。
张古董 对!孔子曰:“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沈赛花 孔夫子几儿说过这个话?
张古董 那是他在陈蔡绝粮的时候。
沈赛花 你别饿着肚子打哈哈了,咱们家米坛子里真是一颗米都没有啦。
张古董 家里的,你不是要吃饭吗?那容易,我跟你打听点事。
沈赛花 什么事啊?
张古董 昨儿你打娘家回来的时候,我瞧你胳肢窝里挟着一卷白花花的,那是什么?
沈赛花 那是得儿布。
张古董 是布啊!
沈赛花 布怎么着?
张古董 不怎么着。
沈赛花 布怎么着?
张古董 我不怎么着哇!
沈赛花 你瞧,又得儿不怎么着啦?!……
张古董 她不理我这碴儿啊!——家里的,你不是没有吃饭吗?
沈赛花 嗯,没吃饭哪!
张古董 我这也饿着哪,你看怎么办?
沈赛花 把你那放出去的钱收两笔回来。
张古董 都没到期哪。
沈赛花 你那箱子里不还留着十两银子哪吗?
张古董 别提那个!
沈赛花 怎么啦?
张古董 那是我们传家的镇宅的宝物,动不得!动一动,猫咬狗,羊上树,瓦片子乱飞,盐坛子都会叫唤!
沈赛花 那好吧,咱们就守着烙饼挨饿!
张古董 别介。咱们商量商量,你先把这个布借给我,等我缓开了这一步儿,再还给你,你瞧怎么样?
沈赛花 闹了半天,你是贼上了我这匹布啦!那可不行,这是我妈给我做裤子汗褟儿的,我不能给你。
张古董 你真不借?
沈赛花 嗯,不借。
张古董 我有拿手。
沈赛花 你还有什么拿手?
张古董 我会控倒饱儿。
沈赛花 什么叫“控倒饱儿”啦?
张古董 控出我的陈食来,三年都不饿。
沈赛花 你控控我瞧瞧。
〔张古董控介。
沈赛花 饱啦?
张古董 嗯,饱啦!
沈赛花 好受吗?
张古董 不大得滋味儿!
沈赛花 哎哟,快起来吧!
张古董 哎。
沈赛花 等着!(下)
张古董 我那十两银子,你就塌塌儿地在箱子里呆着吧!
〔沈赛花取布上。
沈赛花 拿去吧。
张古董 是当啰还是卖啰?
沈赛花 现在是用钱的时候,干脆,连根儿烂得了。
张古董 对,还能多卖俩钱儿。
沈赛花 卖了钱,别胡糟蹋,买点米,买点面,买一斤盐,打四两香油,买点煤球,买点劈柴。
张古董 哎,哎。
沈赛花 别忘了……
张古董 什么呀?
沈赛花 给我带一块豌豆黄来。
张古董 我还给你买块山楂糕哪!
沈赛花 早点回来。
张古董 晚不了。
沈赛花 我饿呀!(下)
〔检场人甲、乙上。
甲 只因一匹布,
乙 变成两家人,
甲 你想三年都不饿,
乙 小子!我只怕你要四季不逢春!
〔检场人甲、乙下。
张古董 恶?我瞧你长得就不善!怎么卖呀,吆唤吆唤。我就吆喝“好热布!——”哪有刚出锅的布呀!我吆唤:“布来!——哎,布来!”
〔内声:“买布的!”
张古董 哎!
〔内声:“什么色儿的呀?”
张古董 白的。
〔内声:“不行,我要红的。”
张古董 红的?
〔内声:“哎。”
张古董 没有。
〔内声:“没有不要啰。”
张古董 不要不要吧。——哎,布来!
〔内声:“哎,卖布的!”
张古董 哎。
〔内声:“什么色儿的呀?”
张古董 白的。
〔内声:“正好。”
张古董 有门!
〔内声:“打正当间儿,给我撕块包脚布。”
张古董 啊!打中间撕块包脚布?
〔内声:“啊。”
张古董 我不那么卖。
〔内声:“那不要啦。”
张古董 你爱要不要!——哎,布来!
〔内声:“(女声)卖布的!”
张古董 是个堂客,这是正经买主!——哎,布来啦!
〔内声:“啊,不来啦?”
张古董 布来啦!
〔内声:“不来,不来就得儿罢啦!”
张古董 你听哎,她叫卖布的,我说“布来啦”,她说:“不来,不来就得儿罢啦!”咳,想我张古董,好不命苦也!
(唱)天亮鸡鸣叫三遍,
人生有命不一般。
抬头便是朱洪武,
低头便是沈万三。
我好比石上栽花根基浅,
我好比小河见底水常干。
有朝一日时运转,
一锹挖出银矿山。
到那时我轻易不出大门坎,
再不要沿街卖布两腿酸!
李天龙 (内)走哇!
〔李天龙上,与张古董相碰,立即返回。
张古董 有的,“河漂子”啊——哎,回来,回来,回来!
〔李天龙复回。
张古董 这不是把弟李天龙吗?
李天龙 正是小弟。
张古董 你怎么混成了这个样儿啦?想当初,挺大的院子,五间大北房,四白落地,水磨的青砖,天棚鱼缸石榴树,花猫肥狗胖丫头,笼子里养着凤头的老鸹——
李天龙 乃是八哥。
张古董 对,八哥。架子上拴着蝲蝲蛄——
李天龙 乃是鹦鹉。
张古董 对,鹦鹉。你是秋后的螃蟹——
李天龙 此话怎讲?
张古董 你是大夹(家)呀,常言说船破有底,底破还有三千钉,你怎么卖了零碎绸子啦?
李天龙 唉,再休提起。只因我家中着了一把天火,烧得片瓦无存,故而落得这般光景。
张古董 噢,失了火啦。——我这儿有一块布,你要不要?
李天龙 我无有银钱。(欲下)
张古董 嗯,失了火啦。回见吧。孔子曰“毋友不如己者”,他如今晚儿混得还不如我哪,别理他!——不,他是孔夫子的门生,说不定有朝一日,鱼跳龙门,将来还要见面。——回来,回来,回来!
李天龙 何事啊?
张古董 今逢大比之年,你何不进京赶考哪?
李天龙 无有银钱,焉能进京赶考啊!
张古董 你丈人王老户是个大财主,跟他借去呀。
李天龙 张大哥有所不知,我那贤妻,未曾过门,得病身亡。是我岳父言道,等我娶妻之后,把那陪送女儿的簪环首饰、四季衣服,银子二百两,把还于我。娶妻之后,认为亲戚;娶妻之前,如同路人一般。
张古董 那你何不续娶一房呢?
李天龙 无有银钱赶考,哪有银钱娶妻呀?
张古董 可也是呀!
(唱)“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哎哎哎,兄弟,你不会借一个吗?
李天龙 借什么呀?
张古董 (用小生韵白)借一个妻子。
李天龙 哎,世上只有借银子借钱的,哪有借妻的呀!
张古董 有借有还,那怕什么的。比方说有人把妻子借给你,你应该怎么谢候人家哪?
李天龙 倘若有人将妻子暂借给我?
张古董 唔。
李天龙 应该怎样谢候于他?
张古董 啊!
李天龙 哎呀,无有这个例呀。
张古董 什么叫无有这个例,什么例还不都是人兴出来的。这么着,我给你出个主意,簪环首饰、四季衣服,都是那女子的;二百两银子,平分一半。
李天龙 簪环首饰、四季衣服,俱是那女子的;二百两银子,平分一半。
张古董 怎么样,这个价钱公道不公道?
李天龙 倒也公道。
张古董 这话是真的?
李天龙 真的呀!
张古董 兄弟,这边人多,别叫他们撬了行市,跟哥哥家里说去。
(唱)分财借妻开先例,
李天龙 (唱)姑妄言之妄听之。
〔检场人甲、乙上。
甲 无利不早起,
乙 有奶便是娘。
甲 开设租妻铺,
乙 字号缺德堂。
〔检场人甲、乙下。
〔圆场。
张古董 到了。来来来,兄弟,进来进来。你这儿坐坐,我叫你嫂子去啊。——家里的,家里的!
〔沈赛花上。
沈赛花 哎,布卖了吗?
张古董 没有卖。
沈赛花 呦,那咱们吃什么?
张古董 有比卖布更要紧的事儿。
沈赛花 什么事啊?
张古董 来人啦!
沈赛花 谁来啦?是收房捐的吗?
张古董 瞎打岔!把弟李天龙来啦!
沈赛花 他来啦?
张古董 哎。
沈赛花 哎呀,我可不见人家!
张古董 啊?
沈赛花 想当初,我们都在南街住,常在一块玩儿。有一回玩跳房子,说好了,谁赢了,弹三下脑崩儿。头一盘,我赢了,他乖乖地把脑门子送上来。我使足了劲儿,崩,崩,崩,弹了他三崩。第二盘,我输了,他要弹我,我撒鸭子就跑了。到如今,我还欠他三崩哪,我不见他。
张古董 唉,那都是小时候的事。
沈赛花 唔!小时候的事记一辈子。
张古董 你还是见见他。
沈赛花 好,见见他。他那小模样儿怪好玩的。——那么我见他该怎么着呢?
张古董 问个好儿。
沈赛花 噢,问个好儿,那我会。兄弟在哪儿哪,兄弟在哪儿哪?——哟,十来多年不见,你长成大人啦!
李天龙 啊,大嫂!
沈赛花 兄弟请坐吧。
张古董 你坐这儿。家里的,这儿坐。房子窄小,我上炕。(坐桌子上)
沈赛花 兄弟,你好哇?
李天龙 我好,嫂嫂可好?
沈赛花 我好。
李天龙 噢,好!
〔静场。
张古董 兄弟,你在这儿坐着,我给你泡点茶去呀!(哨沈)
沈赛花 兄弟,嫂子跟你告个便儿。
李天龙 请便。
沈赛花 (问张古董)什么事儿啊?
张古董 我说你怎么改成“怯”木匠,就——一锯(句)呀!
沈赛花 我问啦。
张古董 他们家还有人哪!
沈赛花 还有谁呀?
张古董 他爹、他妈……
沈赛花 哦。
张古董 我说兄弟,我们家没有茶叶啦,我打发人买去啦,等会儿啊!
李天龙 噢噢噢。
沈赛花 兄弟,老爷子好哇?
李天龙 唉,亡故了。
沈赛花 噢,上塘沽啦。
李天龙 亡故就是死了。
沈赛花 噢,死啦!——老太太好哇?
李天龙 下世去了。
沈赛花 噢,卖菜去啦。
张古董 什么卖菜去啦。
李天龙 就是死了。
沈赛花 死啦,咳!
李天龙 唉!
沈赛花 可惜了儿的。
张古董 可惜了儿的。
李天龙 可惜了儿的。
〔又静场。
张古董 兄弟,我瞧瞧茶叶买来了没有!(哨沈)
沈赛花 兄弟,嫂嫂告个便儿。
李天龙 请便。
张古董 他们家还有人哪!
沈赛花 还有谁?
张古董 还有他媳妇。
沈赛花 呦,他怎么这么年轻轻的,就娶媳妇哇!
张古董 你管得着吗!——哎,兄弟,茶叶买回来啦,我叫人挑水、笼火去啦,等会儿啊!
沈赛花 兄弟!
李天龙 嫂嫂!
沈赛花 弟妹好吗?
李天龙 唉,没有过门也死了!
沈赛花 呦,吃什么硬东西噎死人啦?
李天龙 没有过门就死了!
张古董 死啦。
沈赛花 死啦?兄弟,不是嫂子我说呀,你这命好苦哇!
李天龙 唉,苦哇!
沈赛花 苦哇!
李天龙 苦哇!
〔又静场。
张古董 兄弟,我瞧火上来了没有啊!等等儿!(哨沈)
沈赛花 哎哟,我买了块肉,别叫猫叼了去!对不起,坐一会儿啊!就来!这有本黄历,你瞧着解闷。——我说你怎么啦,一趟一趟干嘛呀!
张古董 你怎么又不言语啦?
沈赛花 还言语哪,问了三,死了对儿半!
张古董 再问下去,就露出发财的苗头啦!
沈赛花 什么发财的苗头呀?
张古董 你问他,今当大比之年,何不进京赶考哪?
沈赛花 说得是啊。
张古董 他就说啦,没有银钱,也是枉然。
沈赛花 对啦,没有钱也去不了哇!——我看这么办,把你箱子里的十两银子借给他!
张古董 别提这个,提这个犯讳!——你说啊,你丈人王老户是大财主,跟他借去呀。
沈赛花 是啊,他怎么不借去哪?
张古董 他就说啦,岳父言道,娶妻之后,簪环首饰、四季衣服、银子二百两;现在不能给他。
沈赛花 噢噢噢。
张古董 你就说啦——
沈赛花 啊。
张古董 你何不娶一个哪?
沈赛花 是啊。
张古董 他说啦——
沈赛花 嗯。
张古董 没有钱赶考,哪有钱娶妻啊!
沈赛花 是啊,没有蛋孵不出小鸡;没有鸡又下不了鸡蛋。不娶妻不能有钱,没有钱又不能娶妻。这可是个难事儿。
张古董 是啰。要不说你有学问哪!——哎,你就说呀——
沈赛花 我说什么,我没得说的!
张古董 你就说呀,兄弟,你何不借一个哪!
沈赛花 借什么?
张古董 借妻。
沈赛花 得了吧!世上有借银子借钱的,哪有借媳妇的!
张古董 你不懂,你不懂!你在家里,不知道外面的事。如今时兴借媳妇,王家借给李家,李家借给赵家,嗬,借来借去,热闹着哪!——哎,你就问他,比方那么说,有人把媳妇借给你,你应该怎么谢候人家哪。他就说啦——
沈赛花 啊?
张古董 簪环首饰、四季衣服,都是那妇人的,银子二百两,平分一半。
沈赛花 这还有行市呀?这是官价吗?
张古董 官价,官价。同行公议,老少无欺。家里的,这可是好事儿!
沈赛花 好事儿?
张古董 这是百年不遇!
沈赛花 百年不遇?
张古董 肥猪拱门!
沈赛花 肥猪拱门?
张古董 打着灯笼都没地方找去!
沈赛花 嗯,没地方找去!
张古董 这个,家里的!
沈赛花 啊?
张古董 家里的,那个什么……
沈赛花 嗯,什么呀?
张古董 要不然,你陪兄弟去一趟吧!
沈赛花 你说什么?这是人话吗?你财迷心窍,想钱想疯啦!愣把媳妇借给人,你也不怕人家笑话!
张古董 笑话什么!咱们这是将本求利!
沈赛花 哦,我是你的“本”哪!你真是个放高利贷的,什么都敢往外借。——要不,干脆,叫他把二百两银子都给你,我跟他走!
张古董 哎!这个主意不坏!——不行!我不能连老本也搭进去。下回再有人借,我拿什么借给他呀!砂锅捣蒜,我可不干这一槌子的买卖。
沈赛花 啊!你借一回不算,以后还打算把我往出借呀?我成了茶汤壶啦,谁出俩钱,就能租用两天呀!(哭)爹呀!妈呀!你们怎么把我嫁给这么个人哪!他不是人!他是一根钱串子!……
张古董 别哭别哭,我这也是为了大家好。
沈赛花 你还会为别人哪?
张古董 头一个,为你。你有了簪环首饰、四季衣服,就不要再跟你妈要布做裤子汗褟儿啦。
沈赛花 嗯。
张古董 第二个,为把弟。他有了一百两银子,就能把光景过好,不至于再这么受穷。
沈赛花 不至于再这么受穷啦?
张古董 对。你们不是自小在一块儿玩过,撒尿和泥,放屁崩坑,抓子儿,抽嘎嘎,多有意思呀。再说,你还该着人家的哪!
沈赛花 我该他什么啦?
张古董 你还该着人家三崩哪!
沈赛花 我该他三崩,就该这么还他呀!
张古董 得啦得啦,你还是去一趟吧。
沈赛花 我说不出嘴来。
张古董 不要紧的。圆活脸儿一抹,长活脸儿,说你的!
沈赛花 不行!我脸皮没那么厚。
张古董 我帮着你,我帮着你,去……
沈赛花 不能去呀,哪儿有……(被张古董推进门)兄弟坐着!
李天龙 嫂嫂请坐。
张古董 我说兄弟,茶叶也买来啦,水也挑来啦,火也上来啦,我坐上水,没想到,俩猫打架,把茶壶碰倒啦,水也洒了,火也灭啦。干脆你甭喝了。
李天龙 小弟不渴。
张古董 那正好。请坐请坐。你嫂子有话跟你说。
李天龙 嫂嫂请讲。
沈赛花 今当大比之年,你怎么不进京赶考去哪?
张古董 是啊。
李天龙 无有银钱,焉能进京赶考哇!
沈赛花 就该问你丈人王老户去借。
李天龙 我岳父言道,等我娶妻之后,簪环首饰、四季衣服、银子二百两。如今他不能把我呀!
沈赛花 那你何不娶一个哪?
张古董 是啊。
李天龙 无有银钱赶考,哪有银钱娶妻啊!
沈赛花 可也是啊!
张古董 可不是吗!
沈赛花 兄弟,那你何不借一个哪?
张古董 对呀!
李天龙 世上有借银子借钱的,哪有借妻子的呀!
沈赛花 (对张古董)没有不是!
张古董 有,有,有!
沈赛花 我说,我,我说兄弟,比方那么说,要是有见钱眼开、财迷心窍、死不要脸的那么一个混蛋小子……
张古董 (连打喷嚏)阿嚏!阿嚏!阿嚏!
沈赛花 他真要把媳妇借给你……
李天龙 若有人将妻子借与我,簪环首饰、四季衣服……
张古董 家里的!
李天龙 俱是那妇人的。银子二百两,平分一半。
张古董 (得意地)嘿!
沈赛花 兄弟!
李天龙 嫂嫂!
沈赛花 我说兄弟!
李天龙 嫂嫂!
张古董 你说你说,没有错儿!有话你就说,怕什么的!自己人儿,说吧!
沈赛花 兄弟!
李天龙 嫂嫂!
沈赛花 要不价……
张古董 说,说,说吧!
沈赛花 没法儿说!
张古董 说,说呀!
沈赛花 兄弟!
李天龙 嫂嫂!
沈赛花 要不价……
李天龙 怎么?
沈赛花 要不价……要不价嫂子我跟你去一趟得啦!
张古董 哎,兄弟!
李天龙 啊?!
张古董 交朋友你可长住了眼睛,照哥哥这样的交。我可把媳妇都交给你了!
李天龙 使得的么?
张古董 使得的,使得的!
李天龙 如此多谢张大哥!
张古董 这没什么,没什么!咱们是通家之好吆!这叫互通有无。今儿哥哥借给你,等你有了,没准儿哥哥还许跟你借哪,这有什么!——可有一件,咱们可是别过夜。
李天龙 那是自然。
沈赛花 你给我们雇车去呀!
张古董 雇车去!
沈赛花 我到里面收拾收拾。兄弟,你也回家换件衣服,出南街不是有棵绒花树吗?小时候咱们常在那儿玩,你到那儿等我。(下)
李天龙 哦,是是是。(下)
张古董 雇车?雇车得多少钱哪!我上趟驴市吧。(圆场)哎嘿嘿嘿,这都是谁的驴啊?
〔内声:“我的驴!我的驴!……”
驴夫 (内)得咧得咧,你们都驮了好几趟啦,饭别一个人吃啊!(边说边上)谁雇驴啊?
张古董 我。
〔驴夫转身就走。
张古董 回来回来回来,你怎么走啦?
驴夫 我不雇给你。
张古董 怎么啦?
驴夫 就凭你那个长相,骑我的驴?我都替我那驴觉得怪委屈!
张古董 不是我骑!
驴夫 是谁?
张古董 我媳妇。
驴夫 你媳妇好看吗?
张古董 挺好看的!
驴夫 那还凑合。你雇几匹?
张古董 两匹。
驴夫 不行!
张古董 怎么啦?
驴夫 就一匹。
张古董 一匹凑合啦。
驴夫 凑合啦?我拉驴去。(欲下)
张古董 回来回来,你知道雇哪儿啊,就拉驴去!
驴夫 对,你雇哪儿啊?
张古董 我雇城里头,鼓楼前头,鼓楼后头,一去八里,回来四里。
驴夫 我明白了。
张古董 你明白什么?
驴夫 不就是一去八里,回来四里吗?知道!你媳妇有几件新衣裳,去的时候要在大街上摆露摆露,这是一去八里;回来的时候,天黑啦,抄小道就奔家来啦,这就是回来四里。
张古董 嘿,你还真明白。
驴夫 什么话呢,俺们是干什么的呢,你们那点心眼还能吃不透吗!我拉驴去。(欲走)
张古董 回来回来,你忙什么,你说个价儿啊!
驴夫 说价干什么!你瞧着给!
张古董 (伸三指作“七”手势)这个钱!
驴夫 干脆,你把这两个指头也伸开,干脆,五个钱。
张古董 五个钱儿?
驴夫 哎。
张古董 你拉驴去!
驴夫 拉驴去啰!(下)
张古董 这小子,认手指头!
〔驴夫打驴上。
驴夫 打打,咧咧!
张古董 嗨,嗨,你这驴怎么短个耳朵啊?
驴夫 不是,昨儿我姥姥生日,给打卤吃啦。
张古董 驴耳朵打卤?
驴夫 另一个味儿!再说,驴长着耳朵也没有什么用处,你看能凑合不?不行拉吹!
张古董 行行行!给你钱,一个、俩、三、四、五个,得!
驴夫 待会儿回来的时候,你把驴交给小铺里就行了。我赶驴是兼差,为的是弄两个外找,买猪头肉吃。我没功夫等你,少陪了!正是:
人间少见双黄蛋,
世上偏多独耳驴。(下)
张古董 这小子!(拉驴圆场)家里的,驴雇来啦!
〔沈赛花上。
沈赛花 呦,就一匹呀?
张古董 叫兄弟辛苦两步吧。上驴!
〔沈赛花上驴。
沈赛花 嘚儿!
张古董 嘚儿!
沈赛花 喔!
张古董 喔!
沈赛花 呦!
张古董 啊?
沈赛花 它怎么不走哇?
张古董 你不走它就走啦!
沈赛花 还得我走啊!
张古董 多新鲜哪!
沈赛花 我走啦!
张古董 早点回来,晚了就关城门了。
沈赛花 我知道!
张古董 千万可别过夜呀!
沈赛花 瞧你这啰嗦劲儿!嘚儿!(下)
张古董 (唱)一心只想分一半,
但盼红日晚下山。(下)
〔沈赛花上。
沈赛花 出得街来,好天气也!
(唱)每日油盐酱醋茶,
十年重看马缨花。
天龙兄弟,快来呀!
李天龙 (内)来也!
〔李天龙上。
沈赛花 (唱)我和你从小一处常玩耍,
李天龙 (唱)大树底下过家家。
你与我梳过孩儿发;
沈赛花 (唱)你与我插过满头花。
转眼之间都长大,
我十九来你十八。
李天龙 (唱)光阴似水东流下,
沈赛花 (唱)往事如同隔年的花。
天龙漫把驴儿打,
由它小步踏平沙。
〔跑驴舞蹈。
沈赛花 (唱)这些年可有人灯前和你闲说话?
李天龙 (唱)我和影子算一家。
沈赛花 (唱)三餐谁把厨来下?
李天龙 (唱)残粥剩饭韭菜花。
沈赛花 (唱)谁与你浆洗补鞋袜?
李天龙 (唱)多亏街坊老大妈。
沈赛花 (唱)这一回有了钱莫要泼撒,
寻一个可心人立业成家。
天龙漫把驴儿打,
且看西天出晚霞。
〔跑驴舞蹈。
沈赛花 (唱)我和你做夫妻一时半霎,
在人前切莫要羞羞答答。
亲扶持俏称呼莫要露假……
到了你丈人家,你我怎样称呼?
李天龙 我称呼你嫂嫂。
沈赛花 那就砸啦!
(唱)我的小名儿叫赛花!
咱们演习演习,别到时候露了马脚。叫我!叫我!
李天龙 嫂——啊,赛花!
沈赛花 哎!——天龙!
(唱)天龙漫把驴儿打,
到今晚赋分飞各奔天涯。
〔跑驴圆场下。
〔检场人甲、乙上。
甲 丈人留婿理应该,
乙 留住你就走不开。
甲 窗前一棵马缨树,
乙 暗香细细入帘来。
〔检场人甲、乙下。
〔王老户嗽上。
王老户 (唱)娇女下世早,
宝镜日生尘。
〔沈赛花、李天龙上。
李天龙 到了。嫂嫂下驴。门上有人么?
王老户 (念)花径常不扫,
何人叩柴门?
是哪一个?
李天龙 啊,岳父!
王老户 噢,贤婿到了!进内叙话。(进门)啊,贤婿,这是何人?
李天龙 是你新女儿。(向沈)见过你家爹爹!
沈赛花 (行礼)爹,您好哇!
王老户 罢了罢了。老汉有言在先,等你续娶之后,簪环首饰、四季衣服,纹银二百两。银两在此,你们拿去吧。后堂摆酒。
李天龙 多谢岳父,我们要告辞了。
沈赛花 谢谢您哪,天不早啦,我们要走啦。
王老户 嗨,来了就要住下!家院,打扫客房!(下)
〔李宝上。
李宝 呦,哪来的驴粪哪!——呦,姐夫来啦,这是谁呀?
李天龙 这是你新姐姐!
李宝 噢,姐姐,姐姐!
沈赛花 兄弟你好哇!
李宝 你们这要上哪儿呀?
李天龙\沈赛花 要回去了。
李宝 别回去呀,老不来啦,住下吧!
沈赛花 哎,不行不行,可不能住下!
李宝 住下吧,住下吧!我们家没臭虫!
沈赛花 不行,不行,我们得回去!
李宝 我不让你们走!不让你们走!
〔李宝拉住李天龙、沈赛花不放。
沈赛花 哎哟,这可怎么好哇!
〔李宝拉李天龙、沈赛花下。
〔张古董上。
〔内声:“忘八啦!忘八啦!”
张古董 哪儿有黄瓜呀。(出门,瞧介)天可不早啦,怎么还不回来呀!不行,我得找他们去哟。
(小锣水底鱼,念)
心似猫抓,去到老王家,
行至此处,城头噪暮鸦。
〔李天龙、沈赛花双上,坐睡介。
〔四合老店上。
四合老店 哎呀老兄呀,四合老店在哪嘎里呀?(拉张古董)哎,老兄呀,四合老店在哪嘎里呀?
张古董 哎,哎,你撒手,你撒手!
四合老店 哎,老兄,我跟你打听四合老店在哪嘎里呀?
张古董 你撒手吧!
〔内声:“关城门喽!”
四合老店 嘟!嘟!我又一个嘟!
张古董 哪来这么三嘟呀!
四合老店 我和你打听四合老店在哪嘎里,你这样拉住我,扯住我,不叫我过去,你看一看,这一边的城门关了,喏,那一边的城门也关了!
张古董 啊!
四合老店 把我关在这城门洞内,进又进不去,出又出不来,岂不成了瓮中之物!你叫我在哪嘎里困觉啊?
张古董 你还“躄掠”什么呀?你就在这里睡!
四合老店 不行!
张古董 怎么啦?
四合老店 没有我的闪缎被窝褥子,象牙床,我是不能睡的。
张古董 就冲你这个长相,还闪缎被窝褥子哪!
四合老店 我的长相吆,蛮好的呀!
张古董 你睡不睡?
四合老店 我不睡!
张古董 你不睡?
四合老店 我不睡!
张古董 我不管你,我睡!
四合老店 啊哈!我也着了!(卧倒)
〔起初更。
李天龙 (唱)身无彩凤双飞翼,
只因她是旁人妻。
张古董 哎呀,心中有事呀,睡不着。我媳妇跟我把弟李天龙到他丈人王老户那儿,人家是大财主啊,不用说,烧黄二酒,高摆的果碟子……
四合老店 (站起)喂呀,我在哪块吃过他的烧黄二酒,高摆的果碟子呀!(向张古董)起来,起来,起来!
张古董 怎么啦,怎么啦,怎么啦?
四合老店 我在哪嘎里吃过你的烧黄二酒,高摆的果碟子呀?
张古董 这是我心里的话。
四合老店 胡说!
张古董 怎么啦?
四合老店 心里的话,就不该说出来!
张古董 我说出来怎么啦?
四合老店 我不睡了!
张古董 你睡觉!
四合老店 不睡了!
张古董 你睡觉!
四合老店 不睡了!
张古董 不睡我打你!
四合老店 啊,我困了,着了!(卧倒)
张古董 这小子。
〔起二更。
沈赛花 (唱)有心为他忧柴米,
恨不相逢未嫁时。
张古董 我是越睡越睡不着!想我媳妇那个年纪儿,我把弟这个岁数儿,他们两个不用说呀,干柴烈火一蹭儿就着哇!
四合老店 (跳起)喂呀,着了火了,着了火了啊!干柴烈火一蹭儿就着,哦呀,着了火了,着了火了,救火啊!
张古董 我说你怎么回事?
四合老店 哦呀,干柴烈火一蹭儿就着哇!
张古董 那是我心里的话。
四合老店 混账!
张古董 怎么啦?
四合老店 心里的话,就不该说出来!
张古董 我说出来怎么着?你睡觉!
四合老店 我不睡了!
张古董 你不睡?呸!我还是打你!
四合老店 哎呀,着了!(卧倒)
张古董 这小子!
〔起三更。
沈赛花 嗨,这是怎么话说的!当初来的时候,说好了不过夜。如今过了夜了,我就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啊!
张古董 可不是嘛!这事儿,跳进黄河里也洗不清啰!
四合老店 喂呀,黄河发了水了!噢呦,黄河发水来啦!噢呦,好大水啊,噢哗!噢哗!
张古董 我不理你!
四合老店 我也着了!
〔起四更。
沈赛花 天龙,天龙,你醒醒!
李天龙 何事呀?
沈赛花 咱们来的时候,原说好了不过夜,如今过了夜了,张古董要是找上门来,这可怎么办哪?
李天龙 这便如何是好哇!
沈赛花 事到如今,你也不用着急。他来了,闹翻了,大不了我跟他一刀两断。都有我哪!我喜欢你!天不早了,咱们先到老爷子屋里瞧瞧去。
李天龙 哎呀,惭愧!
沈赛花 瞧你那书呆子劲儿!走!(拉李天龙手下)
〔起五更。
〔二差役上。
二差役 开城啰!
张古董 哎唷嘿!天都亮了!(看四合老店)有的,搅了我一宵,他倒着啦啊!——起来,起来!
四合老店 哦哈!天亮了哇!
张古董 对啦,你昨儿个不是打听四合老店吗?
四合老店 是四合老店哪!
张古董 你瞧见没有,那儿就是,上面还有个招牌。
四合老店 那就是四合老店哪?
张古董 对啦!
四合老店 谢谢你,我不去了。(下)
张古董 嘿,他不去了!(向差役)哎,跟您打听打听,昨儿有个小媳妇骑驴,后头跟着个小伙儿打这儿过去吗?
二差役 瞧见啦!
差役甲 嘿,这小两口儿!
张古董 ……
差役乙 摆一块儿,一对面人似的!
张古董 ……
差役甲 看他们一眼,叫人心里都痛快!
差役乙 真是天有眼睛,配得那么合适!
差役甲 看他们那个劲儿,肩靠着肩,手挨着手;看那眼神儿,又是疼,又是爱,还又有那么一点不好意思,准是三朝未满!
张古董 你得了吧!那女的是我媳妇!
二差役 你媳妇?!
〔二差役端详张古董。
差役甲 不像!
差役乙 你要有这么个媳妇,那人活着还有个什么意思!
张古董 是真的!
差役甲 真是你媳妇?
差役乙 哈哈哈哈!
二差役 你呀,忘八啦!(下)
张古董 坏啦,这一说,这是真啦!不行,找他们去!
(小锣水底鱼,念)
七窍生烟,
捡起一块砖,
打他一顿,
还要去见官!
(圆场)到啦!有胳臂有腿的,给我滚出一个来!
〔李宝上。
李宝 谁这么说话?没胳臂没腿的,这不成了“板不倒儿”吗?干什么的?
张古董 你姓什么?
李宝 太爷姓李。
张古董 有姓王的没有?
李宝 有啊。
张古董 给我叫出来!
李宝 有请爹爹!
〔王老户上。
王老户 何事?
李宝 外面有个长得“呵”寒碜的那么一个小老头儿要看您。
王老户 我家并无这样的亲眷呀!
张古董 不管他是谁,出来我就给他一砖头!(见王老户,立即将砖头藏起)嘿,老爷子,您倒好哇?
王老户 何事啊?
张古董 这个……昨儿您的续女儿来啦?
王老户 来了。
张古董 您留他们住下了?
王老户 住下了!
张古董 您这儿地方是大的,不用说,俩院子?
王老户 一个院子。
张古董 噢,您这儿房子是多的,不用说,两间屋子?
王老户 嗯,一间屋子。
张古董 两张床?
王老户 一张床!
张古董 您啊,把他们叫出来得啦!就说姓张的找她!
王老户 女儿快来!
〔沈赛花、李天龙上。
王老户 姓张的找你。
沈赛花 (对李天龙)甭着急,我瞧瞧去!
张古董 不管他是谁,出来就是一砖头!
沈赛花 呦,这不是张老大吗?
张古董 有的,一宵的功夫,我改了张老大啦!
沈赛花 你上这儿干什么来啦?
张古董 我……借水桶来啦!
李宝 水桶?我给你取去!(下)
李天龙 啊,张兄!
张古董 帮凶啊,用不着,就我一个!你呀,接砖头吧!打官司去!打官司去!(推搡李天龙下)
沈赛花 老爷子,你劝着点!劝着点!(下)
王老户 这边没羞,那边没臊,当中还挂着个皮老道!(吹胡子下)
〔检场人甲、乙上。
甲 假做真时真亦假,
乙 无为有处有还无。
甲 我即是你你是我,
乙 世间难得是糊涂。
〔检场人甲、乙下。
〔驴夫官上,后随书吏、四衙役。
驴夫官 (念诗)
马谡不养油葫芦,
卢仝下棋八个车。
和尚怕见张果老,
诸葛先生字子瑜。
书吏 啊,主公,你讲说些什么,怎么我一些儿不懂啊?
驴夫官 不懂?回去捉摸捉摸,说白了就没有意思了。——今逢二五八日,放告之期,——来呀!
众衙役 有!
驴夫官 放告牌抬出去!
众衙役 是。
驴夫官 抬出去赶紧抬进来,别惹事!
〔张古董、李天龙、沈赛花、王老户、李宝上。
张古董 冤枉!
衙役甲 干什么的?
张古董 喊冤的!
衙役甲 等着!——老爷,有人喊冤!
驴夫官 惹事不是!升堂!
〔驴夫官升座。
驴夫官 将原告、被告带上堂来!
〔李天龙等上堂。
李天龙 参见老父母!
驴夫官 怎么着,这里头还有李相公哪?
李天龙 牵连在内。
驴夫官 土地祠待茶。
李天龙 多谢老父母。(下)
张古董 他土地祠待茶,我这儿跪着?我也奉承奉承他!(韵白)啊,烤白薯!
驴夫官 好说,油葫芦!——跪下!
众衙役 跪下!
驴夫官 (问王老户)叫什么?
王老户 小人王老户。
驴夫官 王老虎?你吃人不?
王老户 门户之户。
驴夫官 啊,我认得你!你们有一匹粉嘴画眉踢雪乌——
王老户 乃是一头叫——
驴夫官 你别说啦,咱俩明白就行啦!土地祠待茶。(问李宝)小孩儿,你是谁?
李宝 太爷李宝!
驴夫官 这么点儿小孩儿称太爷?
书吏 人小辈大。
驴夫官 人小辈大?
书吏 他是王老户的儿子。
驴夫官 嘟!王老户的儿子怎么姓李?
李宝 乃是姓娘舅之姓。
驴夫官 姓娘舅之姓?
李宝 我们这里的乡风。
驴夫官 哪有这样的乡风!你别蒙我!
李宝 蒙你是小舅子!
驴夫官 土地祠待茶!
〔李宝下。
驴夫官 还有个堂客?你姓什么?
沈赛花 姓沈。
驴夫官 叫什么?
沈赛花 沈赛花。
驴夫官 巧来!我也姓沈,我叫沈赛瓜。土地祠待茶,有事我再请你。
〔沈赛花下。
张古董 原告跪着,被告土地祠待茶,这叫什么官司?
驴夫官 嘟!低头!
〔锣鼓声。
驴夫官 这是怎么啦?
书吏 监墙塌了。
驴夫官 那可坏了!
张古董 (起来蹓跶)什么这么乱七八糟的!
驴夫官 监墙塌了,走了犯人,你担不担哪?
张古董 我担待得着吗?
驴夫官 还是的!跪下!
〔驴夫官溜下。
众衙役 朝上回话!
书吏 从实招来!
张古董 是是是。小人张古董,放债为生,娶妻沈赛花。皆因我把媳妇借给把弟李天龙……
书吏 (拍惊堂木)说实话!
张古董 借的时候,言明不过夜……
书吏 一派胡言,掌嘴!
张古董 哈哈!好你个四合老店,昨儿搅了我一宵,今儿跑这儿来啦!(站起,欲走)
〔驴夫官上。
驴夫官 嘿嘿嘿,你上哪儿去?
张古董 你上哪儿去啦?
驴夫官 我察看监墙去了!跪下跪下!
众衙役 跪下跪下!
张古董 哎哎哎,跪下。
驴夫官 回话!
张古董 小人张古董……
驴夫官 往下讲!
张古董 放债为生,娶妻沈赛花……
驴夫官 大点声!
张古董 (大声)小人张古董,放债为生,娶妻沈赛花……
〔驴夫官自怀中取出小酒壶,喝起酒来。
驴夫官 (唱)朔风吼,
彤云厚,
雪花儿大如斗,
疏林顿失鸟和兽。
你胖得流油,
闲得难受。
这时候,
不在家中嚼崩豆,
没来由,
跑到霸陵桥上穷蹓。
酸不溜丢,
独叹梅花瘦。
你那里自命风流,
累得俺浑身汗酸臭。
两脚的随着四脚的走,
这也算草生一秋?
谁生就?
谁造就?
断送一生唯有,
羊头肉,
猪头肉!
张古董 小人张古董,放债为生,娶妻沈赛花……
驴夫官 得得得,净倒粪!不就是那么点事儿吗?你姓张,对不对?你叫张古董,对不对?你插圈弄套,蒙了个媳妇,对不对?你不会做诗,也不懂画画,你这人一点意思都没有,对不对?你有个把弟,你商量着把媳妇借给他,讲的是不过夜,如今过了夜了,你说是这档子事不是?我早就把判词写得了。(对衙役)叫他们都上来!
众衙役 都上来!
〔李天龙、沈赛花、王老户、李宝上。
驴夫官 一干人等,听我下断:
(念)名为古董,三代破铜烂铁;
贪爱银钱,十足财迷脑瓜。
丈夫全无诗意,势难宜室宜家;
老婆不是铜壶,岂可借来借去?
老夫少妻,鲜花插于牛粪!
青梅竹马,淑女幸会才郎。
马缨花下,重温旧梦,
丈人家中,弄假成真。
生米已成熟饭,何能还君全璧?
媳妇改称弟妹,不妨仍是通家。
张老大异想天开,
荒唐透顶,
本应重责,
以儆效尤。
念其鸡飞蛋打,免予徒流枷号,
罚出白布纹银,为其夫人添箱!
张古董,本县的判词你听明白了没有?
张古董 我又像明白,又像不明白。
驴夫官 简短截说,就是我把你媳妇断给李相公啦!
李天龙 多谢老父母!
沈赛花 老爷真是清官!
驴夫官 (对张古董)你哪,借妻骗财,伤风败俗,都像你这样,把媳妇借来借去,满街都是合同夫妻,那成何体统!本该把你枷号充军,念你鸡飞蛋打,也就不予深究了。你不是还有十两银子、一匹白布吗?都拿出来,陪送你媳妇出阁。退堂!
〔众退,张古董不走。
驴夫官 张古董,你怎么还不走哇?
张古董 我告你!
驴夫官 小子,你等着!
张古董 等啊!
驴夫官 等我换了便服,别说我倚官仗势。
张古董 换什么我也不含糊你!什么事儿啊,胡里胡涂,把我媳妇断给人家啦!媳妇嫁人,我还得办陪送,这是什么事儿啦?什么叫“全无诗意”啊!你问问台下那么多男人,就都那么有诗意呀?缺乏诗意怎么着啦!缺乏诗意就该把媳妇给别人?这是什么王法啊!非上告他不可!
〔驴夫官脱去官服,恢复驴夫模样。
驴夫 好,张古董,小子,把我驴拉哪去啦?我正找你,走走走!
张古董 啊?!
〔驴夫拉张古董下。
(剧终)
附录:《一匹布》说明书
伏酱秋油老陈醋,
世间哪有借媳妇。
真是满纸荒唐言,
何人编成《一匹布》?
沈家有女名赛花,
窗前一棵马缨树。
嫁夫市侩张古董,
似水年华暗中度。
古董把弟李天龙,
订婚未娶妻亡故。
家中一火荡无存,
昔日繁华今寒素。
天龙岳丈有钱财,
城内知名王老户。
老户曾有言在先,
两家仍可为翁婿。
一旦天龙再娶妻,
奉还妆奁如其数。
陪嫁银子二百两,
原封不动暂存库。
天龙无力再娶妻,
三餐不饱空肠肚。
此事古董得闻知,
想出一条发财路。
愿将媳妇借天龙,
登堂拜谒王老户。
陪嫁银子对半分,
公平交易两不误。
言明当晚赶来回,
岂料丈人留客住。
生米熟饭假成真,
白布下缸成色布。
呜呼奉劝世间人,
夫人不是摇钱树。
[1]本京剧剧本据作者改定后的油印本编入。并将北京京剧团1983年演出说明书附录于后。初收《汪曾祺全集》第七卷,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1998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