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娘不死
丹娘不死[1]
武汉青年文艺工作团在北京演出了苏联诗剧《丹娘》,我们最关心的,是剧本怎样处理丹娘的死。
这是一个诗剧。一提到“诗剧”,我们就不禁会想到不自然的抑扬顿挫的腔调;拉长的,非常之显著的韵脚……但是事实上并不如此,我们所担心的那一套东西都没有,看起来大体上也还习惯。然而它又确实是“诗剧”。虽然剧本的翻译和演出上有一些缺点,我们仍然可以清清楚楚的感觉到里面充满了崇高纯洁的感情,充满了真正的,浓厚的“诗”,我们被剧本本身吸引住了。
可是到了第三幕闭了幕,第四幕还没有开,我们又想起了那个看戏之前曾经关心过的问题了。这已经不是单纯地对作品的兴趣,而是在知道了年青的英雄思想性格的成长过程,知道她是如何辛勤的,努力的创造着自己;对于她的结局,她如何最后地完成自己,她将会留给我们怎样的一个永不磨灭的形象,不能不表示最大的关切。
幕一拉开,我们以为作者是故意切断了故事的发展,插进来一个“插曲”;这是一个完全没有在我们意料之中出现过的环境:不是监狱,不是审问室,更不是刑场,——是一间庞大宽深的木屋;我们在许多画片和电影上看见过的,俄罗斯的木屋;一个祖母跟她的孙子和孙女在灯光底下讲“真理姑娘”的故事,丹娘在第一幕中曾经跟一个小姑娘讲过而没有讲完的故事……故事差不多完了,小姑娘正在问“真理姑娘后来怎么样呢”,丹娘进来了,她受了伤,衣服也破了,但是并不萎弱。祖母招扶丹娘。丹娘喝了一点水。清凉的水让她想起小时候唱过的歌,蓝色的小河。她轻轻地唱了这支歌,在歌声中展开了幻觉。丹娘的母亲,丹娘的爱人,丹娘爱护的战友,丹娘为她讲过“真理姑娘”的那个小姑娘……一个一个地,依次走入丹娘的梦境。丹娘跟她们亲切地,充满爱情地谈着话。丹娘一点都没有改变,她的爱情变得更深挚,更崇高纯洁,更温柔了。她一点都没有软弱,她即使在最后的梦里还是那么清醒而坚定。正因为她有那么深的爱,她对自己的行为毫不怀疑,对于敌人加于她身上的一切才毫不畏惧,毫不恐怖。她的坚定不只是生理的“忍受”,坚定是由于她的思想和性格的优越和对于敌人的轻蔑。——最后,她仿佛看见了斯大林,她充满感谢和喜悦的向全苏联青年的父亲报告,她做了甚么,她知道她完成了她的英雄行为,她自幼即追求向往的英雄行为,完全是由于他的教养,她知道他是嘉许她的行为的;她看见了斯大林的慈祥的微笑,她感觉到斯大林的手掌抚摸着她的肩膀和头,她觉得快乐极了,幸福极了。——太阳出来了,屋里充满了红光,——幕布闭上,戏结束了。
这里没有巨大的绞架的阴影,没有铁锁,没有镣铐的声音,没有肮脏的杂物,没有刑具,没有皮鞭,没有丑恶的德国人的兽性的嚎叫和猫头鹰一样的怪笑,没有任何令人难堪的形象和声音。——两个把丹娘推进来的德国人只在门外喝叫了两声,没有上场;甚至幕后一直没有停止的钉绞架的声音都没有带进一点阴森的气氛,没有给人威胁的感觉。
丹娘并没有死。我们这样相信,舞台上也这样告诉我们。
我们印象中的丹娘是一个充满青春的活力的,永远不肯停止她的健康乐观的理想,时刻生活在对于祖国,对于斯大林,对于母亲,爱人和伙伴的爱情之中,因为这种爱情而快乐和幸福的。
我们并没有在舞台上直接看到丹娘牺牲,但是我们相信,为了她所热爱的一切,她一定会勇于自我牺牲,牺牲得慷慨而从容的。
剧本使我们全心全意的相信,丹娘是一个英雄,因为她告诉了我们她为甚么会是一个英雄。
这一点,值得我们在描写英雄,创造英雄的时候参考,尤其在用戏剧这一形式的时候。
我们要求我们的戏剧工作者,不要把过多的血,过多的肉体的苦痛,带到舞台上来,不要把舞台上弄得阴森恐怖,不要把我们的英雄人物弄得遍体伤残,使我们在感情上受太大的折磨。
我们爱我们的英雄。
[1]本篇原载《北京文艺》1951年第二卷第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