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中)
与我有缘的洛阳施了留客的计巧,
教丰年的大雨冲断了洛阳桥!
这北方的天,北方的情调,
一块黑云就是万顷惊涛;
没有那江南的细雨,轻打着芭蕉,
更没有灯影花香,滴到天晓;
在这里,暑气未消,冷风已到,
斜来的雨点声重如雹;
可怕的黑云,扑过远山,追着飞鸟,
一会儿,天地无光,云腾海啸;
千万条瀑布合成一条,
悬空的大海向地上倾倒,
水在急流,水在欢跳,
只有一个声音是水在呼叫!
一会儿,像有什么心事,急在脱逃,
那黑云,卷着雷闪,到别处鼓噪。
远远的架起七色虹桥!
这样,忽雨忽晴,青天与旅客忽啼忽笑:
听着雨声,赶路的希望在心中缩小,
看着晴空,晴空又必定招来警报;
无计划而是必然的,去访问友好,
看一看市面,闲步到四郊,
用缘分与命定减少焦躁。
英雄伟人未必是虎目熊腰,
同样的,洛阳的城市并不雄伟与热闹;
小小的城,窄窄的道,
正像洛阳女儿活泼短俏;
啊,洛阳女儿,连中年的婆嫂,
都穿起短衣,放弃了长袍!
不甚热闹,可也不甚萧条,
虽然万恶的敌机不断的搅扰。
像孔雀开屏,这小城尾大身小,
奇美的古迹展列在四郊:
走过了康节听鹃的古桥,
密密的柳荫护着大道,
宋代的亭园,烟霞的笑傲,
今日啊是油油的绿田与青草!
路旁,小小的村,小小的庙,
安乐窝中,赤体的小儿说是姓邵。
顺着柳荫,踏着青草;
暖风,把金色的阳光吹入田苗,
再以阵阵的清香招我们谈笑。
未到龙门,先看见红墙绿柏的关庙:
庙内,开朗的庭院,明净的石道,
肃敬的松影把神祠掩罩;
怒目的关公似愤恨难消,
面微侧,须欲飘,
轻袍缓带而怒上眉梢;
可是,神威调节着怒恼,
凛然的正气抑住粗暴。
这设意的崇高,表现的微妙,
应在千万尊圣像里争得锦标!
在后殿,像短龛小,
以老太婆的心理供养着神曹,
关公在读书,关公在睡觉,
把敬畏与虔诚变成好笑。
在殿后,松荫静悄,
护荫着关帝的碑亭和墓表。
据说,另有帝墓与神祠位在东郊,
地形与史事都较为可靠,
为争取真神,自不容假冒,
两乡的百姓,从久远的年代直至今朝,
还愤愤不平的彼此争吵!
没有时间,详加检讨,
我们便给面前的帝墓,即使是伪造,
以应得的敬礼与祝祷。
参拜过陵庙,转回大道;
山,河,与伟大的横桥,
引我们向龙门飞走欢叫!
领路的老翁,像一切的引导,
带出隐士的神情,学者的骄傲,
以烂熟的韵语赞美着树秀山高,
一泉一石仿佛都有无穷的秘奥!
他指挥,他称道:
珍珠泉,莲花洞,唐朝的古庙……
事实上,这里水不奇,山不高,
龙门的名贵是手的创造!
千佛万佛,是佛海狂潮,
佛洞佛岩,佛的像,佛的宫堡。
小不盈尺,千座浮雕,
石壁上铭刻起万千声佛号;
大可数丈,佛光远照,
使血肉的人间同登善道!
这信心,在唐代与六朝,
把艺术的光辉荣显着宗教;
愚子凡夫,显贵富豪,
为疾病死亡,或平安寿考;
以十丈莲台,庄严胜妙,
或半尺菩萨,心虔力渺;
来祈求,来答报,
那平等的慈悲,与光明的感召!
金钱鼓励着技巧,
超越的艺人,优厚的酬报,
参考着佛土的意趣,希腊的线条,
以人体之美表现神的微笑。
东村的牛橛,西镇的阿猫,
以有限的金钱将心愿速了,
只求佛多,不问精巧,
呆板的菩萨,结群成套!
风雨千年,石烂神凋,
人间的劫乱,洞冷僧逃,
断臂折头,连神啊也难自保!
越是那精心的创造,
越容易引来摧残与劫盗,
有些平凡的小佛倒能幸免淫暴!
啊,龙门,艺术,宗教,
这丑陋的人间哪,破坏多于创造!
二十年前,摹写“龙门”是我的爱好,
每逢把拓页展开,欣赏着字的棱角,
我就把龙门,任着想象的虚渺,
想成最雄奇伟丽的人工天巧;
今天,仰看着刻石,俯视着河水滔滔,
我没有失望,可也没有忘形的欢叫;
也许是美的缺残,使欣赏变成凭吊!
离开佛洞,越过横桥,
白香山的祠墓管领着秋雨春潮。
噢,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莫非人生真是梦的资料?!
谁能想到,那英勇的文豪,
王礼锡啊,诗的新花正当春晓, [2]
会来与香山分享龙门的寂寥!
大雨,阻住我们南去慰劳,
同样的也延迟了他的北访中条;
不拘阴晴,不分迟早,
我们相访,我们谈笑。
勇敢的礼锡,事无大小,
都温柔细腻的亲自操劳:
冒着蒸暑或风暴,四下里奔跑;
还想着诗,想着报告,
想着问题的怎样研讨;
勉强战退了疲乏,从容驱走了烦恼!
含着笑他想象,肩着干粮,光着两脚,
噢,去偷渡大河,擦着敌步的步哨,
夜黑如漆,鬼火闪跳,
摸到战场去听枪炮,
在天亮的时节看到中条!
而后,而后,……他兴奋,他微笑,
身在洛阳,诗的想象早已水远山遥,
却也不肯忘了称赞院里的花草。
谁能想到,这勇敢与勤劳,
天地不仁,会以死亡相报;
以疾病折磨,在荒山古道,
使壮美的诗心花残月杳!
当我在香山祠外从容瞻眺,
你,礼锡,噢,我会猜到:
在那有梧桐与木槿的城郊,
是写着小诗,或是对花微笑,
啊,那迟迟不去的微笑!
不久,就是在这里,噢,谁能想到,
这香山墓旁会添上了你的新坟细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