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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妹妹七十岁那年与我在天界重逢，我从来没见过像我妹妹这么喜气洋洋的死者。她一路上格格地笑着，笑得合不拢嘴，你看她欢天喜地的样子会以为她捡了一只金元宝。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高兴，可后来我看见她身上新编的号码就明白了，我妹妹被编在天堂第一区啦。你想想吧，天堂第一区，那是玉皇大帝居住的地方呀，那是我们这些鬼魂们做梦都梦不到的地方呀。天堂第一区，我认识的人中间没有谁能去，我的妹妹却去了，她是我的亲妹妹呀！

托了我妹妹的福，我第一次看见了天上的仙女们，她们赶走了穿灰衣服的大鬼小鬼们，亲自护送我妹妹去天堂。仙女就是仙女，她们比谁都美丽，比谁都善良。她们知道我们是兄妹，也不嫌弃我的身份，她们允许我和我妹妹说九十九句话。可是千言万语在心间，我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的九十九句话化成九十九行眼泪流淌下来，把人家仙女们雪白的裙裾都弄湿了。

大姑说，哥呀，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怪我来得太早了？

我说，不，不早了，早知道你在第一区，你还该早点来，早来一天少受一天的罪。

大姑说，说的是呀，我就是扔不下孩子们，要不是孩子们的事拖着我，我早就来了。

我说，别说孩子们的事了，你马上就成仙女了，仙女不能说那些乌七八糟的事。

大姑说，哥呀，独虎的事你知道了吧？我现在就是放心不下独虎，等我去了玉皇大帝那里，见了他老人家我一定要跟他说说这事。我救不了独虎，玉皇大帝还怕救不了一个孩子？

我说，别说独虎的事了，说他的事会脏了你的嘴巴。你现在是仙女了，可不能再由着性子随便说话了。说说天堂里的好事吧，你知道玉皇大帝把你召去干什么？

大姑说，我也正在猜呢。我能干什么，不会是让我去给玉皇大帝带孩子吧？我告诉这些仙女了，我说我是扫帚星。她们不相信，她们说我是仙女，我是仙女下凡呢。哥，你别眨巴眼睛，别说你不相信，我自己也不相信，我怎么会是个仙女？我自己一点也不知道哇。

我说，是仙女还是扫帚星，我们说了不算，玉皇大帝说了算，他说你是仙女你就是仙女了，别给我忸忸怩怩了，你为什么不能是仙女？我们华家为什么不能出个仙女？好妹妹，你做了仙女我们脸上都有光呀！就是要给街上人看看，让他们狗眼看人低，他们自以为了不起，谁家出仙女了？他们看不起华家，可是就我们华家出了个仙女！

大姑说，哥呀，我以为是在做梦呢。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是个仙女，我不是扫帚星，反而是个仙女。哥，我要是在做梦，你就朝我吼一声，你朝我吼一声吧。

我想答应我妹妹的请求，我想我朝她吼了大半辈子了，再吼一嗓子怕什么？奇怪的是仙女有仙女的魔力，我怎么努力也吼不出声音来。

大姑说，哥呀，你就再朝我吼一嗓子吧！你别怕，我做了仙女还是你妹妹，你吼得再响我也不会怪你的，以后我再也听不到你的吼声了。

我羞愧万分，我说，好妹妹，你别为难我了，你不是在做梦，你做仙女是老天爷开眼了。想想你这一辈子吧，你不是仙女谁是仙女？

我记得我们兄妹的九十九句话没有说完，后来大姑就朝着我的黑天驴叫了一声嫂子，她对黑天驴说，嫂子呀，我就知道你和我哥守在一起呢，可你不该把自己变成一头驴呀。嫂子呀，你别难过，等我跟玉皇大帝能说上话了，我求求他老人家，让你也变成一个仙女。起初我不知道大姑在说什么，我说，你还提你嫂子呢，她对我做下了一屁股亏心事，她躲着我不敢见我呢。大姑说，哥呀，嫂子活着时，你就对她凶神恶煞的，升了天大家就该恩恩爱爱的，你怎么把嫂子当驴骑呢？我就回头看我的黑天驴，我看见我的驴子惊慌失措，我看见它张大嘴巴想说话，我等着它开口说话，但我只等到了它的两行眼泪，然后我的黑天驴就甩下我飞驰而去。我没有料到它会突然离我而去，刹那间我把什么都忘了，我只想着挡住我的驴子，我就追着驴子飞奔起来。我说，你站住，余凤凰，你给我站住啊，你给我说清楚，独虎到底是谁的儿子？

人们都说天机不可泄露，天机一旦泄露好事也会变成坏事，我在天界唯一的好事最后就变成了坏事。你大概已经猜到最后的结局了，是的，我没有能追到我的变成驴子的妻子，我也没能再见到我的变成仙女的妹妹。等我回来时，她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她们给我留下了一片无边无垠的黄昏的天空，留下一个太阳，一个月亮，还有满天鬼鬼祟祟似亮非亮的星星。可是我要太阳有什么用，我要月亮有什么用，我要那么多星星有什么用？我说过我华金斗这一生天不怕地不怕，可是那天晚上我看着太阳缓缓地落下去，看着月亮慢慢地升起来，看着星星开始在四面八方闪烁白色的光芒，我开始害怕了。我知道天马上要黑了，天马上要黑透了，我知道明天会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可是好天气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连一个黑夜也熬不过了，我再也不想跟你们说我的故事了。我知道你们还在惊讶，惊讶凤凰怎么变成了一头驴子，陪我在天界流落了这么多年，你们去赞颂她吧。告诉你们，我不领这个情，我不会对她说一个谢字。让你们惊讶去吧，我对我们家的故事早就不耐烦了，他们都拍拍屁股走了，我为什么不能走？大家都走吧，幸运的去天堂，不幸的去地狱，我去不了天堂那就去地狱吧。我不信身上有个黑印就去不了地狱，那个地狱法官肯定是在吓唬我，我听说进地狱根本就没有他说的那么难。没那么难。有人告诉我地狱的守夜人老王嗜好烟酒，所以我现在要去五家桥，我要把我妹妹丢在那儿的一条香烟两瓶酒捡起来，我不会让别人白白捡了便宜，我一定能把那一条香烟两瓶酒捡起来，华家的人从来不白花一分钱，我要把它们送给老王。

这就不错了，趁着天黑，趁着老王守夜，你还能去地狱。

（199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