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书·文苑传

杜甫字子美，本襄阳人，后徙河南巩县。曾祖依艺，位终巩令。祖审言，位终膳部员外郎，自有传。父闲，终奉天令。甫天宝初当在开元末应进士不第。天宝末，献《三大礼赋》，玄宗奇之，召试文章，授京兆府兵曹参军。《新书》云：天宝十三载，献三赋，使待制集贤院，命宰相试文章。擢河西尉，不拜。改右卫率府胄曹参军。十五载，禄山陷京师，肃宗征兵灵武，甫自京师宵遁，赴河西，谒肃宗于彭原郡，拜右拾遗。《新书》云：天子入蜀，甫避走三川，肃宗立。自鄜州羸服，欲趋行在，为贼所得。至德二载，亡走凤翔。谒上，拜左拾遗。按，集注自京窜至凤翔，当从《新书》。房琯布衣时与甫善。时琯为宰相，请自帅师讨贼，帝许之。其年十月，琯兵败于陈涛斜。明年春，琯罢相。甫上疏言：琯有才，不宜罢免。肃宗怒，贬琯为刺史，出甫为华州司功参军。《新书》云：甫上疏，言琯罪细，不宜免大臣。帝怒，诏三司推问。宰相张镐曰：甫若抵罪，绝言者路。帝乃解。然自是不甚省录。时所在寇夺，甫家寓鄜，弥年艰篓，孺弱至饿死。因许甫自往省视，从还京师，出为华州司功参军。时关畿乱离，谷食踊贵，甫寓居成州同谷县，《新书》云：关辅饥，辄弃官去，客秦州。自负薪采梠，儿女饿殍者数人。久之，召补京兆府功曹。《新书》云：流落剑南，结庐成都西郭。诏补京兆功曹参军，不至。上元二年冬，当作广德二年黄门侍郎郑国公严武镇成都，奏为节度参谋、检校尚书工部员外郎，赐绯鱼袋。《新书》云：武再帅剑南，表为参谋，检校工部员外郎。武与甫世旧，待遇甚隆。甫性褊躁，无器度，恃恩放恣，尝凭醉登武之床，瞪视武曰：“严挺之乃有此儿！”武虽急暴，不以为忤。《新书》云，武外若不为忤，中衔之。一日欲杀甫及梓州刺史章彝，集吏于门，武将出，冠钩于帘三。左右白其母，奔救得止，独杀彝。按：严、杜死生交谊，见于诗篇者甚至。钩帘欲杀，出于《云溪友议》，实齐东野人之语也。宋子京好捃摭小说，故妄载之，当以《旧书》为正。鲁訔曰：考杜诗，武再镇蜀，章彝已交印入觐，史当失之。甫于成都浣花里，种竹植树，结庐枕江，纵酒啸咏，与田父野老相狎，荡无拘检。严武过之，有时不冠，其傲诞如此。永泰元年夏，武卒，甫无所依。及郭英乂代武镇成都，英乂武人粗暴，无能刺谒，乃游东蜀，依高适。既至而适卒。适自东川入朝，在严武再镇之前。拜散骑常侍，乃卒。《旧书》误也。宝应元年，避徐知道之乱，入梓州，居东川者三年。依高适，当在此时。而史误记耳。是岁崔宁杀英乂，杨子琳攻西川，蜀中大乱。甫以其家避乱荆、楚，扁舟下峡，未维舟而江陵乱，甫居江陵及公安颇久，曰未维舟者，非也。史载居夔下峡事皆不详。乃溯沿湘流，游衡山，寓居耒阳。甫尝游岳庙，为暴水所阻，旬日不得食。耒阳聂令知之，自棹舟迎甫而还。永泰二年，当作大历五年啖牛肉白酒，一夕而卒于耒阳，时年五十九。子宗武，流落湖湘而卒。元和中，宗武子嗣业，自耒阳迁甫之柩，归葬于偃师县西北首阳山之前。天宝末诗人，甫与李齐名，而白自负文格放达，讥甫龌龊，而有“饭颗山”之嘲诮。元和中，词人元稹论李、杜之优劣曰：余读诗至杜子美云云，特病懒未就耳。自后属文者，以稹论为是。甫有文集六十卷。

《新书》赞曰：唐兴，诗人承陈、隋风流，浮靡相矜。至宋之问、沈佺期等，研揣声音，浮切不差，而号律诗，竞相沿袭。逮开元间，稍裁以雅正。然恃华者质反，好丽者壮违。人得一概，皆自名所长。至甫，浑涵汪茫，千汇万状，兼古人而有之。他人不足，甫乃厌余，残膏剩馥，沾丐后人多矣。故元稹谓诗人以来，未有如子美者。甫又善陈时事，律切精深，至千言不少衰，世号“诗史”。昌黎韩愈，于文章慎许可，至歌诗，独推曰“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诚可信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