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怀赋

壮怀赋并序

黄尊素

予幼落拓¹ ，不肯斤斤作俗士面孔² 。长逢数奇³ ，岁月漫漶⁴ ，壮怀未展⁵ 。每思往昔豪士，纵神所往，自许必遂⁶ ，岂有跼蹐藕穴中碌碌此身耶⁷ ？易水既眇，壮士空歌翔风⁸ ；唾壶尚在，老马忍甘伏枥⁹ ？因感而赋焉。

眇眇七尺¹⁰ ，有躯与质。为隐为见，同归于息¹¹ 。惟神独往，超世独立。能汗漫于九垓¹² ，兼驰骛于八极¹³ 。高欲与鹓鸾比翔¹⁴ ，卑不与鸡鹜争食¹⁵ 。

忆昔楚有二胥，一覆一复，去时矢盟，别后自戮：或就芦中而觅津，或赴秦庭而痛哭。途穷而白骨笞，师出而封豕逐¹⁶ 。

若夫会稽囚臣，伯越亡吴，游麋鹿兮苏台，乘烟浪兮五湖，变鸱夷兮远遁，笑属镂兮何辜¹⁷ 。

若乃咸阳铸金¹⁸ ，胡亥践阼¹⁹ ，佣耕养鸿鹄之羽，戍卒筑鲸鲵之渡，揭竿斩木，社沈庙堕，长城遂倾，阿房非故²⁰ 。

若乃苏卿漠北，一雁孤飞，听胡笳而情断，望陇云而魄驰，见节旄之尽秃，宁甘心于乳羝。谢朝露之 言，啮旃雪而何辞²¹ 。

至如寄丝桐江，混迹羊裘，渔舟唱晚，钓石芦秋。领浦口之风月，辞麟阁之远猷。星已分子客帝，贵不辨乎王侯²² 。

至于祭酒布衣，投笔而起，系马于龟兹部下，斩首于乌孙帐里，诸番匍匐称寿，都护端居自喜。玉门回辕，定远开址²³ 。

或乃少年健儿，别妻从军，击楫中流之浪²⁴ ，请缨金马之门²⁵ 。鸣剑则蛟龙夜吼，展旗则风云昼屯²⁶ 。乍弃 而出塞²⁷ ，忽奏凯而衔恩²⁸ 。

或乃照藜书生²⁹ ，生花词客³⁰ ，歌丛桂于小山³¹ ，赋长杨于 鹊³² 。笔精墨妙³³ ，神惊鬼泣³⁴ ，买赋皇宫³⁵ ，藏书石室³⁶ 。

或乃成仁志士，报国孤心，舌能骂贼，血可溅襟³⁷ 。婴城矢石之冲³⁸ ，厉声剑戟之林³⁹ ，山河震而色惨，风云蔽而回阴⁴⁰ 。

或有信陵义魄⁴¹ ，朱家侠肠⁴² 。意至鞭石可桥⁴³ ，心许投鼎何伤⁴⁴ 。符窃而晋鄙椎⁴⁵ ，髡钳而亡命藏⁴⁶ 。卒能脱邯郸于虎口，守季布于淮阳。

自古及今，莫不有落落之豪怀⁴⁷ ，英英之气岸⁴⁸ ，吞河岳以为雄，贯星虹而俱灿。若游鱼之逝渊，而犀然莫窥⁴⁹ ；若雕鹗之横空，而风高独战⁵⁰ 。虽劫烬而不灰⁵¹ ，至海枯而不变。

仆亦壮人，壮怀未陨⁵² ，纫蕙茝而独馨⁵³ ，嗤三闾之自窘⁵⁴ 。木经霜而愈坚，剑砺石而不损。愿蹀躞于天衢⁵⁵ ，乘长风于一瞬⁵⁶ 。于是挥就鹦鹉⁵⁷ ，飞动江关，势惊钜鹿之军⁵⁸ ，气壮朔方之垣⁵⁹ 。女娲之石天补⁶⁰ ，鲁阳之戈日还⁶¹ 。其漂疾而难御也，如广陵之潮⁶² ；其嶙峋而莫跻也，如峨眉之山⁶³ 。携夸父之杖，而太阳可逐⁶⁴ ；乘博望之槎，而星汉可攀⁶⁵ 。南则柱铸交趾⁶⁶ ，北则勒铭燕然⁶⁷ 。

尔乃挂梅冠⁶⁸ ，解疏绶⁶⁹ ，结茅屋⁷⁰ ，穿石窦⁷¹ ，寻素心之侣⁷² ，鞭达生之后⁷³ ，相与风清垂钓，云深采药⁷⁴ ，买青山而招隐⁷⁵ ，觅孤舟而放鹤⁷⁶ 。昼吟《离骚》之章⁷⁷ ，夜谈《黄庭》之略⁷⁸ 。访禅支遁⁷⁹ ，携屐康乐⁸⁰ 。林不厌清，流不厌浊，思莼羹于千里⁸¹ ，问旨酒于下若⁸² 。月前不必问天⁸³ ，余生亦已有几。穷愁是述，陋彼虞卿⁸⁴ ；孤愤著书，是卑公子⁸⁵ 。吾党如可披心⁸⁶ ，为道壮怀如此。

注　释

¹落拓：豪迈，不拘束。

²斤斤：明察，过分计较。

³数奇（jī）：命数不好。奇，不偶，即不与好运道相偶合。

⁴漫漶（huàn）：模糊不可辨。

⁵展：伸展。

⁶自许必遂：自己立下的志向必定要使它得到实现。

⁷跼蹐（jú jí）：弯腰小步行走的样子。藕穴：像藕孔一样狭小的生活空间。碌碌：劳碌而无所作为。

⁸“易水”两句：《史记·刺客列传》载荆轲行将去秦刺杀秦始皇，太子丹及宾客皆白衣冠送至易水，荆轲为歌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眇：远。翔风：祥风。

⁹“唾壶”两句：《世说新语·豪爽》：“王处仲（敦）每酒后则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唾壶，痰盂。“老骥”四句是魏武帝曹操《步出夏门行》的诗句。伏枥，马因年老力衰，伏在马槽中。

¹⁰眇眇：微小。七尺：指身体。

¹¹“为隐”两句：意为无论隐居还是做官，都只是休息而已。见（xiàn）：同“现”，指用世做官。

¹²“汗漫”句：《淮南子·道应训》：“吾与汗漫于九垓之外，吾不可以久驻。”注：“汗漫，不可知之也；九垓，九天之外。”

¹³驰骛（wù）：纵横奔驰。八极：八方极远之地。

¹⁴鹓鸾：鹓（yuān），鹓雏，小凤凰。鸾，凤凰的一种。

¹⁵鹜（wù）：鸭子。

¹⁶楚有二胥：指伍子胥和申包胥。二人皆春秋末楚国人。一覆一复，一个要覆灭楚国，一个要恢复楚国。矢盟，立下誓言。矢，同“誓”。自戮（lù）：各自努力。《左传》定公四年：“初，伍员与申包胥友。其亡也，谓申包胥曰：‘我必覆楚国。’申包胥曰：‘勉之，子能覆之，我必能兴之。’”“或就芦中”句：伍子胥因父兄遭谗被害，逃往吴国，到昭关，守关兵将要捉拿他，他就逃到长江边，被一渔父搭救。芦中，芦苇之中；觅津，寻找渡口。事见《史记·伍子胥列传》。“或赴秦庭”句：伍子胥率吴军入郢，楚亡。申包胥到秦求救，立于庭墙痛哭七日七夜感动了秦哀公，于是发兵救楚。“途穷”句：伍子胥入郢，掘楚平王墓，出其尸，鞭之三百。申包胥派人指责他，他说：“吾日莫途远，吾故倒行而逆施之。”事见《史记》。“师出”句：《左传》：“申包胥如秦乞师，曰：‘吴为封豕长蛇，以荐食上国。’”封豕即指吴。封豕，大猪。

¹⁷会稽囚臣：指范蠡。吴亡越，勾践率残军退保会稽，故称“会稽囚臣”。伯越亡吴：勾践在范蠡等谋臣帮助下发奋图强，终于使越国称霸当时，灭了吴国。伯，同“霸”。“游麋鹿”句：苏台，姑苏台。在今江苏吴县西南的姑苏山上，相传为吴王阖闾或夫差所筑。姑苏台成为麋鹿游走之地，指吴亡。“乘烟浪”两句：范蠡帮助勾践灭吴后，知勾践为人不可以共安乐，因而浮海出齐，变姓名，自称鸱夷子皮。“笑属镂”句：属镂，剑名。吴王夫差赐伍子胥属镂自刎。这句意为：过错不在宝剑，而在于忠臣不懂得及时隐退，以致被害。以上事均见《史记·越王勾践世家》及《吴太伯世家》。

¹⁸咸阳铸金：《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秦始皇二十六年，“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 ，金人十二，各重千石。”

¹⁹践阼（zuō）：登上帝位。

²⁰佣耕：指陈涉。《史记·陈涉世家》：“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庸者笑而应曰：‘若为庸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鸿鹄（hú），天鹅，比喻英雄。鲸鲵（ní）：鲸鱼。雄的叫鲸，雌的叫鲵。比喻被杀戮之人。《文选·李陵答苏武书》：“上念老母，临年被戮；妻子无辜，并为鲸鲵。”戍卒筑鲸鲵之渡，意为起义的边防战士，用战死的尸体筑成渡河的船筏，进击秦军。揭竿斩木：《过秦论》：“斩木为兵，揭竿为旗。”社沈庙堕：指秦王朝宗社沉沦、毁坏。沈，同“沉”，堕，毁废。阿房非故：《史记·项羽本纪》：“项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阿房宫为秦始皇所建，故址在今陕西西安市西南，因为项羽所焚，所以说“非故”。

²¹苏卿：苏武，字子卿。西汉人。受命出使匈奴，因随从副将张胜私与匈奴贵族相通谋反，事发，被扣留，遣发至北海19年。漠北，荒漠的北方，指北海，在今苏联西伯利亚的贝加尔湖，为当时匈奴的北境。“节旄”句：《汉书·苏武传》：苏武“杖汉节牧羊，卧起操持，节旄尽落。”节旄，节杖上的旄牛尾。乳羝：公羊生小羊。同上：“乃徙武北海上无人处，使牧羝，羝乳乃得归。”“谢朝露”句：指苏武拒绝李陵的劝降。李陵劝苏武的话有“人生如朝露，何久自苦如此”句，故云。 ，一作“啖”，啖通“淡”，啖言，平淡无意义的话。啮（niè）旃（zhān）雪：咬毡毛，吃积雪。《汉书·苏武传》：“单于……乃幽武置大窖中，绝不饮食。天雨雪，武卧啮雪与旃毛并咽之，数日不死，匈奴以为神。”

²²寄丝桐江：指东汉严光事。寄丝，寄情于钓鱼。严光隐居桐江，常垂钓江边。丝，丝纶，钓鱼用的线。桐江：钱塘江经过浙江桐庐县境一段之别称。混迹羊裘：严光披着羊裘钓于泽中，故称。混迹，混杂在某种场合以隐蔽本来面目。领浦口：领，领略。浦口，这里指水边。麟阁：麒麟阁，在汉未央宫中，是悬挂功臣图像的地方。远猷（yóu）：远谋。星已分两句：《后汉书·逸民传》：严光与刘秀共卧，“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坐甚急。”这里是说，虽然在星宿上有客星与帝座的尊卑之分，但在严光眼里是没有贵贱之别的。

²³祭酒布衣：指班超。《后汉书·班超传》载相者对班超说“祭酒，布衣诸生耳，而当封侯万里之外。”注：“今称祭酒，相尊敬之词也。”“投笔”句：班超曾“辍业投笔而叹曰：‘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者乎？’”龟兹（qiū cí）：古西域城国。位于天山南麓，属西域都护府。在今新疆库车县一带。乌孙：古西域城国名，在今新疆伊犁河流域。诸番：指龟兹、乌孙等古民族。匍匐称寿：趴在地上向班超祝福。都护：都护意即总监。汉时为西域地区的最高长官。班超曾多次率军征西域，并曾为都护。玉门回辕：班超久在绝域，年老思归，上表说：“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回辕，掉转车辕回乡。定远开址：开拓疆土，安定远方。址，地基。

²⁴击楫：指祖逖。晋惠帝永兴以后，黄河南北各城形成割据局面，祖逖募军渡江北伐，击楫中流而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辞色壮烈，众皆感慨。见《晋书·祖逖传》。击，打击；楫，船桨。

²⁵请缨：指终军。南越与汉和亲，汉遣终军出使南越说其王，欲令入朝，终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见《汉书·终军传》。金马门：汉代宫阙门名，为百官待诏之处。

²⁶鸣剑：古代传说神龙化为宝剑，时作龙鸣。事见《太平御览》。展旗：挥动战旗。展，展开。屯，聚集。

²⁷弃 ：终军18岁时被选为博士弟子，徒步入关，关吏予以军 ，终军谓“大丈夫西游，终不复传还！”弃 而去，后称为“弃 生”。 ，古时入关津的凭证。

²⁸忽：很快。奏凯衔恩：终军出使南越，很快说服南越王举国内属，天子大悦，赐南越大臣印绶，并令使者留镇安抚。衔恩：接受皇帝的恩赏。

²⁹照藜书生：《三辅黄图》：刘向校书天禄阁，专精覃思。夜有老人穿黄衣拄青藜杖求见。刘向暗中独坐诵书，老父吹燃杖端，照见刘向，并教给《五行》《洪范》之文，至曙而去。

³⁰生花：《开元天宝遗事》：李白年少时，梦见所用的笔头上生花，后天才赡逸，名闻天下。

³¹歌丛桂于小山：小山指淮南小山。《招隐士》作者。赋中有“桂树丛生兮山之幽”的句子，故称。

³²“赋长杨”句：扬雄有《长杨赋》。 （zhī）鹊，汉宫观名，在长安宫外，汉武帝时建。司马相如《上林赋》有“过 鹊，望寒露”句。这句当指扬雄与司马相如二人及其赋作。于，作“与”、“和”讲。见杨伯峻《古汉语虚词》。

³³笔精墨妙：江淹《别赋》：“虽渊云之墨妙，严乐之笔精。”指王褒、扬雄、严安、徐乐等西汉作家的文笔极为精妙。

³⁴神惊鬼泣：杜甫《寄李十二白二十韵》：“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

³⁵“买赋”句：司马相如《长门赋序》：陈皇后失宠，听说司马相如工于为文，就以黄金百斤奉请，相如为《长门赋》以感悟武帝，陈皇后复得幸。

³⁶“藏书”句：《史记·太史公自序》：“ 史记石室金匮之书。”石室、金匮都是国家藏图书的地方。

³⁷“舌能”两句：《新唐书·颜杲卿传》记颜杲卿被安禄山俘虏，送至洛阳，颜见安大骂不止，被节解并钩断舌端，尚含糊骂贼不断。《晋书·嵇绍传》载嵇绍在皇室内部战争中，为了保护晋惠帝，以身遮蔽，被乱箭射死，血溅在惠帝衣上。后惠帝不让人将这些血洗去，说：“此嵇侍中血，勿去！”

³⁸“婴城矢石”句：婴城，环城固守。矢石，箭与石头。这句承上嵇绍事。

³⁹“厉声”句：厉声，高声。剑戟之林，指敌贼的森严防卫之中。这句承上颜杲卿事。

⁴⁰回阴：转变为阴沉。

⁴¹信陵，战国时魏公子无忌。义魄：侠义的精神。

⁴²朱家：西汉初著名的侠士，常急人之难，救人之危而不图报。

⁴³鞭石可桥：《太平寰宇记》：秦始皇作石桥，欲渡海看日出处，时有神人为之驱石下海，石去不速，神人就以鞭打之。

⁴⁴投鼎：投入鼎镬烹死。

⁴⁵“符窃”句：赵国的首都邯郸被围，向魏求救，魏派大将晋鄙援救，但惧秦之势，按兵不动。信陵君在平原君的敦促下，用侯嬴之计，窃得兵符，椎杀晋鄙，出兵击秦军，终于解除了邯郸之围。

⁴⁶髡钳（kūn qián）：髡，一种剃去头发的刑罚。钳，在脖子上加上枷锁。《史记·季布传》：季布，楚人，曾为项羽将兵，数窘刘邦。刘灭项后，刘邦以千金求捕季布。匿濮阳周氏家，周氏用计，髡钳季布，卖到朱家，因得以免祸。后季布遇赦，惠帝时为河东守。下文说“守季布于淮阳”，有误，是以英布事误为季布事，英布，汉初封淮南王。

⁴⁷落落：坦白真率。

⁴⁸气岸：气概。

⁴⁹犀然：难以识别的意思。

⁵⁰鹗（è）：俗名鱼鹰。风高：风大。

⁵¹劫烬：佛家以世界从诞生到毁灭为一劫，劫尽则归于大火，一切都化为灰烬。

⁵²陨：陨落。

⁵³纫蕙茝（chǎi）句：把兰蕙、茝草等香草编织起来。馨，芳香。

⁵⁴“嗤三闾”句：笑屈原自己使自己陷入困窘的境地。屈原曾为三闾大夫，故称。

⁵⁵蹀躞（dié xiè）：小步行走的样子。天衢：天上的街道，喻朝廷。

⁵⁶“乘长风”句：《宋书·宗慤传》：宗慤少时向叔父表明自己的志向时说：“愿乘长风破万里浪。”

⁵⁷挥就鹦鹉：《后汉书·祢衡传》：祢衡在黄祖处，与黄祖之子射关系很好。黄射大宴宾客，有人献鹦鹉，黄射因请祢衡作赋，祢衡笔不停辍，文不加点，成《鹦鹉赋》。

⁵⁸钜鹿之军：《史记·项羽本纪》：项羽率兵二万救赵钜鹿，破釜沉舟，一举击溃秦军，使当时作壁上观的诸侯们大惊失色，人人恐惧。

⁵⁹“气壮朔方”句：朔方，汉武帝元朔二年，卫青率三万骑出雁门，李息出代郡，大破匈奴，遂取黄河以南之地为朔方郡。垣，城墙。见《汉书·卫青霍去病列传》。

⁶⁰“女娲”句：《淮南子·览冥篇》：“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下兼覆，地不周载……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断鳌足以立四极……”

⁶¹“鲁阳”句：《淮南子·览冥篇》：“鲁阳公与韩构难，战酣日暮，援戈而挥之，日为之反三舍（九十里）。”

⁶²漂疾：疾速。广陵，今江苏扬州市。

⁶³嶙峋：山石重叠不平的样子。跻（jī）：登。峨眉：在今四川峨眉县城西南。

⁶⁴“携夸父”两句：《山海经·海外北经》：夸父与日逐走，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

⁶⁵“乘博望”句：张华《博物志》：汉武帝令张骞穷河源，乘槎经月宫而去，遇见牛郎织女而还。张骞曾封博望侯，故称。槎（chá）：用竹木编成的筏子。

⁶⁶“南则”句：《后汉书·马援传》，注引《广州记》：“援到交趾，立铜柱以为汉之极界也。”交趾，汉武帝所置十三刺史部之一。辖境包括今广东、广西的大部及越南的北部、中部地区。

⁶⁷“北则”句：《后汉书·窦宪传》：窦宪追北单于，登燕然山，刻石勒功而还。燕然山在今蒙古人民共和国境内，即杭爱山。

⁶⁸挂梅冠：像西汉人梅福那样辞官不做。

⁶⁹解疏绶：像西汉人疏广、疏受那样解绶辞官。绶：印上的阔丝带。

⁷⁰结：构结。

⁷¹穿石窦：在石上凿沟。

⁷²素心之侣：心地纯洁朴质的朋友。

⁷³达生：指不受世务牵累的人。

⁷⁴“采药”句：贾岛《访隐者不遇》：“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⁷⁵“买青山”句：《世说新语·排调》：“支道林因人就深公买印山，深公答曰：‘未闻巢由买山而隐。’”招隐：淮南小山有《招隐士》，这里指招集隐者共同生活。

⁷⁶“放鹤”句：放鹤的故实有好几个，如宋张天骥就曾驯鹤二只，旦放暮归，于山下筑亭，苏轼为作《放鹤亭记》。

⁷⁷《离骚》：战国时楚爱国诗人屈原的作品。

⁷⁸《黄庭》：道教的经典。略：要略。

⁷⁹支遁：晋陈留人，字道林，25岁出家，为当时佛教即色宗的代表人物之一。访禅：请教佛理。

⁸⁰“携屐（jī）”句：康乐，指谢灵运，因袭祖父谢玄康乐公爵，故称。谢灵运好登山，自制了一种木屐，屐底装有能活动的锯齿，上山则去前齿，下山则去后齿，世称“谢公屐”。

⁸¹“莼羹”句：事见《晋书·张翰传》。莼（chún）羹：一种水生植物莼菜做成的菜汤。

⁸²“问旨酒”句：《太平寰宇记》引顾野王《舆地志》：“夹（箬）溪悉生箭箬。南岸曰上箬，北岸曰下箬，二箬，村名。村人取下箬水酿酒，醇美胜于云阳，俗称箬下酒。”旨酒，美酒。下若当作“下箬”，在今浙江长兴县南。

⁸³“月前”句：李白《把酒问月》：“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这里是反其意而用之。

⁸⁴虞卿：战国时人，虞姓，名不详，因进说赵孝成王，为上卿，受相印，故称虞卿。后因拯救魏相魏齐，弃相印与魏齐逃亡，困于梁，穷愁著书，成《虞氏春秋》，已佚。清人有辑本。

⁸⁵“孤愤”句：韩非，战国时韩国公子。《韩非子》有《孤愤》，司马迁以为是韩非囚秦时抒发个人愤懑而作。见《报任安书》。

⁸⁶吾党：志同道合的朋友。

鉴　赏

黄尊素（1583—1626），字真长，余姚（今浙江余姚县）人。万历四十四年进士，除宁国推官。天启二年擢御史，天启四年前后三次上书批评朝政得失，触怒权阉魏忠贤，曾被夺俸一年。天启五年，被魏忠贤同党曹钦程借故弹劾，削籍而归。因黄尊素为人有远虑，多智世，敢于直言，所以魏党特别忌恨他。天启六年，魏忠贤兴汪文言狱，借以打击东林党人，黄尊素也被逮遇害。有《黄忠端公集》。存《清景》《虎丘看月》《浙江观潮》《壮怀》四赋，以《壮怀》为最好；《壮怀》之外，《浙江观潮》虽拟枚乘《七发》，但能自标新意，显示出作者体物的功夫。

黄尊素死时才43岁，而赋序中自称“老马”，赋中又称“余生亦已有几”，可知这必是他后期的作品。又赋中有“挂梅冠，解疏绶”之后，黄尊素从万历四十五年出仕至天启五年被削籍，其中虽有夺俸一年事，但并未挂冠，可知此赋当作于天启五年作者被削籍回乡以后到天启六年被逮之前。

这篇赋题为“壮怀”，却与一般直抒怀抱的赋作不同。作者是力图把个人的落落豪怀同历史上英雄人物的英英之气连接起来，把自己摆到历史和现实的时间序列中加以考察，从而从更高远、更深广的角度来探索实现自我人生价值的途径，表达自己上接混茫千古，下标峥嵘一代的广阔胸襟和豪壮气魄。作者列举了大量的历史上有作为的人物，历数他们的动人壮举，也展示了自己的人生理想。在历史上，有些人颠覆祖国以报私仇，有些人泣血求援以图恢复；有些人竭诚尽智辅佐君主复国图强，有些人胸怀大志为民除暴揭竿而起；有些人身处绝境威武不屈坚持气节，有些人投笔从戎身赴国难拓土安边；有些人国难当头击楫誓师，有些人强敌面前请缨自荐；有些人刀丛戟树之中骂贼不止，有些人宁愿自冒风险侠义救人。有些人轻视富贵，陵蔑王侯，有些人驰骋辞藻，吞吐才气。凡此种种，的确气吞河岳，义贯长虹；千载之后，可以为法则；万古千秋，精神永存。作者不仅借这些历史人物以自我砥砺，而且也是为了鼓舞那些向魏阉权奸进行斗争、为挽救明末危亡发奋有为的同仁们的士气，用意是显然的。我们还可以看出，作者最理想的人生道路是先建功立业，然后功成身退。但他功业未就遭到削籍的沉重打击，内心是郁塞而沉痛的，所以作品字里行间都流露出深深的伤痛，结尾甚至表现出人生无常的消极情绪。李维桢给这篇赋作跋说：“自古英雄豪杰，王侯将相，儒生侠客，独行逸民，或处厄穷，或遘祸患。有人情所最无聊赖，不忍见闻，而总目之为壮怀，其义盖取诸于《易·大壮》，其九四之繇：‘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 ’，其道如是。真长之赋壮怀也，深于《易》者也。”（见《黄忠端公集》）他着重强调其中所表现的忧生惧祸、进退维谷情调，固然切中肯綮，然又绝不止限于此，就整个作品而言，它并不以哀婉动人，以《易》理自警，而是以一种惊天地泣鬼神的恢宏气魄使怯者勇，懦者强，退者进，畏缩者振奋，消沉者挺崛。它的这种感染力，至今读来也是咄咄逼人的。

与上述内容相联系的明显的艺术特色是用典。这篇赋的用典是颇有讲究的：首先，它善于把历史典故与作者内心感情的抒发紧密地结合起来，使读者能从对历史故实的讽咏中激发出深沉的怀古慨今情思，这样也就能把历史感与现实感融汇成一体，把社会时代内容与个人忧患有机地统一起来，做到了以感情驾驭史实，使典故为抒情服务。所以赋中用典虽多，但读者读来，并不会因为其中故实横陈而思致断续，相反会但觉一段豪气、一片真情洋溢其中，贯注而下，有一气呵成之快感。其次，作者排比故实，很注意它们的疏密相间，错综为用。或一段一典，或一段数典乃至一句一典。用典疏处即展开描写，插入议论，以渗入情思，融进个性，用典密处就注意排比气势，培养锋芒。典故与典故之间，或互相对比，或互相映衬，而全部典故，又都不过为展示作者胸襟，烘托作者自我人格而设。再其次，作者在运用典故时，还常常把它当作一种描绘手段，利用典故内所沉淀的丰富深刻的历史和社会内涵，让读者进一步驰骋想象，深入发掘，获得更多的美感享受。用典多容易造成晦涩的毛病，这篇赋注意了多选常用的故实，且能以气使典，以情御事，所以用典虽多，却没有妨碍感情气势的表达，反而有相得益彰之妙。

（李生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