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笛赋

长笛赋¹

长笛赋¹并序

马　融

融既博览《典》《雅》² ，精核数术³ ，又性好音律⁴ ，能鼓琴吹笛⁵ ，而为督邮⁶ ，无留事⁷ ，独卧郿县平阳邬中⁸ ，有雒客舍逆旅⁹ ，吹笛为《气出》《精列》相和¹⁰ 。融去京师逾年¹¹ ，暂闻甚悲而乐之¹² ，追慕王子渊¹³ 、枚乘¹⁴ 、刘伯康¹⁵ 、傅武仲¹⁶ 等等，琴、笙颂¹⁷ ，唯笛独无，故聊复备数¹⁸ ，作《长笛颂》¹⁹ ，其辞曰：

惟 笼之奇生兮，于终南之阴崖²⁰ 。托九成之孤岑兮，临万仞之石磎²¹ 。特箭槁而茎立兮，独聆风于极危²² 。秋潦漱其下趾兮，冬雪揣封乎其枝²³ 。巅根跱之槷刖兮，感回飙而将颓²⁴ 。夫其面旁则重 增石，简积 砡²⁵ 。兀 狋 ，倾 倚伏²⁶ 。庨窌巧老，港洞坑谷²⁷ 。嶰壑 ， 窞岩 ²⁸ 。运裛窏洝²⁹ ，冈连岭属。林箫蔓荆，森椮柞朴³⁰ 。于是山水猥至，渟涔障溃³¹ 。 淡滂流，碓投瀺穴³² 。争湍苹萦，汩活澎濞³³ 。波澜鳞沦，窊隆诡戾³⁴ 。 瀑喷沫，奔遯砀突³⁵ 。摇演其山、动杌其根者，岁五六而至焉³⁶ 。是以间介无蹊³⁷ ，人迹罕到。猨蜼昼吟，鼯鼠夜叫³⁸ 。寒熊振颔，特麚昏髟³⁹ 。山鸡晨群，野雉朝雊⁴⁰ 。求偶鸣子⁴¹ ，悲号长啸。由衍识道，噍噍 ⁴² 。经涉其左右、哤聒其前后者，无昼夜而息焉⁴³ 。夫固危殆险巇之所迫也⁴⁴ ，众哀集悲之所积也⁴⁵ ，故其应清风也⁴⁶ ：纤末奋箱，铮 謍嗃⁴⁷ 。若 瑟促柱，号钟高调⁴⁸ 。于是放臣逐子，弃妻离友⁴⁹ ，彭胥伯奇⁵⁰ ，哀姜孝己⁵¹ 。攒乎下风，收精注耳⁵² 。雷叹颓息，掐膺擗摽⁵³ 。泣血泫流，交横而下⁵⁴ 。通旦忘寐，不能自御⁵⁵ 。

于是乃使鲁般宋翟⁵⁶ ，构云梯⁵⁷ ，抗浮柱⁵⁸ ，蹉纤根⁵⁹ ，跋 缕⁶⁰ ，膺陗阤⁶¹ ，腹陉阻⁶² ，逮乎其上，匍匐伐取⁶³ 。挑截本末，规摹彟矩⁶⁴ 。夔襄比律，子野协吕⁶⁵ ，十二毕具，黄钟为主⁶⁶ 。挢揉斤械⁶⁷ ， 剡度拟⁶⁸ ， 硐颓坠⁶⁹ ，程表朱里⁷⁰ 。定名曰笛，以观贤士⁷¹ 。陈于东阶，八音俱起⁷² 。食举《雍》彻，劝侑君子⁷³ 。然后退理乎黄门之高廊⁷⁴ ，重丘宋、灌，名师郭、张⁷⁵ ，工人巧士⁷⁶ ，肄业修声⁷⁷ 。于是游闲公子，暇豫王孙⁷⁸ ，心乐五声之和⁷⁹ ，耳比八音之调⁸⁰ ，乃相与集乎其庭。

详观夫曲胤之繁会丛杂，何其富也⁸¹ 。纷葩烂漫，诚可喜也⁸² 。波散广衍，实可异也⁸³ 。牚距劫遌，又足怪也⁸⁴ 。啾咋嘈啐似华羽兮，绞灼激以转切⁸⁵ 。震郁怫以凭怒兮，耾砀骇以奋肆⁸⁶ 。气喷勃以布覆兮，乍踌蹠以狼戾⁸⁷ 。雷叩锻之岌峇兮，正浏慄以风冽⁸⁸ 。薄凑会而凌节兮，驰趣期而赴踬⁸⁹ 。尔乃听声类形，状似流水，又象飞鸿。泛滥溥漠⁹⁰ ，浩浩洋洋。长 远引，旋复回皇⁹¹ 。充屈郁律，瞋菌碨柍⁹² 。酆琅磊落，骈田磅唐⁹³ 。取予时适，去就有方⁹⁴ 。洪杀衰序，希数必当⁹⁵ 。微风纤妙⁹⁶ ，若存若亡。荩滞抗绝，中息更装⁹⁷ 。奄忽灭没，晔然复扬⁹⁸ 。或乃聊虑固护，专美擅工⁹⁹ 。漂凌丝簧，覆冒鼓钟¹⁰⁰ 。或乃植持 缠，佁儗宽容¹⁰¹ 。箫管备举，金石并隆¹⁰² 。无相夺伦，以宣八风¹⁰³ 。律吕既和，哀声出降¹⁰⁴ 。曲终阕尽，余弦更兴¹⁰⁵ 。繁手累发，密栉迭重¹⁰⁶ 。踾踧攒仄，蜂聚蚁同¹⁰⁷ 。众音猥积，以送厥终¹⁰⁸ 。然后少息暂怠，杂弄间奏¹⁰⁹ 。易听骇耳，有所摇演¹¹⁰ 。安详骀荡，从容阐缓¹¹¹ 。惆怅怨怼，窳圔窴 ¹¹² 。聿皇求索¹¹³ ，乍近乍远。临危自放，若颓复反¹¹⁴ 。蚡缊蟠纡， 冤蜿蟺¹¹⁵ 。笢笏抑隐，行入诸变¹¹⁶ 。绞概汩湟，五音代转¹¹⁷ 。挼拏捘臧，递相乘邅¹¹⁸ 。反商下徵，每各异善¹¹⁹ 。

故聆曲引者¹²⁰ ，观法于节奏¹²¹ ，察度于句投¹²² ，以知礼制之不可逾越焉。听簉弄者¹²³ ，遥思于古昔，虞志于怛惕¹²⁴ ，以知长戚之不能闲居焉¹²⁵ 。故论记其义，协比其象¹²⁶ ：彷徨纵肆¹²⁷ ，旷漾敞罔¹²⁸ ，老庄之概也¹²⁹ 。温直扰毅¹³⁰ ，孔孟之方也¹³¹ 。激朗清厉¹³² ，随光之介也¹³³ 。牢剌拂戾¹³⁴ ，诸贲之气也¹³⁵ 。节解句断¹³⁶ ，管商之制也¹³⁷ 。条决缤纷¹³⁸ ，申韩之察也¹³⁹ ，繁缛络绎¹⁴⁰ ，范蔡之说也¹⁴¹ 。 栎铫 ¹⁴² ，析龙之惠也¹⁴³ 。上拟法于《韶箭》《南籥》¹⁴⁴ ，中取度于《白雪》《渌水》¹⁴⁵ ，下采制于《延露》《巴人》¹⁴⁶ 。是以尊卑都鄙，贤愚勇惧¹⁴⁷ 。鱼鳖禽兽闻之者，莫不张耳鹿骇¹⁴⁸ ，熊经鸟伸¹⁴⁹ ，鸱视狼顾¹⁵⁰ ，拊噪踊跃¹⁵¹ 。各得其齐，人盈所欲¹⁵² 。皆反中和，以美风俗¹⁵³ 。屈平适乐国¹⁵⁴ ，介推还受禄¹⁵⁵ 。澹台载尸归¹⁵⁶ ，皋鱼节其哭¹⁵⁷ 。长万辍逆谋¹⁵⁸ 。渠弥不复恶¹⁵⁹ 。蒯聩能退敌¹⁶⁰ ，不占成节鄂¹⁶¹ 。王公保其位，隐处安林薄¹⁶² 。官夫乐其业，士子世其宅¹⁶³ 。 鱼喁于水裔，仰驷马而舞玄鹤¹⁶⁴ 。于斯时也，绵驹吞声¹⁶⁵ ，伯牙毁琴¹⁶⁶ ，瓠巴聑柱¹⁶⁷ ，磬襄弛悬¹⁶⁸ 。留际 眙，累称屡赞¹⁶⁹ 。失容坠席，抟拊雷抃¹⁷⁰ 。僬眇睢维，涕洟流漫¹⁷¹ 。是故可以通灵感物¹⁷² ，写神喻意，致诚效志¹⁷³ ，率作兴事¹⁷⁴ ，溉盥汙秽¹⁷⁵ ，澡雪垢滓矣¹⁷⁶ 。

昔庖羲作琴¹⁷⁷ ，神农造瑟¹⁷⁸ ，女娲制簧¹⁷⁹ ，暴辛为埙¹⁸⁰ ，倕之和钟¹⁸¹ ，叔之离磬¹⁸² 。或铄金砻石¹⁸³ ，华睆切错¹⁸⁴ ，丸挻雕琢¹⁸⁵ ，刻镂钻笮¹⁸⁶ 。穷妙极巧，旷以日月¹⁸⁷ ，然后成器¹⁸⁸ ，其音如彼。唯笛因其天姿¹⁸⁹ ，不变其材¹⁹⁰ ，伐而吹之，其声如此。盖亦简易之义，贤人之业也¹⁹¹ 。若然，六器者，犹以二皇圣哲黈益¹⁹² ，况笛生乎大汉，而学者不识其可以裨助盛美¹⁹³ ，忽而不赞¹⁹⁴ ，悲夫！有庶士丘仲¹⁹⁵ ，言其所由出，而不知其弘妙¹⁹⁶ 。其辞曰：近世双笛从羌起，羌人伐竹未及已。龙鸣水中不见己，截竹吹之声相似¹⁹⁷ 。剡其上孔通洞之¹⁹⁸ ，裁以当簻便宜持¹⁹⁹ 。易京君明识音律²⁰⁰ ，故本四孔加以一²⁰¹ 。君明所加孔后出，是谓商声五音毕²⁰² 。

注　释

¹长笛：乐器名。古笛汉初已失传，武帝时，丘仲因羌人之制，截竹做成笛，名为羌笛。羌笛本有四孔，其后京房在后面又加上一孔，备齐五音，称之谓长笛。

²《典》《雅》：相传古书有《三坟》《五典》，《诗经》中有《大雅》《小雅》，因此以《典》《雅》作为古代典籍的通称。

³精核：详细考核。数术：即“术数”，古代关于天文、历法、占卜的学问。

⁴音律：音乐中音节性质及其配合关系。

⁵鼓琴：弹琴。

⁶督邮：汉代职官名，其职掌为辅佐郡守，督调检举所掌管县的违法之事。

⁷无留事：没有留滞未办的事务。

⁸郿（méi）县：今陕西省眉县。平阳邬（wū）：郿县地名。

⁹雒客：从洛阳来的客人。雒通“洛”。舍：住宿。逆旅：客舍，旅馆。

¹⁰《气出》《精列》：皆为古乐曲名，古相和歌十八曲中有《气出》《精列》。

¹¹去：离开。京师：指东汉都城洛阳。逾：超过。

¹²全句意为：才听到这些乐曲时很悲伤，过后又喜欢起它们来。

¹³王子渊：王褒（？—前69），字子渊，西汉辞赋家，工诗善赋。《汉书·艺文志》著录有赋16篇，其中《洞箫赋》描写音乐细致入微，为西汉咏物赋的名篇。

¹⁴枚乘（？—前140）：字叔，西汉著名辞赋家。《汉书·艺文志》著录有赋9篇，今存《七发》等三篇，《七发》为汉赋的“创制之作”。依马融本篇序言所说，枚乘所作当为《笙赋》，未详。

¹⁵刘伯康（生卒年不详）：据《文章志》记载：刘云，字伯康，东汉明帝时官至中大夫，作《簧赋》。

¹⁶傅毅（约47—92）：字武仲，东汉文学家，著诗、赋、诔、颂、祝文等28篇，其所作赋中有《雅琴赋》。

¹⁷颂：文体名，赋的通称。

¹⁸聊：姑且。备数：充数。

¹⁹《长笛颂》：即《长笛赋》。

²⁰ （zhōng）笼：竹名。奇生：生而特异。奇，特异，稀罕。终南：山名，秦岭山峰之一，在今陕西省西安市南。阴崖：山北。

²¹托：依附。九成：九重，极高。孤岑：特立的高山。岑（cén），小而高的山。万仞（rèn）：极高。仞，长度单位，一仞等于七尺或八尺。磎（xī）：同“溪”，山谷。

²²特：出众，优异。箭：竹名。槁（gǎo）：箭干。茎立：挺拔直立。聆（líng）：听，闻。

²³秋潦（lǎo）：秋天的大水。漱（shù）：被水冲刷剥蚀。趾（zhǐ）：脚，引申为根。揣（tuán）：积聚的样子。

²⁴巅根：根生于山巅。跱（zhì）：独立。槷刖（niè yuè）：危险的样子。回飙（biāo）：回旋的暴风。

²⁵面：正面。旁：旁边。 （yǎn）：山峰。增（céng）：通“层”。简：大。 砡（yūn yù）：石齐头的样子。

²⁶兀（wù）：高耸。 （lǒu）：山巅。狋 （yí yī）：险峻的样子。倾 （zè）：倾侧。 ，侧头。

²⁷庨窌（xiāo liáo）巧老：深空的样子。港（hòng）洞：相通。

²⁸嶰（xiè）壑：山涧。 帨（kuì duì）：宽大相连的样子。 窞（kǎn dàn）：地穴。 （fù）：岩穴。

²⁹运裛（yè）：回旋相缠的样子。窏洝（wū è）：低曲不平的样子。

³⁰林萧：小竹。箫，通“篠”。蔓剂、森椮（shēn）、柞朴：皆草木名。全句意为：竹与其他高耸丛生的树木生长在一起。

³¹猥（wěi）：众多。淳涔（tíng cén）：水积聚很多而不流的样子。障溃：堤岸被冲环。障：阻塞，引申为堤岸。

³² （hàn）淡：水摇荡的样子。滂流：大水涌流。碓（duì）投：形容水流冲击如碓舂下投。瀺（chán）：灌注。

³³湍（tuān）：急流的水。苹（pōng）萦：水回旋的样子。汩（gǔ）活：水急流声。澎濞（pēng pī）：水流声。

³⁴鳞沦（lún）：像鱼鳞一样的微波。窊（wā）隆：高下起伏的样子。诡戾（guǐ lì）：差异的样子。

³⁵ 瀑（xuè bào）：水飞溅。奔遯（dùn）：奔流。砀突：冲撞，抵触。

³⁶摇演：摇引，摇动。动杌（wù）：动摇。杌，摇。岁五六：每年五六次。

³⁷间介：阻格。蹊（xī）：小路。

³⁸猨（yuán）：兽名，同“猿”，似猴。蜼（wèi）：长尾猴，又名“狖”（yòu）。鼯（wú）鼠：俗名飞鼠，前后趾之间有薄膜，能在树林中滑翔。

³⁹振颔（hàn）：动口。颔，下巴。特麚（jiā）：孤独的牡鹿。昏髟（biāo）：回顾而鬣毛竖起。昏，视。髟：鬣（liè），动物颈上的长毛。

⁴⁰野雉（zhì）：野鸡。朝雊（zhāo gòu）：早晨雉鸣。雊，雉鸣。

⁴¹偶：配偶。

⁴²由衍：曲行。噍噍（jiāo jiāo）：鸟鸣声。 （huān zào）：喧闹。 同“噪”。

⁴³经涉：行走经历。哤聒（máng guō）：声音杂乱。

⁴⁴险巇：险阻崎岖。

⁴⁵众：多。积：聚集。

⁴⁶应：应和。

⁴⁷奋 （shāo）：鼓起竹梢。 同“梢”。铮 （zhēng huáng）：乐声。謍嗃（yíng xiào）：大小声。謍，小声。嗃，大声。

⁴⁸ （gēng）：急。促柱：急弦。号钟：琴名。高调（tiáo）：急张琴弦。

⁴⁹放：流放。逐：驱逐。弃：抛弃。离：别离。

⁵⁰彭胥：彭指彭咸，商纣时的贤臣，因谏纣不听而出奔。胥指伍子胥，春秋时吴国贤臣，因谏吴王夫差不从而被赐死。伯奇：周代大夫尹吉甫之子。尹吉甫听信后妻谗言而放逐伯奇，伯奇自伤无罪，投河而死。

⁵¹哀姜：春秋时鲁国文公夫人。文公死，其子被杀，哀姜怨而返齐，过市而哭，鲁国人称她为“哀姜”。孝己：殷代高宗之子，事亲至孝，尝一夜五起，而高宗听信后妻谗言，杀孝己。

⁵²攒（cuán）：聚集。收精注耳：收回目光、专心倾听。

⁵³雷叹颓息：大声叹息。搯膺（tāo yīng）：叩击胸膛。擗摽（pì piāo）：抚心而悲。

⁵⁴泣血：极其悲痛而无声的哭泣。泫（xuàn）：泪滴下垂。交横：纵横。

⁵⁵通旦：达旦，从天黑到天明。御：控制。

⁵⁶鲁般：春秋时鲁国著名的巧匠，又名鲁班、公输班。宋翟（dí）：墨翟，春秋战国之际思想家，有巧智。因其曾作过宋国大夫，故又称其为“宋翟”。

⁵⁷构云梯：构筑凌云之梯。

⁵⁸抗浮柱：举立浮空之柱。

⁵⁹蹉（cuō）：以足蹉踏。

⁶⁰跋：拔。 缕：细小的根须。

⁶¹膺（yīng）陗阤：胸膛贴在陡峻的山上。膺，胸。陗阤（qiào zhì）：山势陡峻、山石崩落之处。

⁶²腹陉阻：腹部贴在峭壁上。陉（xíng）阻：山脉中断处。

⁶³逮（dài）：及。匐匍（pú fú）：爬行。

⁶⁴挑：挖取。截：切断。本：根。末：梢。规摹：制度程式。彟矩（huò jǔ）：法度规则。

⁶⁵夔（kuí）：相传为帝舜的乐官。襄：师襄，也称师襄子，春秋时卫国乐官，传说孔子曾从他学琴。子野：春秋时晋国乐官师旷，字子野，生而目盲，善辨声乐。比律、协吕：校正音调，使之准确和谐。律吕：乐律的统称。古代乐律有阳律、阴律各六，合为十二律。阳六曰律，阴六曰吕，合称律吕。

⁶⁶黄钟：阳律之一，声调最为洪大响亮，是十二律之始，故曰“黄钟为主”。

⁶⁷挢揉（jiǎo róu）：揉制。斤械：斧子等器械。斤，斧。

⁶⁸ 剡（tuán yǎn）：割削。度拟：量度比拟，使合乎标准。

⁶⁹ 硐（cōng dǒng）：以刀通竹节。颓坠：竹节之屑坠落。

⁷⁰程表：表面不加修饰，显示竹子本色。程：呈现，显示。朱里：用红漆涂染笛子里面。朱：赤红色。

⁷¹以观贤士：观贤士之志。

⁷²八音俱起：笛声清美，如八音杂奏。八音：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为八音。金为钟，石为磬，琴瑟为丝，箫管为竹，笙竽为匏，埙为土，鼓为革，柷敔为木。

⁷³《食举》：乐曲名，帝王进食时演奏。《雍》：乐曲名，为古时撤膳时演奏。劝侑（yòu）：劝助。

⁷⁴黄门：官署名，学习音乐之处。

⁷⁵重丘：县名，在今山东省茌平县西南。宋、灌、郭、张：四姓，汉代重丘县通音乐的人，故称“名师”。

⁷⁶工人：精通音乐的人。工，古代特指乐师、乐官。

⁷⁷肄业修声：修习音律。肄（yì）：学习，练习。

⁷⁸游闲、暇豫：悠闲逸乐。

⁷⁹五声：宫、商、角、徵、羽，古乐五声音阶的五个阶名，也叫五音。和：和谐。

⁸⁰调：音调。

⁸¹曲胤（yìn）：乐曲。胤通“引”。繁会丛杂：形容乐声丰富而喧闹。

⁸²纷葩烂漫：形容乐声像百花盛开一样缤纷热闹。葩（bā），花。

⁸³波散广衍：形容乐声像水波一样扩散而传播得很远。

⁸⁴牚距劫遌：形容乐声互相撞击激荡。牚（chēng），顶撞。遌（è），抵触。

⁸⁵啾咋嘈啐（jiū zé cáo cuì）：形容众声喧闹。华羽：美观而有文彩的羽毛。绞灼激：形容乐声互相缠绕激荡。切：急。

⁸⁶郁怫（fú）：蕴积。凭怒：大怒。凭，大。耾（hóng）：大声。砀骇：振荡。奋肆：发扬放纵。

⁸⁷喷勃：气盛的样子，形容吹笛时气集于笛中而不散。布覆：遍布周覆，形容吹笛时气通而遍布周覆。踌蹠（chóu zhí）：停步踏足。狼戾（lì）：交横，纵横。

⁸⁸叩锻：打铁。岌峇（kè ké）：形容打铁声。浏慄（liú lì）：形容风声。

⁸⁹凑会：聚集、会合，指奏乐时繁音相合。凑节：指声音高亢，超越节拍。趣期：乐声趋向会合。趣通“趋”。赴踬（zhì）：向下。

⁹⁰溥漠（pǔ mò）：广大无边。

⁹¹ （mǎn）：视。回皇：彷徨。

⁹²充屈、郁律、瞋菌（zhēn jiǒng）、碨柍（wěi yāng）：都是形容众声的郁勃竞响。

⁹³酆琅（fēng láng）、磊落、骈田、磅唐：都是形容声音的宏大四布。

⁹⁴取予时适：指乐声开始和结束都能适时。去就有方：指乐曲的节度都符合规则。

⁹⁵洪杀（shài）：增减。衰（cuī）序：按一定比例递减的次序。希数：犹言迟速。

⁹⁶纤妙：纤细精妙。

⁹⁷荩滞：余声沉滞。荩（jìn），同“烬”，遗余。抗绝：极绝。中息：中途息声。更装：变调复奏。

⁹⁸奄忽：迅疾。晔（yè）然：宏盛。

⁹⁹聊虑固护：精心专一。专美擅工：犹言独揽奏笛的美妙。擅，专。工，精妙。

¹⁰⁰漂凌：超过。丝：琴瑟。簧：笙。覆冒：掩蔽。句意为超过和压倒了其他乐器。

¹⁰¹植持：植立相持。 缠：绳索缠绕。 （xuán），绳。佁儗（chì yì）：舒缓的样子。

¹⁰²管：乐器名。举：奏。金石：钟磬。隆：盛。

¹⁰³无相夺伦：谓音节配合和谐，不失其次序。夺：失。伦：序。八风：八方之风。

¹⁰⁴五降（jiàng）：乐声将止。降，谓音节降低以至停息。

¹⁰⁵阕（què）：一曲乐之终。余弦更兴：笛声渐弱复起，如击弦时余声更起。

¹⁰⁶全句意为：吹笛时手指按孔，快速繁多，像梳篦的齿一样。累（lěi）：屡次，多次。栉（zhì）：梳，篦。

¹⁰⁷踾踧（fú dì）：迫蹙的样子。攒仄（cuán zè）：攒聚。

¹⁰⁸猥积：堆积，聚积。厥：其，指乐曲。

¹⁰⁹少（shǎo）：稍微。怠（dài）：松懈。杂弄间奏：交替穿插，奏出各种曲子。

¹¹⁰易听骇耳：以杂曲变换刚才演奏的激烈之曲。易：变易，变换。骇耳：激烈，震耳。摇演：使人心意摇动。

¹¹¹安翔：安详，从容稳重。骀（dài）荡：舒缓荡漾。阐缓：指乐声舒徐和缓。

¹¹²惆怅：因失意而伤感懊恼。怨怼（duì）：怨恨，不满。窳圔（yǔ yà）：指乐声低回。窴 （tián nǎn）：指乐声悠缓。

¹¹³聿（yù）皇：轻疾的样子。

¹¹⁴若颓复反：乐声好像要倾下来而又返上去。颓：倾倒，崩落。反，通“返”。

¹¹⁵蚡缊（fēn yùn）：纷繁纠结。蟠纡（pán yū）：盘曲回旋。 冤（yīn yuān）：动摇的样子。蜿嬗（wǎn shàn）：曲屈盘旋的样子。

¹¹⁶笢笏（mín hù）抑隐：形容吹笛时手指循按笛孔的样子。行人诸变：迅速进行各种声音的变化。

¹¹⁷绞概汩湟：形容乐声互相缠绕切磨的样子。

¹¹⁸挼拏捘臧（ruó ná zùn zāng）：形容吹笛时的动作揉引按抑。递相乘邅（zhān）：交替转换。邅，转换。

¹¹⁹反商下徵（zhì）：变调。每各异善：声无不妙，乐声各有各的美妙。

¹²⁰曲引：乐曲。引，乐曲体裁之一，有序曲之意。

¹²¹法：法度。节奏：乐音的高下缓急。

¹²²度：法度。句投：即句读（jù dòu），这里借指乐曲中的休止和停顿之处。

¹²³簉（chòu）弄：小曲，杂曲。

¹²⁴虞（yú）：意料，料度。怛惕（dá tì）：忧劳。

¹²⁵戚：悲伤。闲居：避人独居。

¹²⁶全句意为：论记笛之义理，合比其象，形容其声。协，合。

¹²⁷彷徨纵肆：徘徊放纵。

¹²⁸旷漾敞罔（kuàng yàng chǎng wǎng）：宽大幽闲。

¹²⁹老庄：老子和庄子，先秦道家代表人物。概：风度，节操。

¹³⁰温直扰毅：温和正直，柔顺坚强。

¹³¹孔孟：孔子和孟子，先秦儒家代表人物。方：道。

¹³²激朗清厉：激切明朗，高洁猛烈。

¹³³随光：卞随和务光，传说中夏末殷初的隐士。介：孤高耿直。

¹³⁴牢剌（là）：落落寡合。拂戾：桀骜不驯。

¹³⁵诸贲（bēn）：专诸和孟贲，皆为古代勇士。气：勇气。

¹³⁶节解句断：节奏明晰，曲度决断。

¹³⁷管商：指管仲和商鞅。制：裁断。

¹³⁸条决缤纷：条理分决，整理杂乱。缤纷：杂乱。

¹³⁹申韩：申不害和韩非，先秦法家代表人物。察：明察。

¹⁴⁰繁缛（rù）络绛：繁密华茂，相续不绝。

¹⁴¹范蔡：范雎和蔡泽，战国纵横家。说（shuì）：说辞。

¹⁴²剺栎（lí lì）：分门别类。铫 （tiáo huò）：节制。

¹⁴³析龙：邓析和公孙龙，先秦名家。惠：明惠。

¹⁴⁴《韶箾（xiāo）》：传说舜时乐名。《南籥（yuè）》：传说周文王时乐舞名。

¹⁴⁵《白雪》《渌水》：皆为古曲名。

¹⁴⁶《延露》《巴人》：古代民间歌曲名。

¹⁴⁷尊卑都鄙，贤愚勇惧：谓尊贵者，卑微者，优美者，鄙陋者，以及贤明者，愚蠢者，勇敢者和胆怯者各种人。

¹⁴⁸张耳：张大耳朵。鹿骇：鹿性善惊，闻声逃逸，借喻为惶恐失措之状。

¹⁴⁹熊经：熊攀树而立，其身佝偻，称为“熊经”，喻恐惧之状。鸟伸：鸟因惶恐而起飞伸脚。

¹⁵⁰鸱（chī）视狼顾：鸱鸟举首而视，狼回首而视，皆喻惊恐之状。

¹⁵¹拊噪（fǔ zào）：鼓掌喧闹。踊跃：躁动奋起。

¹⁵²齐：分限。盈：满足。

¹⁵³反：同“返”。中和：天地万物和谐的境界。美风俗：使风俗淳美。

¹⁵⁴屈平：屈原，名平字原。适：往。乐国：乐土，快乐的地方。

¹⁵⁵介推：介之推，春秋晋人，曾随晋文公流亡。后晋文公回国，赏赐流亡时的从属，介之推没有得到赏赐，又不愿去说明，于是和母亲一起隐居在绵山里。晋文公为逼他出来，放火烧山，他坚持不出，和母亲同被烧死。受禄：使官。

¹⁵⁶澹台：澹台灭明，春秋武城人，孔子弟子。据《博物志》记载，澹台灭明之子淹死在江中，他的弟子们想要收尸而葬之，他不允许。载尸归：收尸安葬。澹（tán）台，复姓。

¹⁵⁷皋鱼：春秋时人。据《韩诗外传》记载，一次孔子出行，闻哭声甚悲，原来是皋鱼在哭泣。孔子问其何故而哭，皋鱼回答说是因为无以养亲之故，遂立哭而死。节其哭：忍住哭泣，不再哭泣。

¹⁵⁸长万：南宫长万，春秋宋国大夫，弑其君宋闵公。辍（chuò）：停止。

¹⁵⁹渠弥：高渠弥，春秋郑人，弑其君郑昭公。恶：作恶。

¹⁶⁰蒯聩（kuì）：春秋卫国太子，一次郑卫交战，蒯聩登高见郑师人多，遂生恐惧而自投于车下。退敌：击退敌人。

¹⁶¹不占：陈不占，春秋齐人，听说崔杼弑齐庄公，遂往救庄公，然闻斗战之声而惊死。节鄂：节操忠直而不怯懦。

¹⁶²保：安定。隐处：隐居之人。林薄：草生丛生之地，借指隐居的地方。

¹⁶³世：安。宅：居，住所。

¹⁶⁴ （xún）：鲟。喁（yóng）：鱼口露出水面。水裔（yī）：水边。仰驷马：驷马仰首。舞玄鹤：玄鹤起舞。

¹⁶⁵绵驹：春秋齐人，善歌者。吞声：不敢出声。

¹⁶⁶伯牙：春秋时人，以精于弹琴而著名。

¹⁶⁷瓠（hú）巴：春秋楚人，善鼓瑟。聑（tiē）柱：安柱，不再鼓瑟。

¹⁶⁸磬襄：春秋时人，乐师，善奏磬。弛：松开。悬：悬挂钟磬等乐器的架子。

¹⁶⁹留眎瞠（chēng）眙（chì）：张目直视的样子。眎，同“视”。

¹⁷⁰坠席：坐不安席。抟拊（bó fǔ）：拍手。雷抃（biàn）：掌声如雷。抃，鼓掌。

¹⁷¹僬（jiāo）眇睢（suī）维：眼睛一开一合的样子。涕：眼泪。洟（yí）：鼻液。流漫：遍布。

¹⁷²通灵：与神灵相通。

¹⁷³效志：立志。

¹⁷⁴率作兴事：率领众人作起美风俗之事。

¹⁷⁵溉盥（guàn）：洗涤。汙（wū）：同“污”。

¹⁷⁶澡雪：洗涤使之洁净。

¹⁷⁷庖羲作琴：据《琴操》记载，伏羲氏作琴。庖羲即伏羲。

¹⁷⁸神农造瑟：据《淮南子》记载，神农初作瑟。神农：传说古帝名，又称炎帝。

¹⁷⁹女娲制簧：据《世本》记载，女娲作簧。女娲：传说古帝名。

¹⁸⁰暴辛为埙（xūn）：据《世本》记载，暴辛造埙。暴辛，周平王时诸侯。埙，古乐器。

¹⁸¹倕（chuí）：黄帝时的巧人，传说他始造钟。和：调和。

¹⁸²叔：人名。不详。离磬：理磬。离，通“理”，治理。

¹⁸³铄（shuò）金：熔化金属。砻（lóng）：磨。

¹⁸⁴华睆（huǎn）：刮平使之华美。切错：攻治。

¹⁸⁵丸挻（shān）：糅和使成丸。挻：揉和。

¹⁸⁶笮（zuó）：通“凿”。

¹⁸⁷旷以日月：时间久远。旷，久远。

¹⁸⁸器：乐器。

¹⁸⁹天姿：天然姿质。

¹⁹⁰材：材性。

¹⁹¹简易之义，贤人之业：谓治理国家应崇尚简易，所以贤人不为繁华，而以俭素为业。

¹⁹²六器：指上述琴、瑟、簧、埙、钟、磬等六种乐器。二皇：指庖羲、神农。圣哲：指女娲、暴辛、倕、叔。黈（tǒu）益：增益，增。

¹⁹³裨（bēi）：增益。

¹⁹⁴忽：忽视，轻视。

¹⁹⁵丘仲：汉武帝时人。《风俗通》记载，笛为丘仲所作。

¹⁹⁶弘妙：大妙。弘（hóng），通“宏”。

¹⁹⁷这四句的意思，谓羌人伐竹未毕之间，有龙鸣水中，不见其身。羌人旋即截竹吹之，声与龙鸣相似。未及已：没有来得及停止。己：谓龙。

¹⁹⁸剡（yǎn）：削。上孔：吹笛之孔，在上。

¹⁹⁹裁：截。簻（zhuā）：鞭，杖。便宜持：方便而宜持。

²⁰⁰易京君明：京房（前77—前33），字君明，东郡顿丘（今河南浚县）人，西汉今文《易》学京氏学的创始人。好音律，推律自定为京氏；因其修《易》，故曰“易京”。

²⁰¹四孔加一：笛本四孔，京房又加上一孔。

²⁰²商声五音毕：四孔笛少商声，京房后加之孔为商声，连同原来的四孔一起，使五音毕备。

鉴　赏

马融（79—166），字季长，扶风茂陵（今陕西兴平县东北）人，东汉著名经学家、文学家。安帝时为校书郎中，桓帝时为南郡太守。马融学识渊博，才华出众，广授生徒，弟子常有千数，著名学者卢植、郑玄等皆出其门下。他精通音律，善鼓琴，好吹笛，放达任性，不拘俗儒礼节，在堂上讲学时，悬挂着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马融遍注《诗》、《书》、《易》、《春秋》、《三礼》、《论语》、《老子》、《淮南子》、《离骚》等典籍，使古文经学达到成熟境地。他的著作有赋、诔、书、记、表、奏、七言、琴歌、对策等21篇，其中《长笛赋》洋洋洒洒近两千言，是汉代一篇著名的咏物大赋。

《长笛赋》在众多的咏物赋作中，其艺术构思独具特色。作品前有序，叙述作赋缘由，提到笛可以奏多种乐曲，能使人“悲而乐之”，为全文内容定下基调。第一段写法颇为奇特，不直接写笛，而间接写竹。首先渲染竹生长在高山绝顶之巅，既有秋水冲刷其根，又有冬雪封压其枝，还经常受到旋风的吹袭，接着描写竹置身于崇山峻岭、嶙峋怪石之中，受山洪冲击，然后描绘在这样人迹罕到之处，只有鸟兽是竹的伴侣，虽然客观环境如此险恶，但是竹“独聆风于极危”，屹立苍穹，傲然不屈，不但经受住各种考验，而且能“应清风也，纤末奋箭，铮 嗃，若 瑟促柱，号钟高调”，具有音乐的禀赋。最后写这种自然之音的巨大感染力，它使人“雷叹颓息，搯膺擗摽。泣血泫流，交横而下。通旦忘寐，不能自御”。这一段宕开一笔，表面看似无关作品主旨，实际却为后文张目。第二段先写竹的伐取之艰难，一方面照应上文的环境描绘，一方面反映笛来之不易。次写笛制作之精美，既保持竹的本色，又兼有人工巧力。再写演奏笛也需要反复练习和高深的音乐修养。这一段承上启下，照应前后。第三段描写笛的演奏情况及其音乐的丰富多变。这一段是全文的重点，作品不遗余力地描绘渲染，乐音绕梁。第四段赞美长笛奏出的音乐的象征意义和巨大感染力。首先连续使用八个排比句，以音乐分别象征历史上和传说中的著名人物的品德、情操和才能。其次描写音乐不仅使鱼鳖禽兽“拊噪踊跃”，而且能使“人盈所欲”、“以美风俗”。接着渲染许多历史人物的反常举动和音乐家歌唱家“失容坠席”，进一步反映音乐可以“通灵感物，写神喻意，致诚效志，率作兴事，溉盟汙秽，澡雪垢滓”，起到陶冶性情、净化灵魂的作用。最后指出音乐之所以有这种作用，是因为长笛“上拟法于韶箾南籥，中取度于白雪渌水，下采制于延露巴人”，对各种乐曲都兼容并蓄。第五段在比较长笛和各种乐器后，指出“唯笛因其天姿，不变其材”所以才能奏出美妙悦耳的音乐，并上升到哲理（“简易之义”）、治国（“贤人之业”）和宣扬汉威（“况笛生乎大汉，……可以裨助盛美”）的高度，最后指明长笛的来源和发展。综观全文，作者用华美夸陈的词语，参差错落的句式，浓墨重彩地描绘了长笛的生长环境和制作过程，淋漓尽致地铺叙了长笛的音乐形象及其巨大感染力，言简意赅地赞美了长笛的时代功能。作品由远及近，由浅入深，环环相扣，步步深入，层次清晰，结构严谨，虽长达二千言，却使人不觉其烦。

此赋的审美价值较高，首先表现在它具有哲理美。作品着力描绘长笛前身竹的生长环境险恶异常，而它却经受了种种考验，依然坚贞挺立，“千磨万击仍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清·郑板桥）。不仅如此，它还吸取了自然界万物精华，培养了自己的音乐禀赋，为用来制笛创造了条件。在伐竹制笛过程中，又要克服艰险，精心加工。作品形象化地向人们昭示：要想取得任何事业的成功，都不会是一帆风顺的，只有经历千难万险而毫不退缩倒下，并努力去克服不利因素，才能增长聪明才智，培养勇气毅力，达到预期目的。正如孟子所说：“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孟子·告子下》）同时，马融作为儒家大师，难免以经学入赋。作品由笛的“天姿”和制作简易，联想到“简易之义，贤人之业”，即《易·系辞上》所谓“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和孔子所说的“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论语·雍也》）也就是说贤人治国要崇尚简易，勤俭朴素，爱人济物，对统治者奢侈淫靡、不合礼教的行为进行劝谏，微露讽谕之意。作品在表达这些哲学和政治观点时，并非空泛说教，而是借助于鲜明的形象化的语言，通过由浅入深，由表及里的描绘，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启人思，发人悟。读者掩卷遐思，回味无穷，从中悟出人生的启迪和治国的道理，获得美感享受和满足。其次，作品的审美价值还表现在关于音乐的描写能使人产生丰富的审美联想上。音乐，本来是诉诸听觉的，但由于作者运用了通感，把听觉转化为视觉。所以他能从笛声中，“听”到了音乐有时像欢快的流水一样，浩浩洋洋，无边无际；有时又像劲飞的鸿鸟一样，徘徊翱翔，高瞻远瞩；有时又像美丽的羽毛一样，绚丽多姿，引人入胜。作者把不是那么清晰确定的音乐形象，化为可见可知的视觉形象，使人进入一种心醉神迷的艺术境界里，从而得到审美的愉悦。作者还运用审美联想，把音乐和人物的品格情操联系起来。他跨越漫长的时空界限，用类的联想把音乐和历史人物及其品格联系在一起，使读者的脑海里出现相关的纷呈意象，暂时忘却了现实生活中的种种羁绊，在历史世界里纵横驰骋，面对古人流连忘返，获得美感享受和满足。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作品在描写音乐的巨大感染力时，有12句五言诗：“屈平适乐国，……士子世其宅。”在叙述长笛的起源和发展时有十句七言诗：“近世双笛从羌起，……是谓商声五音毕。”这些五言诗和七言诗虽然只是附丽于赋而未能独立，并且内容也仅是平直地叙事，语言也缺乏文采和形象，但它们句式整齐，句末协韵，表现出一定的规律性，显然在我国五言诗和七言诗的形成发展过程中起到过积极的作用。

两汉文人绝大多数都致力于辞赋的创作，使之成为汉代文学的代表，作家之多，数量之丰，十分可观。仅据班固《汉书·艺文志》所载，西汉时代的赋就有九百多篇，可以想见东汉的赋肯定不会少于此数。但是现存汉赋仅180篇左右，其中散体大赋只有30篇上下，而马融的《长笛赋》却留传至今，历经岁月的淘洗仍显示出生命的活力，足见其具有相当高的艺术价值。

（刘朝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