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赋

董祐诚

伊中庭之珍植¹ ，托清根于汉浔² ，濯沔澨之埃堨³ ，上嶓冢之嶜岑⁴ 。枝纷纠而偃蹇⁵ ，叶偏反以阳阴⁶ 。亦怀土之未安⁷ ，牉吾去夫故林⁸ 。于时，金收典寒⁹ ，诸比振厉¹⁰ 。莳花 丹¹¹ ，隰草卷翠¹² 。独窅窳于都房¹³ ，饰离离之华蕊¹⁴ ；朱实猗其黝儵¹⁵ ，黊茎纷其 逮¹⁶ 。交跗午出¹⁷ ，掍氐别荣¹⁸ ；苞秀上霞¹⁹ ，寒蕤下星²⁰ 。振陈芳而越馥²¹ ，欸凉绪而抒英²² 。惟百卉之具腓²³ ，怀怫 其畴诉²⁴ ！岂激诡以炫芳²⁵ ，将道盅之未喻²⁶ ？奉君子之拂植²⁷ ，溯秋风而效心²⁸ 。虑奇服之易渝²⁹ ，凌凛秋而独任³⁰ 。常翘首于太阴³¹ ，何梦梦之不寤。怨素阙之 迢³² ，惜兔华之虚顾³³ 。露淅沥而鹤警³⁴ ，霜菲微而燕归³⁵ 。无六翮以矫奋³⁶ ，矧晨风之多颓³⁷ 。感纫佩之莫属³⁸ ，望幽人而徘徊³⁹ 。重曰：结旗兮张楫⁴⁰ ，芳洲浅兮不可涉⁴¹ ；王孙兮未归⁴² ，隔秋山兮木叶⁴³ 。

注　释

¹伊：这。

²托：依托，此指扎下。汉：汉水。浔：水边。

³濯：洗去污垢。沔：水名。澨：水名。埃堨（āi ài）：尘埃。

⁴嶓冢（bǒ zhǒng）：山名，在陕西。嶜岑（zān cén）：山高峻的样子。

⁵偃蹇（yǎn jiǎn）：容貌美好。

⁶偏反：花叶摇动的样子。阳阴：明暗。

⁷怀土：《论语·里仁》：“小人怀土。”引申为怀念故乡。

⁸牉（pàn）：义同“伴”。

⁹金收：传说中的秋神。

¹⁰诸比：天神。振厉：奋振。

¹¹莳（shì）：移植，栽培。 （bì）：闭。

¹²隰（xí）：下湿之地。

¹³窅窳（yáo wā）：幽深凹陷的样子。都：美。房：花冠。

¹⁴离离：历历分明的样子。

¹⁵猗：柔弱下垂的样子。黝儵（yǒu shù）：浓密茂盛的样子。

¹⁶黊茎：黄色的树杆。纷：盛多。 逮：浓密茂盛的样子。

¹⁷跗：花萼基部。午：一纵一横叫午。

¹⁸掍（hún）：同“混”。氐：根底。

¹⁹霞：朝霞。

²⁰蕤（ruí）：草木花下垂的样子。

²¹振：发出、扬起。

²²欸（āi）：叹。凉绪：秋天的烈风。

²³腓（fěi）：枯萎。

²⁴怫 （fú wèi）：郁积不畅。畴：谁。

²⁵激诡：矫情立异。

²⁶道盅（zhōng）：盅：空虚，又作“冲”。喻怀抱淡泊冲虚。喻：明白。

²⁷拂植：扶植，栽培。

²⁸溯（sù）：迎着。

²⁹奇服：奇异的服饰。比喻高洁之行。渝：变更、违背。

³⁰凌（líng）：冲犯，这里指迎着秋风。凛秋：凛冽的秋天。任：担负。

³¹太阴：月亮。

³²素阙：月宫。 迢（tí tiáo）：同“迢递”，高远的样子。

³³兔华：月亮。

³⁴淅沥：雨、雪、风的声音。鹤警：相传白鹤生性警觉，有声即高鸣相警，迁徙他处。

³⁵菲微：即菲菲，又作霏霏。

³⁶翮（hé）：鸟翼。

³⁷矧（shěn）：况且，何况。颓：暴风降落。

³⁸纫佩：连缀香草，佩带在身上。

³⁹幽人：隐士。徘徊：心不安。

⁴⁰结旗：结，收起。旗：车上的装饰。楫：船桨。

⁴¹芳洲：香草丛生的水中陆地。

⁴²王孙：指幽居的隐士。

⁴³木叶：指落叶。

鉴　赏

董祐诚（1791—1823），字方立，初名曾臣。江苏阳湖人，嘉庆二十三年（1818）举人。幼时即聪颖异常。18岁时，与同里张成孙共治历法算术，又喜为汉魏六朝沉博绝丽之文。年21，随师游陕西，成《华山神庙赋》，传诵一时。后弃辞赋之学，专心致力于历数、舆地、名物之学，涉猎更广，撰述丰富。尤精于历算，尽通诸家法。由于用力过勤，不知节制，致使早夭，死时年仅33岁。其兄基诚收集其遗稿，刻为《董方立遗书》，其中包括历算等科学著作和《文集》（甲、乙集）、《兰石词》等。《清史稿》有传。

董祐诚虽然聪明过人，学有成就，但科场连连不利。李兆洛《董君方立传》中记载：“自念才可用世，思以功名见，而屡进屡蹶，仅一得解，三试礼部，辄见摈，意不能无拂郁。”本篇《桂花赋》就是作者早年博取功名，在“屡进屡蹶”、心情“拂郁”的情况下产生的抒情之作。

桂花一般指木樨，因丛生山中，又称岩桂花，是桂树这个大家族的一支。种类繁多的桂树，有乔木，有灌木；有四季开花的，也有秋季开花的；花色有黄、白、红。枝叶柔软光洁，冬夏常青，不与其他草木混杂生长。所以在楚辞中，兰、蕙、椒、桂是并称的。桂树、桂木、桂枝被作为丛生冬荣、耐寒后凋、婀娜多姿、香气袭人的清高芳洁之物来歌颂，并与幽人隐士、高人畸行联系在一起。同时它还被进一步虚化，作为形容芳洁之词，如“桂桨”“桂旗”等。秋天开花的木樨，因香气浓烈，成为人们喜爱的庭院观赏植物。由于它花开中秋，便被附会上月宫仙人桂树的神话传说。过去以“蟾宫折桂”比喻科举得意；又以“桂林一枝”比喻人才特出。这样，木樨与楚辞中的桂树在意象上便趋于融合。此赋正是借桂花这一内涵复杂深厚的意象，来抒发封建社会知识分子的苦闷与追求，揭示了有志用世而又抑郁不平的典型的心态。

作者在赋一开头就满怀热情地称桂花为“珍植”，这正道出了桂花的特质。扎根于汉水旁边，说明它生性纯洁，在沔水澨水中洗去尘土，说明它志趣雅洁；生长在高耸的嶓冢山上，说明它立身清高。枝叶纷披缭绕，夭矫美丽，树叶随风摇动，光泽耀眼，说明它容貌的动人；虽然恋恋不舍，而终于伴随主人离开故林，说明它心灵的美好。作者如对故人，如对挚友，倾吐发自内心的崇敬与爱慕之情，把桂花写得有性有情，有志有节，内外兼美，形神俱佳。这里写到的山水，具有楚地的鲜明特色，遣词造句又取资于淮南小山《招隐士》，更使人觉得典雅含蓄。桂花的值得“珍贵”和作者对它的“珍爱”，也就不言自明了。

如果说开头一节是一幅写意的“岩桂图”，下边一节，就是一幅工笔的“折枝桂花”。作者先渲染气氛。秋神莅临，寒风肆虐，一片秋气肃杀的景象。作为这肃杀气象的注脚，就是“莳花 丹，隰草卷翠”。这两句应作“互体”看，意即无论是人工培育的，还是原野上野生的花草，都是花落叶残，无复生意。而桂花却置凛秋于不顾，“岁晚独芬芳”（朱熹句）。桂花是合瓣花冠，上部四裂，下部成深长的管状，里面只有两枚雄蕊，一枚雌蕊。花朵丛生于叶腋，数朵并蒂，交错斜出，密不可分；有的上扬，有的下垂，色彩鲜艳，所以作者用“朝霞”“流星”来比喻。作者体物入微，将桂花的花冠、花蕊、果实、枝条，花的簇生状态，以及花朵的上扬与下垂的样子，都刻画得历历如见。“振陈芳而越馥，欸凉绪而抒英”，突出了桂花的浓烈的香气，这是一种等待已久、积聚已久、压抑已久而终于喷发出来的香气，所以加倍浓郁。它不是在和暖的春天、不是在春风的吹拂和春雨的滋润下开放的，所以，它既有满足，也有叹息。作者用这两句对桂花的特点作一总结，也为下文抒情定下了基调。

宋代一诗人曾赞美桂树：“团团桂丛孤，枝叶寒更媚，托身庭宇间，自有幽人致。何必问嫦娥，青云借余地。”（转引自《全芳备祖》曾文昭诗）这首诗写了桂树的孤高耐寒，幽人雅致和不慕玄远的禀性。《桂花赋》在描写了桂花的形象之后，以拟人的手法，或者说以代言的手法，表达了桂花的孤独、苦闷、追求、幻想、彷徨。其立意与此诗也有相通之处。桂花开在“百卉具腓”的秋天，它自然是孤独的。它无人诉说，也无可诉说。由于孤独，更易滋误解，招来非议。“岂激诡以炫芳，将道盅之未喻”？它不得不申明自己并不是为了哗众取宠，争强斗胜，标榜和炫耀自己，也不是不懂得韬光养晦、淡泊自守的道理；它在秋风中开放，只不过是为了报答君子的栽培之恩，表达感激之情。当然这种辩白，只是一种自我排解，因为无人去听，也无人会理解。其苦闷也是可以想见的。桂花在孤独苦闷中并没有放弃追求。要在幽人的奇服上作为佩饰的存在，但又担心为时已晚，寒秋将临，奇服会因节令改变而有所改变，作为一种花，它只有这个实现的机会，它只有在寒冷的秋风中孤独地坚持。这种追求，也透出一种莫名的苦闷。它有时也有幻想，经常眼巴巴地望着天上的月亮，幻想着能飞到同类那儿去，因此夜夜难以入梦。但这究竟不会成为现实，只能抱怨月宫太远，并为白白望月而惋惜。霜露既降，鹤警燕归，万物各有其所，然而自己的追求呢？不能插翅腾飞，况且秋风越发劲厉，秋已将去，唯一可取的只能是追求为幽人纫佩所服，却又至今无着。于是，它只能盼望幽人的出现，这是一种充满矛盾、痛苦和希望的追求。

作者写桂花采用的方式，不是通常的咏物抒情，而是移情入物，代物抒情，并且有着深刻的寄寓。联系董祐诚的出身经历，我们可以认为作者实际上是借桂花以自况。据李兆洛为他所写的传记，董家原是世胄，只是后来家道中落了，他当然不可避免地会有荣宗耀祖的想法。赋的开头一节，即隐然与此相合。董祐诚又是一个早熟的、敏感的、聪慧异常的人，他博学多闻而又深于思考，性格狷急而又讷于言辞，这自然是招猜忌、树怨敌的来由。况且，他所精之业，又是在封建社会不为人重视的天文历算等自然科学，所谓“文史星相近于卜祝之间”，自然也会为人所鄙视甚至攻击。赋中“惟百卉之具腓”以下几句，就是这种状况的写照。他以不世之才，想轻取功名，也想为人赏识、引荐。这是当时一个想将才能应用于社会的知识分子仅有的两条道路。然而，“惜兔华之虚顾”，功名之路既已断绝，他只能“望幽人而徘徊”，企望出现个伯乐。这个伯乐一旦出现，他将一心追随他，并且感激他，报答他。

作者在赋的结尾采用《楚辞》的句式，强调了自己的追求。在现实中碰壁之后，这种追求虽然显得有点虚无缥缈，但由于并非那种低三下四的干谒，而是体现一种既求用世又完善自身的特点，并且具有《诗经·兼葭》中“溯洄从之，宛在水中央”那种目标明确、坚持不懈的精神，所以相当感人。不过董祐诚追求的结果，是一个有个性、有志气、有才能、有抱负的知识分子在那个时代必然的悲剧。他为衣食奔走，又因钻研学术而耗尽精力，不幸英年早逝。这是令人痛惜的，也是值得深思的。

（董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