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行赋

述行赋并序

蔡　邕

延熹二年秋¹ ，霖雨逾月² 。是时梁冀新诛³ ，而徐璜、左悺等五侯擅权于其处⁴ 。又起显阳苑于城西⁵ ，人徒冻饿⁶ 、不得其命者甚众⁷ 。白马令李云以直言死⁸ ，鸿胪陈君以救云抵罪⁹ 。璜以余能鼓瑟，白朝廷，敕陈留太守发遣余¹⁰ 。到偃师¹¹ ，病不前，得归。心愤此事，遂托所过，述而成赋。

注　释

¹延熹二年：公元159年。延熹，东汉桓帝年号。

²霖雨：久雨不止。

³梁冀：东汉桓帝梁皇后之兄，扶立桓帝，并以外戚身份执政专权，为所欲为，梁皇后死后，桓帝与宦官谋杀之。

⁴五侯：指参与谋杀梁冀的五个宦官徐璜、左悺、单超、具瑗、唐恒。因同日被封侯，故称。

⁵显阳苑：宫苑名。

⁶人徒：被役使的百姓。

⁷不得其命：不能享受应有的寿命。即冻饿而死。

⁸白马令李云：白马县（今河南滑县东北）的县令李云，字行祖，因上书桓帝说五侯当政是“官位错乱，小人谄进”而触怒桓帝，被捕入狱，死于狱中。

⁹鸿胪陈君：鸿胪，职官名，掌管赞导相礼等事。陈君即陈蕃。《后汉书·李云传》载：陈蕃因上书桓帝救李云而得罪。

¹⁰陈留：今河南陈留县。守：汉代郡守，相当于后代知府。

¹¹偃师：今河南省偃师县。

余有行于京洛兮，遘淫雨之经时。涂屯遭其蹇连兮¹ ，潦汙滞而为灾² 。乘马蟠而不进兮³ ，心郁伊而愤思⁴ 。聊弘虑以存古兮⁵ ，宣幽情而属词⁶ 。

夕余宿于大梁兮⁷ ，诮无忌之称神⁸ 。哀晋鄙之无辜兮⁹ ，忿朱亥之篡军。历中牟之旧城兮¹⁰ ，憎佛肸之不臣¹¹ 。问宁越之裔胄兮¹² ，藐仿佛而无闻¹³ 。

经圃田而瞰北境兮¹⁴ ，悟卫康之封疆¹⁵ 。迄管邑而增叹兮¹⁶ ，愠叔氏之启商¹⁷ 。过汉祖之所隘兮¹⁸ ，吊纪信于荥阳¹⁹ 。

降虎牢之曲阴兮²⁰ ，路丘墟以盘萦²¹ 。勤诸侯之远戍兮²² ，侈申子之美城。稔涛涂之愎恶兮，陷夫人以大名。登长阪以凌高兮²³ ，涉葱山之峣崝²⁴ 。建抚体而立洪高兮²⁵ ，经万世不倾。回峭峻以降阻兮²⁶ ，小阜寥其异形²⁷ 。冈岑纡以连属兮，溪壑夐其杳冥²⁸ 。迫嵯峨以乖邪兮²⁹ ，廓岩壑以峥嵘。攒棫朴而杂榛楛兮³⁰ ，被浣濯而罗生。布 菼与台 兮³¹ ，缘增崖而结茎³² 。行游目以南望兮，览太室之威灵³³ 。顾大河于北垠兮，瞰洛汭之始并。追刘定之攸仪兮，美伯禹之所营³⁴ 。悼太康之失位兮，愍五子之歌声³⁵ 。

注　释

¹涂：通“途”。屯邅（zhān）、蹇连：迂曲难行之意。

²潦：大水。汙积：积水。

³蟠：盘桓不进。

⁴郁伊：即抑郁，心情不畅。

⁵弘虑：扩大思绪。存古：存想古昔。

⁶属（zhù）词：作文。

⁷大梁：战国时魏国都城，在今河南开封。

⁸无忌：战国时魏国公子，号信陵君，以养士出名。称神：被推崇。

⁹晋鄙：《史记·信陵君列传》：秦军围赵，信陵君欲救赵，但魏将晋鄙惧秦不肯进兵。侯嬴乃向信陵君荐朱亥椎杀晋鄙，并夺其军救赵。

¹⁰中牟：汉县名，在今河南中牟县内。

¹¹佛肸（bì xì）：春秋时晋大夫赵简子之中牟邑宰，后据中牟以叛赵氏。

¹²宁越：战国时中牟人，刻苦好学，别人说他30年可以学成，他只15年即学成，成为周威王师傅。裔胄：后代。

¹³藐：遥远。

¹⁴圃田：古代薮泽名，遗址在今河南中牟县内。据《左传》记载，圃田之北是卫康叔的封地。

¹⁵卫康：卫国君康叔，周武王同母弟，名封。卫国的始封君。

¹⁶管邑：又称管城，在今河南郑州附近，为周武王胞弟管叔封地。

¹⁷愠：怒。叔氏：指管叔和蔡叔。启商：武王灭商后，封纣子武庚为诸侯，并令管蔡安抚商之遗民。武王死后，管蔡引导武庚反周。

¹⁸隘：困厄。

¹⁹吊纪信于荥阳：汉高祖刘邦被困于荥阳，将领纪信扮成刘邦降项羽，刘邦溃围而出，纪信被项羽烧死。荥阳：故城在今河南荥阳县东南。

²⁰虎牢，古城邑名，位于古荥阳附近。

²¹盘萦：盘桓不前。

²²勤诸侯以下四句：事见《左传》僖公三年、四年、七年记载。侈，大。稔，通“谂”，念。愎恶：刚愎不仁，令人憎恶。夫人：那个人。

²³长阪：崎岖难行的山路。

²⁴葱山：山名，在今河南巩县东。峣崝，山高之貌。

²⁵抚体：抚通“ ”，大。洪高：大而高。

²⁶阻：险。

²⁷寥：空阔。

²⁸夐（xiòng）：深远。

²⁹乖邪：指溪谷改变形状。

³⁰攒棫（yù）朴：山林丛生，比喻人材之盛。棫：祚木。朴，山木名。榛楛（hù）：山木名。

³¹ （mèn）： 冬，植物名。菼（tán）：即荻。台：通“苔”。 （méng）：贝母。

³²增：通“层”。

³³太室：即太室山，代指嵩山。

³⁴刘定：刘定公，春秋时周大夫。他曾说过赞美大禹治水功劳的话，见《左传·昭公元年》。

³⁵太康：传说太康为禹之孙，喜欢游猎，长久不归，政事败坏，以致丧国。其弟五人在洛汭作歌，以示戒劝。《尚书》有《五子之歌》篇。

寻修轨以曾举兮¹ ，邈悠悠之未央。山风汩以飚涌兮² ，气懆懆而厉凉³ 。云郁术而四塞兮⁴ ，雨濛濛而渐唐⁵ 。仆夫疲而劬瘁兮⁶ ，我马虺 以玄黄⁷ 。格莽丘而税驾兮⁸ ，阴曀曀而不阳⁹ 。

哀衰周之多故兮，眺濒隈而增感¹⁰ ，忿子带之淫逸兮¹¹ ，唁襄王于坛坎。悲宠嬖之为梗兮，心恻怆而怀惨。

操方舟而溯湍洛兮¹² ，浮清波以横厉。想宓妃之灵光兮¹³ ，神幽隐以潜翳¹⁴ 。实熊耳之泉液兮¹⁵ ，总伊瀍与涧濑¹⁶ 。通渠源于京城兮，引职贡乎荒裔¹⁷ 。连吴榜其万艘兮，充王府而纳最¹⁸ 。济西溪而容与兮¹⁹ ，息巩都而后逝²⁰ 。愍简公之失师兮²¹ ，疾子朝之为害。

玄云暗以凝结兮，集零雨之溱溱²² 。路阻败而无轨兮，涂泞溺而难遵。率陵阿以登降兮，赴偃师而释勤²³ 。壮田横之奉首兮²⁴ ，义二士之夹坟。佇淹留以候霁兮，感忧心之殷殷。并日夜而遥思兮，宵不寐以极晨。候风云之体势兮，天牢湍而无文²⁵ 。弥信宿而后阙兮²⁶ ，思逶迤而东运。见阳光之颢颢兮，怀少弭而有欣²⁷ 。

注　释

¹修轨：长远的路途。增举：越走越高。

²汩：风势迅疾。飙：狂风骤起。

³懆（cǎo）懆：义同“惨惨”，愁惨。厉凉：深凉。

⁴郁术：郁结。

⁵渐唐：淋湿了道路。唐：通“塘”，堤。

⁶劬（qú）瘁：极度疲劳。

⁷虺 （huī tuí）、玄黄：马积劳成疾。

⁸格：至。莽丘：杂草丛生的高地。税驾：解下驾车的马匹。

⁹曀（yī）曀：阴暗。不阳：没有阳光。

¹⁰濒隈：水边。濒同“频”。

¹¹子带四句：事见《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记载。坛坎：即坎塪，在今河南巩县境内。梗：祸患。恻怆：悲伤。

¹²方舟：两舟相并。洛，洛水。

¹³宓（fú）妃：洛水女神。灵光：灵验。

¹⁴幽隐、潜翳：不露面。

¹⁵实：收纳。熊耳：山名，在今洛阳西南。

¹⁶总：汇集。伊、瀍、涧：皆水名。濑：急流。

¹⁷荒裔：边远的地方。

¹⁸纳最：上贡。最：聚。

¹⁹容与：从容徘徊。

²⁰巩都：周卿士巩简公的封邑。

²¹“愍简公”二句：事见《左传》昭公二十二年记载。

²²溱溱：形容雨下得很大。

²³释勤：解除疲劳。

²⁴“田横”二句：据《史记·田儋列传》载：汉高祖刘邦灭齐，齐王田横逃入海岛。高祖召之，田横不得已与二客捧诏前往洛阳。未至，自杀。命二客捧首级见高祖，高祖礼葬田横后，二客亦自杀。

²⁵牢湍：天阴得纹丝不动，雨下得如急流一般。无文：无缝。

²⁶信宿：两夜。阙：停止。

²⁷少弭（mǐ）：愁思少解。

命仆夫其就驾兮，吾将往乎京邑。皇家赫而天居兮¹ ，万方徂而星集² 。贵宠扇以弥炽兮³ ，佥守利而不戢⁴ 。前车覆而未远兮，后乘驱而竞及。穷巧变于台榭兮，民露处而寝湿。消嘉谷于禽兽兮，下糠粃而无粒。弘宽裕于便嬖兮，纠忠谏其骎急⁵ 。怀伊吕而黜逐兮⁶ ，道无因而获入。唐虞眇其既远兮，常俗生于积习；周道鞠为茂草兮⁷ ，哀正路之日涩⁸ 。

观风化之得失兮，犹纷挐其多违⁹ 。无亮采以匡世兮¹⁰ ，亦何为乎此畿？甘衡门以宁神兮¹¹ ，咏《都人》而思归¹² 。爰结踪而回轨兮¹³ ，复邦族以自绥¹⁴ 。

乱曰：跋涉遐路，艰以阻兮。终其永怀¹⁵ ，窘阴雨兮。历观群都，寻前绪兮。考之旧闻，厥事举兮¹⁶ 。登高斯赋，义有取兮¹⁷ 。则善戒恶，岂云苟兮。翩翩独征，无俦与兮¹⁸ 。言旋言复，我心胥兮¹⁹ 。

注　释

¹赫：显赫、兴盛。

²徂：往。

³扇：如火被扇。

⁴佥：皆。戢：停止。

⁵“纠忠谏”句：意谓对忠谏者纠察越来越急。

⁶“怀伊吕”二句：意谓纵有伊尹、吕望之德才，也必被黜逐，无从进言。

⁷鞠：穷。

⁸涩：行不通。

⁹纷挐：杂乱。违：违失，错误。

¹⁰亮采：谓辅相朝廷的事业。

¹¹衡门：横木为门，即卑陋的门庭。

¹²《都人》：《诗经·小雅·都人士》。

¹³结踪：踪迹相连。

¹⁴自绥：自己回故里安居。绥：安居。

¹⁵永怀：深长的叹息。

¹⁶举：举例。

¹⁷登高二句：意谓写此赋有所寄托。

¹⁸俦与：同伴。

¹⁹心胥：心宽。

鉴　赏

本赋选自《蔡中郎集》，作者蔡邕（133—192），字伯喈，东汉陈留（今河南省杞县）人。年少博学，尤精天文历数音乐，善鼓琴，雅好词章；精文字学，曾订正六经文字，并自写经文刻石（后人称为熹平石经），是东汉有名的文学家和书法家。他初辟桥玄府，出任河平长。稍迁至郎中，校书东观，迁为议郎。因弹劾宦官和权贵而被流放朔方。遇赦归，五原太守设宴饯别，邕不为礼。太守是宦官之弟，又于朝廷陷害他。他被迫“亡命江湖，远迹吴会”，12年后才得归。献帝时董卓专政，使任祭酒，迁侍中，左中郎将，封高阳乡侯。及卓被诛，王允收付廷尉，死于狱中。蔡邕擅长辞赋，所作颇有个性，且多短篇，如《青衣》、《汉律》、《短人》、《弹棋》、《笔》等，即使最长的《述行赋》也不足千言。冗长的大赋发展到蔡邕时，终被抒情小赋取而代之，他对魏晋南北朝小赋的繁荣是有贡献的。

《述行赋》是一篇纪行赋，它叙写了作者受宦官征召从陈留到洛阳途中的见闻和感受，借古人古事，凭吊缅怀，抚今追昔，逐行逐述，激烈地抨击了统治者的骄奢淫逸及其残酷统治，表达了自己对民瘼的深切同情。

赋前序文部分叙述了写作此赋的缘由和历史背景，具有历史文献价值。它采用叙述方法，语言朴实，平易中见深情，给读者留下深刻印象，为阅读理解全文提供了条件。

赋文部分分缘起、正文和结尾三个部分，完整地表达了作者的思想感情。

赋文第一小节为缘起部分，内容与序文相表里。它交待作者有事赴京洛，遇久雨不停。由于路途艰难，不敢前进。大水郁积成为灾难，所乘马也盘桓不前。这既是写实，也是对当时政治的影射。逐行逐述，借古讽今，是本赋的突出特点。

赋文第二至第八自然节为第一大段。作者采用“引类譬喻”的手法，自冒雨赴洛一路写起凭吊古迹，感伤汉末乱世，抒发忧愤之情。是赋文的主体部分。作者每到一处，就凭吊古迹，联系历史人物，运用一字逗的形式表达自己的感情，行文整齐，文笔洗练，有较强的感染力。“降虎牢之曲阴兮”以下一段，行文有所变化。作者对自己履足之地进行细致描绘，使人如临其境。“寻修轨以增举兮”以下一段，由描写地势转而描绘天气。作者在愁云惨淡、风雨交加、道路泥泞之中艰难地跋涉。这种描写，既是对当时政治气候的生动隐喻，也是政治腐败的东汉末年，正直之人“行路难”的哀叹。由于行路艰难，作者又回想起多动乱变故的周朝末年，眺望而增加感伤。西周末年，使作者感触愤恨的事是王子带淫逆乱政。王子带与襄后私通，又图谋夺取王位，在作者看来，这种乱臣贼子与阴类隗氏、宦官及外戚梁冀之类是一样的坏东西，因而对他们的作梗表示悲哀、恻怆和凄惨。这种感情的抒发也是直接的，不加任何掩饰。在这里，作者将神话与现实、升平与战乱对比叙写，使行文更加活泼和生动。以上，赋文真实、生动地记录和描写了作者从陈留到偃师沿途的所见古迹、所怀古人、所遇景物和天气。他一面低徊往迹，陈古刺今，一面写景抒情，伤时念乱。两条线交织错综，文笔严谨而起伏，含蓄地表达了他对腐败现实的强烈不满。

第九、十自然节为第二大段，采用对比的手法，写想象中京城的情况。他痛恨权奸当道，生民无依，感到京城不可久留，决定回归。这里，作者感情升华到一个新高度。天晴了，他命仆夫驾车去京洛。但他想到京城里皇居显赫如在天上，如众星拱月为万方所归之地。他们不顾前车之覆，继续穷奢极欲，而对民众疾苦毫不放在心上。作者丧失信心，认识到纵有伊尹、吕望那样的贤才也会被黜逐，无从进言。唐尧之世已远去不会再现，世俗积习也难以挽回。周代的典章制度全遭破坏，正道已难以行通。这是作者心中不平的宣泄，是他发自内心的呼喊。作为封建士大夫这是难能可贵的。所以，鲁迅先生称蔡邕“也是一个有血性的人”。风化得失，纷乱多违，自己又“无亮采以匡世”，因此他只好决定离开京城、回家安居了。

曲终为结尾部分，作者以总结性的语言高度概括他旅途的艰难及其所见所想，表明写赋目的是“则善戒恶”，与开头呼应，使全文成为一个有机整体。

（刘　锋　梁宗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