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赋

傅　咸

盖世有质文¹ ，则理有损益² 。故礼随时变³ ，而器与事易⁴ 。既作契以代结绳兮⁵ ，又造纸以当策⁶ ；犹纯俭之从宜⁷ ，亦惟变而是适⁸ 。夫其为物，厥美可珍⁹ ：廉方有则，体洁性真¹⁰ ；含章蕴藻¹¹ ，实好斯文¹² ；取彼之弊¹³ ，以为己新¹⁴ 。揽之则舒¹⁵ ，舍之则卷¹⁶ ，可屈可伸，能幽能显¹⁷ 。若乃六条乖方¹⁸ ，离群索居¹⁹ ，鳞鸿附便²⁰ ；援笔飞书²¹ ，写情于万里，精思于一隅²² 。

注　释

¹世有质文：社会有风气质朴或重视华美的区别。质，质朴；文，与“质”相对，指华美、文彩。

²理有损益：治理方法有所改变。理，一作“治”，治理。损益：减少或增加。

³礼：古代治国的制度。时：时代。

⁴器：实用工具，器物。易：变化。

⁵作契以代结绳：《易·系辞下》：“上古结绳而治，后代圣人易之以书契。”契，指文字。古代文字多契刻在一定材料上，故称书契。结绳：上古的记事方法，以绳结不同形状代表不同事物。

⁶策：简策，古代用于书写的竹、木片。

⁷典出《论语·子罕》。犹，如同。纯，丝。俭，简易。宜，适宜，恰当。

⁸变：变化。适：顺应，适应。

⁹厥美可珍：纸的好处是值得珍视的。厥，其，指纸。美，美德，优点。

¹⁰廉方：廉洁方正。则：准则。

¹¹章：文彩。藻：藻饰。

¹²好：便于，适宜于。斯文：文字、文章。

¹³彼：指造纸的原料。弊：古以破渔网等造纸，故云“弊”。

¹⁴新：新的面目，即纸。

¹⁵揽：拿，用。舒：展开。

¹⁶舍：藏，不用。

¹⁷幽：幽藏。显：显露。

¹⁸六条乖方：亲朋别离，天各一方。六亲，泛指各种亲戚，具体说法历来不一，如《左传》以父子、兄弟、姑姊、甥舅、婚媾、姻亚为六条；《易·家人》王弼注又以父子、兄弟、夫妇为六条等。乖方：天各一方。乖，别。

¹⁹离群索居：离开同伴孤独地生活。索：散。

²⁰鳞鸿：鱼雁，指书信。

²¹援：把笔，拿笔。飞书：疾书。

²²隅：房子东南角称隅。引申作角落讲。一隅，指思考时的处所。

鉴　赏

《纸赋》，是傅咸的一篇咏物小赋。

傅咸（239—294），字长虞，晋北地泥阳（今陕西耀县东南）人，西晋文学家。他是著名哲学家、文学家傅玄的儿子。晋武帝时，袭父爵为清泉侯，官拜太子洗马，迁尚书右丞、左丞，惠帝时迁御史中丞，以议郎长兼司隶校尉，卒谥贞。他为人刚简有大节，识性明悟，多次上疏指陈弊政，执法严峻，嫉恶如仇，推贤乐善。他爱好文学创作，原有集三十卷，后散佚，明代辑为《傅中丞集》，存各体散文、韵文39篇及赋36篇（包括残篇）。他的作品，一股说来文采不足，但内容可资借鉴者不少，多有启迪作用，因此，庾纯曾赞其文“近乎诗人之作”。《纸赋》虽然主要咏写新出现不久的纸，但在一语双关之中，也表达了作者一定的思想观点和处世态度。

纸的发明，在中国文化发展史上是一件大事，也是对于世界文明的巨大贡献，它影响于后代之巨，是无可估量的。傅咸生活的时代，纸的发明虽已近二百年，但尚未得到普遍应用，而且在他以后的一个相当时期内，纸也没有提到文化生活的应有高度上来。但傅咸却以敏锐的感觉，把纸作为主要歌咏对象，应当是令人佩服的。固然，两晋时期是咏物赋大量出现的时期，歌咏的对象，在汉代基础上，又大大扩展了视野，引入了许多新的方面，但傅咸能从自己日常生活中，撷取材料，对新生不久的纸张大加赞美，这就如同他的父亲写《笔赋》、《砚赋》一样，同样是别开生面的。

《纸赋》全文虽然仅122字，但层次明晰，意义显豁。文章开始，从“惟变是适”的事物发展的普遍规律入手，歌颂纸的产生是顺应时代的需要的，如同“理有损益”“器与事易”一样。人类社会是不断进步的，一切新的东西都会随着社会的需要而不断创造出来。在中国的书写史上，最早被大量应用的书写材料主要恐怕是最易得到的竹木简，兼有缣帛等织物。但用之于书写，缣帛是太昂贵了，而竹木简又太笨重、太不方便了。能否制造出一种既方便、又便宜的书写材料呢？从西汉末年皇宫中出现的以丝绵为原料的“赫蹄纸”开始，人们尝试造出了植物纤维纸。虽然它很粗糙，不便于书写，但它确是代表了新的方向。到了东汉的蔡伦，广泛吸取了前人经验，从实践中加以总结改进，终于用树皮、破布、渔网、麻头等废旧物制成了“蔡侯纸”，“自是莫不从用焉”。正如结绳要被文字的发明所取代，简策也必将被纸所取代，这是社会发展的趋势所决定的。虽然傅咸之时尚未达到这一程度，但他以历史发展的眼光歌咏纸的强大生命力，体现了他的社会进化观点，这种见识是应当肯定的。

接下来，作者又从纸张的本身歌颂其“厥美可珍”。作者用“夫其为物、厥美可珍”带起下文，首先写其表象“廉方有则，体洁性真”。一张方方正正的纸，是那样洁白，那样纯净，就像一个人有着刚正清洁的表现和率真的性格一样。“含章蕴藻”以下二句，写出了纸在应用中才能焕发光彩。它是文采藻饰的载体，便于文人学士；也正是文人学士们的挥洒摛文，使纸增加了新的光彩。傅咸并没有把纸看死，而是在与文化事业的联系中，纸才能真正体现出它的光辉和意义。“揽之则舒”以下二句，则写出了纸便于利用和保存的特点。比起简策这庞然大物来，纸是轻灵方便多了。用时即可展开，不用时即可卷起，在这屈伸展收当中，表现了它既能深藏、又能显豁的特色，这是纸的内在的特质。这一层意思三经转折，从不同方面描述纸的特征。

作者采用了拟人化的手法写纸，同时，写纸也就写出了人的情操和胸怀。写物写情，各得其趣。“廉方有则，体洁性真”，不仅指纸的外表，也应当是人立身处世的原则。西晋的政治是黑暗的，在那腐朽的社会中，不能随波逐流，同流合污，应该有一定的立身原则，保持自己的清白正直的品格。“取彼之弊，以为己新”，富含哲理。他人的优点长处，应随时吸收，以加强自己的修养，充实自己的胸怀，造就自己的新品格。纸张的取人之善是被动的，因为它是为人所用的东西；而人不是可以从中悟出一点主动的道理吗？揽之舍之，屈伸幽显，更是符合儒家“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的处世原则，符合孔子“用之则行，舍之则藏”的人生哲学。穷通荣辱，都能怡然处之。这些，就不仅是写纸，而是体现了作者的品格。古人论诗说：“情动于衷而形于言”，我们可以从咏纸的字里行间看到傅咸感情的跳荡。

最后一层，作者写了纸便于人们生活的作用。纸的作用是很多的，大大小小，方方面面，条陈缕析是不可能的。作者只选取了两点来写，一是对于天各一方的亲朋好友，有“鳞鸿附便”之用。这是最容易激起人们思绪共鸣的因素。从来的诗词文赋，写别离之苦真是积案盈箱，而现在有了这方便的纸，就可以方便地互通音信，这还不值得歌唱吗？其二，是作为表达感情和思想的载体，纸有重要作用，它既方便于寄情，又可记载人们的深思。虽然这不仅是纸的功用，但当时却是起到这种作用的最方便的东西；它也不是纸的唯一用途，但无疑地，它是纸的最主要的用途。一方面是最易动人之处，一方面是最主要的作用，这两个方面就足以体现纸的意义和作用了。作者的笔墨是经济的，但效果却并不差。

作为“铺彩摛文”的赋体文学，这篇作品在写作上应该说是简括的、质朴的。它的每一方面的内容，都可以敷衍成大段文字，都可以写得更细，更夸张，更有文采。但作者没有这样做。他只是以质朴而浅明的语言，抓住最主要的特征，进行简洁的描述和刻画，给人一个比较清晰的印象。作为对于新生事物的纸的歌唱，这就足可以引起人们的思考和比较，从而为它的发展开出一条坦途来。这种不重绮丽而重内容的写作风格，是作者赋体文学的一般风格，也是值得注意的地方。此外，这篇作品作为研究纸张运用的重要历史资料价值，也是不容忽视的。

（王培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