涧底寒松赋

涧底寒松赋并序

王　勃

岁八月壬子，旅游于蜀¹ 。寻茅谿之涧² ，深溪绝磴³ ，人迹罕到。爰有松焉⁴ ，冒霜停雪，苍然百丈⁵ ，虽崇柯俊颖⁶ ，不能逾其岸。呜呼斯松⁷ ，托非其所⁸ ，出群之器，何以别乎？盖物殊类而合情⁹ ，士因感而兴成¹⁰ ，遂作赋曰：

惟松之植¹¹ ，于涧之幽¹² 。盘柯跨崄¹³ ，沓柢凭流¹⁴ 。寓天地兮何日？沾雨露兮几秋¹⁵ ？见时华之屡变¹⁶ ，知俗态之多浮¹⁷ 。故其磊落殊状¹⁸ ，森梢峻节¹⁹ 。紫叶吟风²⁰ ，苍条振雪²¹ 。嗟英鉴之希遇²² ，保贞容之未缺²³ 。攀翠崿而形疲²⁴ ，指丹霄而望绝²⁵ 。已矣哉²⁶ ！盖用轻则资众²⁷ ，器宏则施寡²⁸ 。信栋梁之已成，非榱桷之相假²⁹ 。徒志远而心屈³⁰ ，遂才高而位下³¹ 。斯在物而有焉，余何为而悲者³² ！

注　释

¹蜀：地名，在今四川。

²茅谿：溪名。

³绝磴（dèng）：高而险的石阶。

⁴爰：于是。

⁵苍然：颜色深青。

⁶崇：高。俊：通“峻”。颖：锋芒。

⁷呜呼：感叹词。

⁸托非其所：依托在与它不相宜的地方。

⁹盖：大概。殊类而合情：不同类但情理相通。

¹⁰士：读书人。

¹¹惟：发语词。

¹²幽：幽深之处。

¹³盘柯：形状如盘的树枝。崄（xiǎn）：险峻之处。

¹⁴沓：多而重叠。柢：树根。

¹⁵沾：滋润。

¹⁶时华：时光。

¹⁷俗态：世俗情态。浮：飘浮。

¹⁸磊落：高大之貌。

¹⁹森梢：繁密的树梢。森，繁密之貌。峻节：高尚的节操。

²⁰吟风：随风吟啸。

²¹振雪：在雪中抖动着。

²²英鉴：明鉴。

²³贞容：坚贞的仪容。

²⁴翠崿（è）：翠绿色的山崖。形疲：形体疲惫。

²⁵丹霄：天空。望绝：绝望。

²⁶已矣哉：犹“算了吧”。

²⁷用轻：器物轻微。资众：使用得多。

²⁸器宏：器物宏大。施寡：设置得少。

²⁹榱（cuī）桷（jué）：椽（chuán）子。

³⁰心屈：心志受到压抑。

³¹遂：竟然。

³²者：语气词，表反问。

鉴　赏

王勃（650—675），字子安，绛州龙门（今山西河津）人，四杰之一。少有才名，六岁能文，十岁能包综六经，作《滕王阁序》时才14岁。17岁应举及第，拜朝散郎。沛王李贤慕其才，召为王府修撰。唐高宗总章二年（669）因为文戏檄英王鸡，触怒了唐高宗，被斥出沛王府。客剑南，三年后返长安，得友人助，出为虢州参军。由于恃才高傲，常为僚吏所嫉。有官奴曹达犯罪，王勃匿之，恐事泄，又杀之，因而依法当诛，会大赦，得免死而除名。其父王福畴亦因此由雍州司功参军迁为交趾令。高宗上元二年（675）冬，去南海交趾省父，不幸中途渡海溺死，年仅26岁。

王勃短短的一生中，写出了很多优秀的诗、文、辞赋和学术著作。在南朝齐梁浮华靡丽文风余习仍然笼罩着初唐文坛时，他有所探索、开拓和前进，初步显示出了初唐文学的独特风格。今存《王子安集》，载有辞赋12篇，以《春思赋》、《采莲赋》、《涧底寒松赋》最有名。依本赋序文所述，《涧底寒松赋》是他“客剑南”时期所作的。

松，是历代文学常常描写的题材。有的状其苍劲，有的美其高洁，有的写其挺拔，有的誉其顽强，皆多为借物喻义之作。王勃赋涧底之松，无论从题旨还是从意境上看，显然是受了西晋左思的《咏史》之二“郁郁涧底松”的启发和影响。

作者在序文中交待了写作此赋的缘由。他由松思己，由己思松，触景生情，挥笔写出了这篇抒情小赋。作者写松，首先从“托非其所”着笔，逐渐突现这棵与他松“无以别”的“出群之器”。它在艰险的环境中生长、挣扎，当然和山顶之松、丘陵之松、平原之松的姿态、风格、精神，都是不相同的。作者虽只写了简洁的两句，但通过环境写松姿，通过松姿显松德，就给读者描绘出了一棵鲜明、生动的“涧底松”形象。接着，写松的古老年久。“已矣哉”以后，是作者借松而发的感慨。它句句说松，又像是句句说己，语义是双关的。结合王勃的身世、才能和遭遇，作者的言中之意，我们是不难理解的。这哪里是在写松？而是借松喻己啊！但真正要正面抒发自己的感受和感情的时候，他却只用了“斯在物而有焉，余何为而悲者”一句，戛然而止，又怎能不令人深思而回味呢！

赋文从头至尾，作者句句写松，又在句句抒写自己。他把“涧底寒松”作为自己的象征；又把自己的思想感情寄寓在“涧底寒松”上。松的处境风姿触发了他的情思，而他的思想感情又染化了松的形象，真是所谓松、我融而为一了。这比一般的“体物述志”自然又深化了一步、美化了一步。

全赋由“托非其所”生发，最后落脚到“才高而位下”上来。这既是贯串全赋情思的主线，又是全赋的主旨所在。作者从这个角度和观点来描绘“涧底寒松”，就使全赋从头到尾饱含感慨之情，字里行间充满磊磊不平之气。以这种感情和气势贯注全篇，也使全赋在流畅疏朗的行文中增强起伏荡漾的情调和意趣。这说明，作者是善于使用文字语言来写景抒情的。

王勃是一位年青有为的作家，既善于学习，又力求创新。这篇小赋，充分学习魏晋南北朝时期辞赋的特点和优点，又极力摆脱它靡丽浮艳的积习。它篇中也在“铺采”，但却清新质朴；也大量使用对偶句式，却另有刚劲挺拔之势。不矫揉、不造作、不浮艳、不靡丽，洗去魏晋南北朝辞赋中的铅华，在流畅遒劲之中呈现出它特有的风致。

（霍旭东　林开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