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虚赋

司马相如

楚使子虚使于齐¹ ，王悉发车骑，与使者出畋² 。畋罢，子虚过奼乌有先生³ ，亡是公在焉。坐定，乌有先生问曰：“今日畋，乐乎？”

子虚曰：“乐。”

“获多乎⁴ ？”

曰：“少。”

“然则何乐？”

对曰：“仆乐——齐王欲夸仆以车骑之众而仆对以云梦之事也⁵ 。”

曰：“可得闻乎？”

子虚曰：“可。王车驾千乘，选徒万计，畋于海滨，列卒满泽，罘网弥山⁶ ，掩兔辚鹿⁷ ，射糜脚麟⁸ ，骛于盐浦⁹ ，割鲜染轮¹⁰ ，射中获多，矜而自功，顾谓仆曰：‘楚亦有平原仆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楚王之猎，孰与寡人乎？’

“仆下车对曰：‘臣，楚之鄙人也。幸得宿卫¹¹ ，十有余年，时从出游，游于后园，览于有无¹² ，然犹未能遍睹也，又焉足以言其外泽乎？’

“齐王曰：‘虽然，略以子之所闻见而言之。’

“仆对曰：‘唯唯。’

注　释

¹子虚和下文的乌有先生、亡是公，并无其人，纯系作者艺术虚构的人物。后世因称虚无之事为“子虚乌有”。

²畋（tián）：射猎。

³过：过访。奼（chà）：“诧”的假借字，夸耀。

⁴获：猎获的禽兽。

⁵云梦：古代楚国著名的大沼泽地。

⁶罘（fú）：捕捉兔子的网。弥：满。

⁷掩：指用网掩捕。辚（lín）：车轮，这里指用车轮碾压。

⁸麋（mí）：麋鹿，其角似鹿非鹿，头似马非马，身似驴非驴，蹄似牛非牛，故又名“四不像”。脚麟：抓住麟的一只脚。脚：用如动词。麟：这里指普通的鹿，非传说中的麒麟。

⁹骛（wù）：驰骋。盐浦：海滨的盐滩。

¹⁰鲜：指动物的生肉。染轮：撩取车轮上的盐和在生肉中吃。染：在这里当“撩取”讲。

¹¹宿卫：在帝王宫禁中担任值宿和警卫的工作。

¹²览于有无：观看有些什么东西。有无：复词偏义。

“‘臣闻楚有七泽，尝见其一，未睹其余也。臣之所见，盖特其小小者耳，名曰云梦。云梦者，方九百里，其中有山焉，其山则盘纡岪郁¹ ，隆崇嵂崒² ，岑崟参差³ ，日月蔽亏⁴ ，交错纠纷，上干青云⁵ ，罢池陂陀⁶ ，下属江河。其土则丹青赭垩⁷ ，雌黄白坿⁸ ，锡碧金银⁹ ；众色炫耀，照烂龙麟¹⁰ 。其石则赤玉玫瑰¹¹ ，琳瑉昆吾¹² ，瑊玏玄厉¹³ ，碝石碔砆¹⁴ 。其东则有蕙圃¹⁵ ：蘅兰芷若¹⁶ ，芎 菖蒲¹⁷ ，江蓠蘪芜¹⁸ ，诸柘巴苴¹⁹ 。其南则有平原广泽：登降陁靡²⁰ ，案衍坛曼⁸ ，缘以大江，限以巫山²² ；其高燥则生葴菥苞荔²³ ，薛莎青 ²⁴ ，其埤湿则生藏莨蒹葭²⁵ ，东 雕胡²⁶ ，莲藕觚芦²⁷ ，庵闾轩于²⁸ 。众物居之²⁹ ，不可胜图³⁰ 。其西则有涌泉清池，激水推移；外发芙蓉菱华³¹ ，内隐巨石白沙；其中则有神龟蛟鼍³² ，玳瑁鳖鼋³³ 。其北则有阴林：其树楩柟豫章³⁴ ，桂椒木兰³⁵ ，檗离朱杨³⁶ ，樝梨梬栗³⁷ ，桔柚芬芳³⁸ ；其上则有赤猨蠷蝚³⁹ ；鹓雏孔鸾⁴⁰ ，腾远射干⁴¹ ；其下则有白虎玄豹⁴² ，蟃蜒 豻⁴³ 。

注　释

¹盘纡：山盘回纡曲。岪（fú）郁：与“盘纡”同义。

²隆崇：山高峻耸立。嵂崒（lǜ zú）：山高危。

³岑崟（yín）：山高峻。

⁴蔽：（日月）全被遮隐。亏：（日月）部分被遮隐。

⁵干：干犯、触犯。

⁶罢（pí）池：山倾斜而下。陂（pō）陀：与“罢池”同义。

⁷丹：朱砂。青：石青，可制颜料。赭（zhě）：赤土。垩（è）：白土。

⁸雌黄：三硫化砷，又名石黄，可制颜料。白坿：白石英。

⁹碧：青白色的玉石。

¹⁰烂：灿烂。

¹¹赤玉：又名赤瑾，赤色的玉石。玫瑰：宝石名，即火齐珠。

¹²琳：美玉。瑉（mín）：一种次于玉的美石。昆吾：即琨珸，也是一种次于玉的美石。

¹³瑊玏（jiān lè）：一种次于玉的美石。玄厉：一种黑色的刀石。

¹⁴碝（ruǎn）：一种次于玉的白中带赤的美石。碔砆（wŭ fŭ）：一种赤质白纹的玉石。

¹⁵蕙圃：种植香花异草的园圃。蕙：香草。

¹⁶蘅：杜蘅。兰：兰草。芷：白芷。若：杜若。都是香草名。

¹⁷芎 （xiōng qióng）：香草名。叶似芹，根可入药。

¹⁸江蓠：龙须菜。蘪（mí）芜：即蘼芜，其叶似当归，其香似白芷，其茎叶靡弱而繁芜，故名之。

¹⁹诸柘（zhè）：甘蔗。巴苴（jū）：芭蕉。

²⁰陁（yí）靡：斜坡。

²¹案衍：低洼。坛曼：平宽。

²²巫山：这里指云梦泽中的巫山，又名阳台山。

²³葴（zhēn）：马蓝草。菥（xī）：形似燕麦的草。苞：与茅相似的一种草。荔（lì）：马荔，又名马蔺，似蒲而小，根可制刷。

²⁴薛：蒿的一种。莎（suō）：也是一种蒿草，其叶可制笠和蓑衣。青 （fán）：似莎而大的一种草。

²⁵藏莨（zàng làng ）：俗名狗尾巴草。蒹（jiān）：荻，与芦同科，叶较芦阔而韧。葭（jiā）：芦苇，根可入药。

²⁶东 （qiáng）：又名莎蓬，籽可食，亦可榨油。雕胡：菰米，俗名茭白。

²⁷觚（gū）：菰米的嫩茎。芦：这里指芦笋。

²⁸庵（ān）闾：形似艾蒿，果实可制药。轩于：莸（yŏu）草，似蕙而臭。

²⁹居：生存，生长。

³⁰图：画，计。

³¹外：指水上面。芙蓉：荷花。菱华：菱花。

³²蛟：古代传说中一种有鳞甲、尾如蛇的动物。鼍（tuó）：即扬子鳄，俗名猪婆龙。

³³玳瑁（dài mào）：海龟科动物，其甲片可制装饰品，也可入药。鳖（biē）：甲鱼，又名团鱼。鼋（yuán）：鳖科动物，亦名绿团鱼。

³⁴楩（piān）：黄楩树。柟（nán）：同“楠”，樟科植物，木材有芬芳气味。豫章：樟树。以上三者均为常绿乔木，木质坚固细致，是制作器物的好木料。

³⁵椒（jiāo）：花椒。木兰：又名辛夷，俗名紫玉兰，早春先叶开花，花大，外紫，内近白色，微香；花蕾干燥后可入药。

³⁶檗（bò）：黄檗，又名黄柏，芸香科植物，落叶乔木，树皮厚，可制软木，亦可入药。离：山梨。朱杨：赤茎之杨柳。

³⁷樝（zhā）：果名，形似梨而味甘。梬（yǐng）：果名，梬枣，又名软枣，形似柿而小，俗名丁香柿。

³⁸柚（yòu）：果名，柚子，皮厚，可制蜜饯和提取芳香油。

³⁹猨（yuán）：同“猿”。蠷蝚（qū róu）：猕猴。

⁴⁰鹓雏（yuān chú）：传说中凤凰之类的鸟。孔：孔雀。鸾（luán）：鸾鸟，亦为传说中凤凰一类的鸟。

⁴¹腾远：猿猴类动物，善攀援树木。射（yè）干：又名野干。似狐而小，能爬树。

⁴²玄豹：黑豹。

⁴³蟃蜒（màn yán）：传说中似狸而长达百寻的巨兽。 豻（chū hān）：似狸而大的猛兽。

“‘于是乎乃使 诸之伦¹ ，手格此兽² 。楚王乃驾驯 之驷³ ，乘雕玉之舆⁴ ；靡鱼须之桡旃⁵ ，曳明月之旌旗⁶ ，建干将之雄戟⁷ ，左乌号之雕弓⁸ ，右夏服之劲箭⁹ 。阳子骖乘¹⁰ ，纤阿为御¹¹ ；案节未舒¹² ，即陵狡兽¹³ ，蹴蛩蛩¹⁴ ，辚巨虚¹⁵ ；轶野马¹⁶ ，轊陶駼¹⁷ ，乘遗风¹⁷ ，射游骐¹⁹ 。倏眒倩浰²⁰ ，雷动猋至²¹ ，星流霆击；弓不虚发，中必决眦²² ；洞胸达掖²³ ，绝乎心系²⁴ 。获若雨兽²⁵ ，掩草蔽地。于是楚王乃弭节徘徊²⁶ ，翱翔容与²⁷ ，览乎阴林，观壮士之暴怒，与猛兽之恐惧，徼 受诎²⁸ ，殚睹众物之变态²⁹ 。

注　释

¹ （zhuān）诸：人名，即专诸，春秋时刺杀吴王僚的勇士。伦：类。

²手格：徒手搏击。

³驯：驯服。 （bó）：同“驳”，毛色不纯的马，此指著名的五花马。驷：四匹马合驾之车，这里指合驾一车的四匹马。

⁴雕玉之舆：用雕刻的玉石装饰起来的车。

⁵靡：今写作“麾”，挥动。须：海鱼的须，指用海鱼的须做的旌旗上的旒（liú）穗。桡旃（náo zhān）：赤色旌旗的曲柄。

⁶曳（yè）：拖，这里当“挥舞”讲。明月：明月珠，即夜光珠。

⁷建：高举。干将：利剑名，这里指利刃。雄戟：三刃戟。

⁸乌号：柘桑制成的良弓。

⁹夏：夏后氏，即禹所建立的夏朝。服：袋。夏服：夏后氏的箭袋。

¹⁰阳子：孙阳，字伯乐，春秋时齐国善相马者。骖（cān）乘：陪乘者，居于车右。

¹¹纤阿：人名，古代善御者。

¹²按节：按下马鞭。节：与“策”同义，马鞭。未舒：尚未尽意驰驱。

¹³陵：陵轹（lì），践踏。狡兽：狡健之兽。

¹⁴蹴（cù）：践踏。蛩蛩（qióng qióng）：善奔走之青色兽，似马而小。

¹⁵巨虚：同“蛩蛩”。

¹⁶轶（dié）：超过。

¹⁷ （wèi）：车轴头。这里用作动词，作“用车轴头撞击”解。 （táo tú）：野马。

¹⁸遗风：千里马名。

¹⁹骐：青黑色有花纹的马。

²⁰倏眒（shū shēn）：奔逐急速。倩浰（lì）：飞快。

²¹猋（biāo）：疾风。

²²决：裂。眦（cī）：目眶。这句是说射技高超，箭一定射中禽兽的眼睛并使眼眶绽裂。

²³洞胸达掖：箭从左胸穿洞，达到腋下。掖：同“腋”。

²⁴绝：断。心系：连接心脏的血脉筋络。

²⁵雨（yù）兽：指被射中的鸟兽，像下雨一样纷纷落地。

²⁶弭（mí）节：停止策马。

²⁷翱翔容与：从容自得。

²⁸徼：拦截。 （jī）：同“ ”。这里指困乏已极的鸟兽。诎（qū）：这里指精乏力竭的鸟兽。

²⁹殚（dàn）：尽。变态：各式各样的姿态。

“‘于是郑女曼姬¹ ，被阿 ² ，揄纻缟³ ；杂纤罗⁴ ，垂雾縠⁵ ；襞积褰绉⁶ ，纡徐委曲⁷ ，郁桡谿谷⁸ 。衯衯裶裶⁹ ，扬袘戌削¹⁰ ，蜚 垂髾¹¹ ，扶舆猗靡¹² ，翕呷萃蔡¹³ ；下靡兰蕙¹⁴ ，上拂羽盖¹⁵ ；错翡翠之葳蕤¹⁶ ，缪绕玉绥¹⁷ 。眇眇忽忽¹⁸ ，若神仙之仿佛。

‘于是乃相与獠于蕙圃¹⁹ ，媻珊 窣²⁰ ，上乎金堤²¹ 。揜翡翠²² ，射 ²³ ，微矰出²⁴ ，纤缴施²⁵ 。弋白鹄²⁶ ，连 鹅²⁷ ，双鸧下²⁸ ，玄鹤加²⁹ 。怠而后游于清池。浮文鹢³⁰ ，扬旌栧³¹ ，张翠帷³² ，建羽盖。罔玳瑁³³ ，钩紫贝³⁴ 。 金鼓³⁵ ，吹鸣籁³⁶ 。榜人歌³⁷ ，声流喝³⁸ 。水虫骇³⁹ ，波鸿沸⁴⁰ ，涌泉起，奔扬会⁴¹ 。礧石相击⁴² ，硠硠磕磕⁴³ ，若雷霆之声，闻乎数百里之外。将息獠者，击灵鼓⁴⁴ ，起烽燧⁴⁵ ，车按行⁴⁶ ，骑就队。 乎淫淫⁴⁷ ，般乎裔裔⁴⁸ 。

‘于是楚王乃登阳云之台⁴⁹ ，泊乎无为⁵⁰ ，澹乎自持⁵¹ ，芍药之和具⁵² ，而后御之⁵³ 。不若大王终日驰骋，曾不下舆，脟割轮焠⁵⁴ ，自以为娱。臣窃观之，齐殆不如。’于是王无以应仆也。”

注　释

¹郑女：郑国的美女。曼姬：光彩照人的美人。

²阿：细缯。 （xì）：细布。

³揄：拖着。纻（zhù）：纻麻织成的细布，今称夏布。缟：素绢。

⁴杂：装饰。纤罗：细纹的丝织品。

⁵雾縠（hù）：细薄如雾的轻纱。

⁶襞（bì）积：衣裙上的褶子。褰（qiān）绉：缩叠。

⁷纡徐：从容宽缓。委曲：指衣裙线条婉曲多姿。

⁸郁郁谿谷：指衣裙上皱皱褶深曲得像山谷一般。

⁹衯（fēn）衯、裶（fēi）裶：都是形容衣长的样子。

¹⁰扬袘（yī）：扬起衣袖。戌削：亦作“ 削”，形容衣服裁制得非常合身。

¹¹蜚（fēi）：古“飞”字。襳（xiān）：衣上的长带。髾（shāo）：古代妇女衣服上形似燕尾的装饰品。

¹²扶舆：随风盘旋貌。猗靡：随风飘拂。

¹³翕呷（xī xiā）、崒（cuì）蔡：均象声词，形容衣服摆动时发出的摩擦声。

¹⁴下靡（mó）兰蕙：指衣服的下端抚摩着鲜花香草。靡：通“摩”。兰蕙：泛指各种香草鲜花。

¹⁵上拂羽盖：指长长的衣袖和衣服上的长带，在羽毛装饰的车盖上飘拂。

¹⁶错：交错。翡：鸟名。羽毛呈红色。翠：鸟名，羽毛呈绿色。葳蕤（wēi ruí）：鲜丽。

¹⁷缪（liáo）绕：即“缭绕”，缠结。玉绥：缀在玉饰上的缨 。

¹⁸眇眇忽忽：缥缈飘忽不定。

¹⁹獠：夜间射猎。

²⁰媻（pán）珊、 窣（pó suò）：均匍匐缓行。

²⁰金堤（dī）：坚固如金的堤。

²²揜（yǎn）：用网捕捉禽鸟。

²³ （jùn yí）：锦鸡，羽毛呈五彩斑斓之色，尾毛红赤。

²⁴矰（zēng）：古代系以生丝线射鸟的箭。

²⁵缴（zhuó）：系在射禽鸟箭上的生丝线，箭射出去，可以靠它收回来。施：放射。

²⁶弋（yì）：用带生丝线的箭射鸟。白鹄（hú）：天鹅之一种。

²⁷连：与“弋”同义。 （jiā）鹅：野鹅。

²⁸鸧（cāng）：鸧鸹（guā），又名麦鸡，大如鹤，青苍色。下：中箭而坠下。

²⁹玄鹤：黑鹤。加：指被箭射中。

³⁰鹢（yì）：水鸟名，似鹭而大。古代天子所乘之龙舟，画鹢首于船头，后世乃以鹢或鹢首为船的代称。文鹢：绘制有文采的鹢首。

³¹旌：旗，这里指船桅上的旗。栧（yì）：同“枻（yì）”，短桨。

³²翠帷：饰以翠鸟羽毛的帷帐。

³³罔：同“网”。

³⁴紫贝：又名文贝，蚌蛤（gé）类有壳软体动物，白质如玉，壳有紫点花纹，古代曾用它作货币。

³⁵ （chuāng）：敲击。金鼓：钲（zhēng）、铃一类的打击乐器。

³⁶籁（lài）：管乐器，箫。

³⁷榜（bàng）人：船工。

³⁸流喝：形容声音幽咽、嘶哑。

³⁹水虫骇：指水中的鱼鳖惊跳奔走。

⁴⁰鸿：大。

⁴¹奔扬：波涛。会：汇。

⁴²礧（lèi）石：众石。

⁴³硠（láng）硠、磕（kē）磕：均象声词，形容水石相击之声。

⁴⁴灵鼓：古代乐器，六面鼓。

⁴⁵起：点燃。烽隧：这里指火炬。

⁴⁶按行（háng）：按次序排列成行。

⁴⁷ （shǐ）：成群结队地行走。淫淫；渐进。

⁴⁸般：相连。裔裔：流行。

⁴⁹阳云：台名，又名阳台，在云梦泽中巫山下。

⁵⁰泊：恬淡。无为：顺应自然，不求有所作为。

⁵¹澹（dàn）：恬静。自持：自己掌握自己。

⁵²勺药：即“芍药”，古人认为芍药的根有“主和五脏，又辟毒气”的功效，故食品五味调和好后，再加上芍药。具：备。

⁵³御：进食。

⁵⁴脟（luán）：通“脔（luán）”，切肉成块。轮焠（cuì）：同上文“染轮”义。

乌有先生曰：“是何言之过也！足下不远千里，来贶齐国¹ ，王悉发境内之士，备车骑之众，与使者出畋；乃戮力致获，以娱左右，何名为夸哉！？问楚地之有无者，愿闻大国之风烈² ，先生之余论也。今，足下不称楚王之厚德，而盛推云梦以为高，奢言淫乐，而显侈靡，窃为足下不取也。必若所言，固非楚国之美也，无而言之，是害足下之信也。彰君恶，伤私义，二者无一可，而先生行之，必且轻于齐而累于楚矣！且齐东陼钜海³ ，南有琅邪⁴ ，观乎成山⁵ ，射乎之罘⁶ ，浮渤澥⁷ ，游孟诸⁸ 。邪与肃慎为邻⁹ ，右以汤谷为界¹⁰ ，秋田乎青丘¹¹ ，彷徨乎海外，吞若云梦者八九于其胸中，曾不蒂芥¹² 。若乃俶傥瑰玮¹³ ，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崒¹⁴ ，充牣其中¹⁵ ，不可胜记；禹不能名¹⁶ ，契不能计¹⁷ 。然在诸侯之位，不敢言游戏之乐，苑囿之大¹⁸ ；先生又见客¹⁹ ，是以王辞不复。何为无以应哉！”

注　释

¹贶（kuàng）：加惠，赐予。

²风：美好的风尚。烈：辉煌的业绩。

³陼（zhŭ）：水边。钜：大。

⁴琅邪：山名，在今山东诸城县南，三面临海，西南通陆地。

⁵观：观赏。成山：在今山东荣成县东。

⁶之罘：山名，在今山东烟台市北。

⁷渤澥（xiè）：滨海港湾之地。

⁸孟诸：古代大沼泽地，在今河南商丘市东北，现已淤塞。

⁹邪：同“斜”。肃慎：古国名，在今辽宁、吉林、黑龙江一带。

¹⁰汤（yáng）谷：即“旸谷”，古代传说中日出之处。

¹¹田：同“畋”。青丘：古国名，相传在大海以东三百里。

¹²蒂芥：果蒂和草芥，极言其小。

¹³俶傥（tì tǎng）：卓异不凡。瑰玮：珍奇美好之物。

¹⁴鳞崒（cuì）：鱼鳞一样聚集在一起。

¹⁵牣（rèn）：盈，满。

¹⁶禹：在尧时为司空，辨九州土地山川草木鸟兽。

¹⁷契（xiè）：在尧时为司徒，主四方会计。

¹⁸苑囿：天子游乐畋猎的场所。大曰苑，小曰囿。

¹⁹见客：被当作贵客招待。

鉴　赏

司马相如（前179—前118），字长卿，少年时好读书，学击剑，小名犬子，因仰慕蔺相如之为人，改名相如。曾以赀为郎，任汉景帝刘启的武骑常侍。景帝不喜爱辞赋。吴楚七国之乱后，梁孝王刘武带着游说之士邹阳、枚皋、严忌等人入朝。于是司马相如托病辞官，跟着这些人出游于梁。他的成名之作《子虚赋》就是在这个时期写成的。公元前143年，梁孝王死后，他返回故乡蜀郡成都，由于临邛令王吉的帮助，他与临邛巨富卓王孙之女卓文君恋爱结婚，在成都买田置宅，由“家徒四壁”的穷汉，变成了富翁。汉武帝刘彻喜爱辞赋，读了司马相如的《子虚赋》后，极其赞赏，颇为遗憾地说：“朕独不得与此人同时哉！”他身边的狗监杨得意说：“臣邑人司马相如自言为此赋。”汉武帝喜出望外，立即召见司马相如。相如献《天子游猎赋》，汉武帝读后十分高兴，便任他为郎官。其后任郎中将、孝文园令等官职，曾两度出使巴蜀。后因消渴病免官，居于茂陵。汉武帝元狩五（前118）年，病逝。

司马相如博学多才，通音律，善鼓琴。虽略有口吃，却颇具游说之士的雄辩能力。工属文，其《喻巴蜀檄》《难蜀父老》等，以气势夺人，说理透彻见长。尤精辞赋，是汉代辞赋的一座高峰。《汉书·艺文志》称他写有辞赋29篇，今存完整辞赋七篇。《哀二世赋》批评秦二世胡亥“持身不谨”，“信谗不寤”，于是演出了一幕“亡国失势”，“宗庙灭绝”的历史大悲剧。《大人赋》意在讽谏汉武帝好神仙之术，其艺术效果却与他的主观愿望相反，刘彻读后，“大说，飘飘然有凌云之志，似游天地之间”。《长门赋》抒写刘彻幼年时欲以“金屋贮之”的阿娇陈皇后失宠后的愁闷悲思，细腻真实，深切感人，开“宫怨”题材之先河。《美人赋》词浮意浅；《封禅文》谀词满篇。《梨赋》和《鱼葅赋》仅存片言只语；《梓桐山赋》除篇名外，连片言只语也未流传下来。《子虚赋》《上林赋》代表着司马相如在辞赋上的最高成就。这两篇在《史记》和《汉书》本传中，皆以《天子游猎赋》一篇名之，梁昭明太子萧统编《文选》，始分为《子虚赋》《上林赋》。

《子虚赋》是司马相如精心创作的硕果，人物与对话全系艺术虚构。他创作这篇赋时，倾注了全副精力，确乎达到了呕心沥血的程度：“意思萧散，不复与外事相关，控引天地，错综古今，忽然如睡，焕然而兴，几百日而后成。”（《西京杂记》卷上）态度极其严肃认真。这篇赋结构很简单：由子虚与乌有先生的对话组成。子虚盛夸楚国云梦之事，乌有先生则力斥其言过其实，反称齐国地大物博。他们俩分别在楚齐两国的立场上，各为其国，或扬楚抑齐，或抑楚扬齐，以维护各自的国家声誉和尊严，表现了新兴地主阶级的自信心、自豪感和不甘人后的积极向上的精神。经过文景之治以后，空前统一而又繁荣富强的西汉帝国，迫切需要弘扬的正是这种精神。因为人们一旦为这种精神所支配，就会转化为开拓前进的巨大的物质力量。“略输文采”的汉武帝赞赏《子虚赋》的奥秘和这篇赋在历史上的进步意义与价值，正在这里。

子虚与乌有先生的对话，都是在这种精神的支配下并围绕着这个中心来展开的。作为楚国使臣的子虚，见齐王夸耀畋猎时车骑之众，意在贬抑楚国。于是他就夸以楚国七泽中最小的云梦泽之事物，来迫使“齐王无以应”，并以此为荣，以此为乐，以此自豪。子虚夸这小小的云梦泽，极尽其铺张扬厉之能事：有巍巍的高山，直插云霄，遮蔽日月；有色彩斑斓的辽阔的土地，蕴藏着丰富的金银等矿产资源和五光十色的玉石珠宝；东有种植着香花异草的蕙圃；南有出产丰饶的平原广泽；西有繁殖着芙蓉、菱花和玳瑁、神龟的涌泉清池；北边的阴林，不仅生长着楩楠豫章等优质的器用树木和芬芳的橘柚等果树，而且珍禽飞翔于上，奇兽攀援其间，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子虚对云梦泽山川地势和物产的铺叙，表面上是回答齐王提出的“楚亦有平原广泽、游猎之地饶乐若此者乎”的问题，实际上是为了挫败齐王扬齐抑楚的图谋，以维护楚国的声誉和尊严，并为楚王畋猎游乐的盛况，布置典型环境，制造先声夺人的气氛。这种匠心独运的铺叙，显示了司马相如作为辞赋大家的那种气势纵横、论事周密、想象丰富、构思精巧的卓越的艺术才华。

楚王游猎的排场和气派，更是齐王望尘莫及的。看，楚王坐在用雕琢着的玉石装饰起来的华贵的车子上，由四匹良马——五花马套驾着，御手是天下闻名的伯乐和纤阿，挥舞着满缀明月宝珠的旌旗，高举着像宝剑干将那样锋利的三刃戟，左悬乌号宝弓，右佩插满劲箭的夏后氏箭袋，威风凛凛，宛若天神。射猎刚刚开始，蛩蛩、巨虚、野马、 等各种野兽，就被像勇士专诸那样的猎手们追逐得四处奔走逃窜。楚王射猎动作迅速，如“雷动猋至，星流霆击”；箭法高超，“弓不虚发，中必决眦；洞胸达掖，绝乎心系”；战果辉煌，“获若雨兽，掩草蔽地”。然而，经过了这么一番紧张的射猎以后，楚王却安然自得，若无其事，尽情观赏他的左右截获那些奔逃得精疲力竭、奄奄一息的野兽，饱览清理猎场时的风光景象。这是何等非凡的气派，与齐王畋猎时，“列卒满泽，罘网弥山；掩兔辚鹿，射麋脚麒”的小家子气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一种雄伟之气、阳刚之美，溢于言表，已足使齐王汗颜。

不仅如此，继日猎之后，楚王还和严妆盛饰、飘飘若仙的“郑女曼姬”宵猎于蕙圃，美女们一个个头上插着光彩鲜艳的红红绿绿的翡翠鸟的羽毛，身上穿着剪裁缝制得十分合身的丝质衣裙，玉饰上缨 缭绕，披着的晓雾般的轻纱薄绡随风飘举，走起路来婀娜多姿，衣裙下拂鲜花香草，长袖飘带在羽饰的车盖上飞扬；匍匐缓行在金堤之上，捕捉翡鸟、翠鸟，弋射锦鸡，白鹄、野鹅、麦鸡、黑鹤；弋射玩倦了，就乘坐船头画鹢鸟形象的船，嬉游于清池之上，网捞玳瑁，钩钓紫贝，敲锣、擂鼓、吹箫；船工唱起幽咽的歌；彩鹢所到之处，鱼鳖惊骇，跳跃奔走，沸腾的波涛与涌出的清泉汇合在一处；磊石相击，声闻数百里之外，好不热闹。宵猎行将结束之时，敲起六面鼓，点燃火炬，车排成行，马列成队，整整齐齐，缓缓而归。楚王登上阳云台，待野味烹调好并和以芍药，这才从容进食。在子虚描绘的这一幅栩栩如生的楚王偕美女宵猎的画卷中，一种阴柔之美，洋溢于字里行间，与日猎时的阳刚之美，互映增辉，相得益彰。楚王游猎如此倜傥风流，从容自得，豪健而文雅，而齐王畋猎却终日奔驰于盐浦，“脟割轮焠，自以为娱”，相形之下，就显得像山野村夫，粗俗不堪而滑稽可笑了。因而齐王自惭形秽，无以应答。

子虚作为楚国使臣，长楚国志气，灭齐王威风，不辱使命，维护了楚国的声誉和尊严。这正是新兴地主阶级的自信心、自豪感和不甘人后的奋发蹈厉精神的一种表现。司马相如把它们寓于子虚踌躇满志、怡然然自乐而又自豪的熔叙事、写景、抒情、议论于一炉的对话中，这既是“春秋笔法”的继承，又是《战国策》传统的发扬光大。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把他反对淫乐侈靡、主张节俭的倾向性，隐蔽在子虚对楚王游猎的叙述和描写中，不是硬塞给读者，而是让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让读者在审美过程中去品味。从这个意义上讲，不仅是司马相如的高明之处，而且意义是重大而深远的：是我国文学史上审美意识发展的一块里程碑。

乌有先生站在齐国的立场上，奋力反驳子虚扬楚抑齐的言论，以维护齐国的尊严和声誉。言辞简洁而犀利，说理严密而周详，层层深入，步步紧逼，大有纵横家的气概。首先，晓之以理：子虚出使齐国，齐王以礼相待，陪同畋猎，也以娱左右，乃人之常情，情之常理，“何名为夸哉！”又，齐王愿听先生谈谈贵国美好的风尚和光辉的业绩，既是出于礼貌，也是出于尊重。这粗浅的事理人情，作为使臣是应该懂得的。然后，斥之以义：您不称颂楚王的仁德宽厚，却“奢言淫乐，而显侈靡”，恣意夸张，这既“彰君恶”，又“伤私义”，不以为耻，反以为乐，作为使臣，必为齐国所轻视，回到楚国还必将因此而治罪，何苦乃尔。最后，为折服子虚以抑楚扬齐，则先讲齐国版图之大：云梦算什么，齐国“吞若云梦者八九于其胸中”，只不过像吃下一根小小的草梗而已；继而讲齐国物产之丰：“俶傥瑰玮，异方殊类，珍怪鸟兽，万端鳞崒”，“禹不能名，契不能计”，只不过是因为处于诸侯之位，不能说，不便说，也不愿说罢了。

这篇赋在艺术上的特色之一，是在典型化的过程中，注意把概括化与个性化有机地结合在一起，通过对个性化的典型事物的刻画，以取得以小见大、举一反三、引人遐想的艺术效果。如：子虚在选择楚国七泽中的小小的云梦进行铺张扬厉的个性化刻画的同时，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概括，于是楚国版图之大、物产之丰、山川之美、游猎之乐和国力之强，就生动形象地展现在读者的面前。

这篇赋在艺术上最大的特色和审美特征，是作者善于捕捉客观事物的对立统一美，并在艺术概括中生动形象地表现出来。如：写云梦泽，有使“日月蔽亏”，“上干青云”的高山峻岭和“外发芙蓉菱华，内隐巨石白沙”的涌泉清池的对立统一美；有“高燥”之地和“埤湿”之处的对立统一美；有静态的奇花异草、楩楠豫章和动态的珍禽怪兽的对立统一美；写婀娜多姿的“郑女曼姬”，有精雕细刻的工笔和惜墨如金的白描的对立统一美；写畋猎，有日猎阳刚之力和宵猎阴柔之媚的对立统一美；有“雷动猋至，星流霆击”的射猎的紧张激烈和“击灵鼓，起烽燧，车按行，骑就队， 乎淫淫，般乎裔裔”的猎后的从容宽缓，一张一弛的对立统一美；写吃野味，有“勺药之和具，而后御之”的从容文雅和“脟割轮焠，自以为娱”的原始粗犷的对立统一美；在表现手法上，有抽象的议论说理和形象的写景抒情的对立统一美；在体制上，有韵文和散文的对立统一美，等等。这既是集《诗经》《楚辞》以及诸子散文的优秀传统之大成，又是它在新的历史条件下的发扬光大。这大约是司马相如的辞赋成为汉赋的不可逾越的高峰的奥秘之所在。无怪乎扬雄说：“长卿之赋不似人间来，其神化之所至耶？！”

在这篇赋里，子虚抑齐扬楚和乌有先生抑楚扬齐的相互依存、对立统一，是楚齐对立统一的一种表现。不仅云梦泽，而且整个楚国；不仅楚国，而且“吞若云梦者八九于其胸中，曾不蒂芥”的齐国，以及其他各诸侯国，这时都统一于汉帝国的版图之内，管辖之下，汉武帝是多么热切地盼望描写一种大一统气象的辞赋，来为富强的汉帝国的天子唱赞歌啊！坐在那里听子虚和乌有先生驳难的亡是公，已呼之欲出了。

（向叙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