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出　丹陛陈情

(丑扮里正上唱)【普贤歌】身充里正实难当。杂泛应承日夜忙。官司点义仓，并无些子粮，拚一个拖番吃大棒。
(白)我做都官管百姓，另是一般行径。破靴破笠破衣裳．打扮须要厮称。到州县百般下情，下乡村十分高兴。讨官粮大大做个官升，卖食盐轻轻弄些乔秤。点催首放富差贫。保上户欺软怕硬。猛拚把持放泼，毕竟是个毕竟。谁知道天不由人。万事皆已前定。诈得五两十两，到使五锭十锭。主人家不时要馈送，画卯酉人多要雇倩。田园尽都典卖，并无寸土余剩。叵耐厅前祗候，叵耐司房典令。把我千样凌持，把我万般督并。动不动丢了破笠，打得我黄肿成病。几番要自缢投河，不要这条性命。今番又点义仓，并无粮米支应。若还把我拖番，便叫高抬明镜。小人也不是都官，小人也不是里正，休得错打了平民。猜你是谁？我是搬戏的副净。苦！往常间把义仓谷搬得家里去养老婆孩儿了，今日上司宫点义仓，支谷赈济贫民，那里讨谷？且无钱籴还。没奈何我把老婆卖了，取钱籴谷还义仓。老婆。你且出来。
(净上白)老公，老公，苦咳！点义仓那里讨谷？又着吃打。
(丑白)没奈何，一夜夫要百夜恩，你终不然教我吃打？这般荒年，又供膳不得。我如今把你卖几贯钱，籴谷还义仓，
(净)哱口息！你怕吃打，便卖老婆。骨臀难得？老婆难得？
(丑)没奈何。
(扯净叫介)一街两市，上户官人，里正卖老婆，谁要买么？
(净)我弗卖。
(推丑倒介走下)
(丑起白)好好，讨得这好老婆。没奈何。只有一个孩儿，把来卖。孩儿出来。
(净上白)爹爹，你吃打自吃打。莫要卖了我。
(丑)你来。我这孩儿极孝顺，阿爹养孩儿，如何不爱惜你？事到头来，官司逼临，往常将义仓谷家里来吃，终不然都是我吃了？你也有分。子孙，我如今卖了你，取钱籴谷还官司。
(净)苦咳！怕吃打便卖孩儿，骨臀难得？孩儿难得？
(丑)不依我说？
(扯净叫介)一街两市，上户官人，里正卖孩儿，谁要买么？
(净推丑倒介走下)
(丑起白)好好，讨得好老婆，养得好孩儿，这是我平日泼皮放刁的报应。我没奈何，去与李社长商量着。转弯抹角，兀的便是李社长家里。李社长，李社长。
(净应介扮李社长上唱)【前腔】身充社长管官仓，老小一家得仓里养。事发尽不妨，里正先吃棒。尊兄，打了都官，方打社长。
(净白)都官苦了，上司便来，你都不商量籴谷还官司，你吃打也。
(丑白)教我如何商量？谷都是你吃了，你自着商量。
(净)你在这里，我去相识家张外郎处借些谷子影射便了。
(丑)你去便来，我开仓等你。
(净)我去，只恐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
(净下)
(丑开仓介)好义仓也，没谷在仓里，不知社长去借有么？
(望介)妙哉！妙哉！社长借谷来了。
(净上白)求人须求大丈夫，济人须济急时无。好好，借得两杠三石七斗四升八合奉二百一十五粒在这里。你上仓去，我在下送上与你。
(介)
(丑)妙哉！仓满了。你去看上司官来了未？我在这里封了仓。
(净)我去。正是：眼望旌捷旗，耳听好消息。
(净下)
(丑介)好了，一仓谷己满了，且省得吃打。不知相公来在那里？免不得向前迎接则个。
(行介)
(净扮乔孤末引道上唱)【前腔】亲承朝命赈饥荒，跃马扬鞭来到此方。里正那里？疾忙开义仓，支与百姓粮。咳！从实支收休要谎。
(净白)里正，将收支帐目来看。
(丑介)
(净读介)原管二十九石，新收三十六石，除支一十九石，观在四十六石。
(净)开了仓。
(末丑开仓)
(净看介)胡说！这那得有四十六石？
(丑)有有，相公。
(净)与他取了甘结。
(末介)
(净)里正，去唤各各民户，来此请谷。
(丑)小人去。一心忙似箭，两脚走如飞。
(丑下)
(净)那厮说谎，这些儿谷，如何有四十六石？
(末)由他，果必不勾，其间只教他赔偿便了。
(净)也说得是。
(丑做丐子上唱)【吴织机】肚又饥，眼又昏，家私没半分，子哭儿啼不可闻。闻知相公来济民，请些官粮去救窘。
(末白)老的姓甚？名谁？家里有几口？
(丑白)老的姓丘，名乙己；住上大村；有三千七十口。
(净)胡说！
(丑)告相公：上大人，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
(末)一口胡柴。
(净)你实有几口？
(丑)小人夫妻两口，孩儿两口。
(净)支粮与他。
(末介)支四口粮了。
(丑)多谢相公。正是：一日不识羞，三日吃饱饭。
(丑下)
(净)与他勾了帐，已支一名去了。怎的里正都不见来？
(末)告相公？宁管千军，莫管一夫。惹多百姓，如何唤得齐到？由他续后而来便了。
(丑换扮上唱)【前腔】叹连朝，饥怎忍？家中有八九人。前日老婆典了裙，今日慌忙典布裩，恰好官司来济贫。
(净)你问他姓甚？名谁？有几口？
(末)老的，你姓甚？名谁？有几口？
(丑)小人姓大，名比丘僧。
(末)你住在那里？
(丑)小人住在祗树给孤独园，有一千二百五十口。
(净末)胡说！
(丑)告相公：弥陀经中说：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僧一千二百五十人俱。
(末)佛口蛇心。
(净)实有几口？
(丑)有两个媳妇，三个孩儿，和小人共六口。
(净)支粮与他。
(末)六口粮支了。
(丑)小人有七口。
(末)你说六口，那得七口？
(丑)老的老婆怀孕在肚里，孩儿也要吃饭。
(末)且打你吃胎去。
(丑)正是：今日得君提掇起，免教身在污泥中。
(丑下)
(旦上唱)【捣练子】叹命薄，叹年艰，含羞和泪向人前，只恐公婆悬望眼。
(白)路当险处难回避，事到头来不自由。奴家少长闺门，不识途路。今日见官司支粮济贫。免不得去请些子救公婆之命。
(见净介)
(净白)婆娘，你姓甚？名谁？
(旦白)奴家姓赵，名五娘，是蔡伯喈的妻房。
(净白)你丈夫那里去了？
(旦唱)【普天乐】我儿夫一向留都下。
(净白)你家里有谁？
(旦唱)俺只有年老的爹和妈。
(净白)更有谁？
(旦唱)弟和兄更没一个。
(净白)谁侍奉公婆？
(旦唱)看承尽是奴家。
(净白)何不使个人来请谷，妇人怎生路上走？
(旦打悲介唱)历尽苦谁怜我？相公，怎说得不出闺门的清平话？
(净白)支粮与他。
(末白)粮没了。
(旦哭介唱)苦！若无粮我也不敢回家，岂忍见公婆受饿。叹奴家命薄，直恁摧锉。
(净白)左右，你去拿那里正来，要那厮赔偿。
(末白)小人去。假饶走到焰摩天，脚下腾云须赶上。
(末下)
(旦白)望相公主张，与奴家出些气力。
(净白)不妨，不妨。
(末押丑上)一似瓮中捉鳖，手到拿来。
(净骂介)这泼皮贼，你得粮那里去了？你快招伏。
(丑白)小人不招。
(净介)
(末介)
(丑白)小人招了。
(净督丑读招)招伏人姓猫，名狸；见年三十有余。身上别无疾病，只有白带不除。今与短状招伏，盖为官粮欠亏。说道义仓情弊，中间无甚跷蹊。稻熟排门收敛，敛了各自将归。并无仓廪盛贮，那有帐目收支？纵然有得些小，胡乱寄在民居。官司差人点视，便籴些谷支持。上下得钱便罢，不问仓廪空虚。假饶清官廉吏，也吃我影射片时。东家借得十杠，西家借得五箕。但见仓中有谷，其间就里怎知？年年把当常事，番番一似耍嬉。不道今年荒旱，不道今年民饥。不因分俵赈济，如何会泄天机？假饶走到三十三天，里正都无罪过。
(净末)为甚的？
(丑)只是点粮诈钱的坐马坐驴。招伏执结是实，伏乞相公裁旨。
(净白)打那厮，要他赔偿。
(末押丑下)惧法朝朝乐，欺公日日忧。
(净旦介)
(末押丑上)假饶人心似铁，怎逃官法如炉？
(末丑)谷在这里了。
(净白)将与这小娘子。
(旦)谢相公！
(丑觊觎介)由你半路去，我但好歹与你夺了。
(旦白)谢得恩官为主维。
(丑介)只教中路受灾危。
(净末)正是：当权若不行方便，如入宝山空手回。
(并下)
(旦在场白)一斟一酌，莫非前定。今日奴家去请粮，谁知道里正作弊，仓中无谷。若不得相公主张，交里正赔偿，奴家如何得这些谷回家，救济二亲之饿？正是饥时得一口，强如饱时得一斗。
(旦欲下)
(丑上拦住白)恩人相见，分外眼明。仇人相见，分外眼睁。我也会见你。适来不是你只管告不了，相公如何教我赔纳？这谷是我卖老小卖家私得来的，你如何把去？
(丑夺介)
(旦唱)【锁南枝】儿夫去，竟不还，公婆两人都老年。从昨日到如今，不能勾得餐饭。奴请粮，他在家悬望眼。念我老公婆，做方便。
(丑介)
(旦唱)【前腔换头】乡官可怜见，这是公婆命所关。若是必须将去，宁可脱了奴衣裳，就问乡官换。
(丑白)不要，你身上寒冷。
(旦唱)宁使奴，身上寒。只要与公婆，救残喘。
(丑夺谷介下)
(旦介唱)【前腔】你夺将去，真可怜，公婆望奴奴不见。纵然他不埋怨，道我做媳妇还何干？他忍饥，添我夫罪愆。怎得见，我夫面？
(白)我终久是个死，这里有一口井，不如投入井中死。
(投介)呀！
【前腔换头】将身赴井泉，思量左右难。我丈夫当年分散，叮咛祝付爹娘，教我与他相看筲。我死却，他形影单。夫婿与公婆，可不两埋冤？
(外上唱)【前腔】媳妇去，不见还，教我在家凝望眼。
(外跌介旦扶外虚打旦介)
(外唱)你在这里闲行，教我望着肝肠断。
(旦唱)公公，奴请粮，与你充午餐。又谁知被人骗。
(外白)原来你被人骗。
(唱)【前腔换头】苦！思量我命乖蹇，不由人不珠泪涟。料想终须饥死，不如早赴黄泉，免把你相牵绊。媳妇，婆年老，不久延。你须是，好看管。
(旦唱)【前腔】公公，伊还身弃，我苦怎言！公还死了婆怎免？两人一旦身亡，教我独自如何展？算来吃苦辛，其实难过遣。我痛伤悲，只得强相劝。
(外唱)【前腔换头】媳妇，你衣衫尽皆典。囊箧又罄然。纵然目前存活，到底日久日深，你与我难相恋。衣食缺，要行孝难。不如活冤家，早拆散。
(外投井介)
(旦救住)
(末挑谷上唱)【前腔】不丰岁，荒歉年，生离死别真可怜。纵有八口人家，饥饿应难免。子忍饥，妻忍寒。痛哭声，恁哀怨。
(白)相逢尽是饥寒客，安乐何曾见一人？呀！兀的不是蔡员外和小娘子在这里？员外，娘子，你在这里做甚么？
(旦白)告公公：一言难尽。奴家今日闻知给散义仓，去请些粮谷，与公婆为口食之资。谁想里正作弊，仓中无谷，谢得相公督令里正赔纳，把分付与奴家。来到半途，又被里正夺去，将奴家推倒。如今公公见说，要投井死，奴家在此劝解公公。
(末)原来恁的。我与你骂那厮一和：嘈！官司差设你为里正，交你管着乡都。义仓乃丰年聚敛，以为荒歉之储。你却与社长偷盗，致令赈济不敷。比及这娘子到来请谷，仓中已自空虚。相公督并你赔纳，于理不亦宜乎！你颠倒半途与他夺去，又将他推倒街衢。却不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公公见说要投井死，我倘若来迟，他险丧沟渠。你这般不仁不义，谩自家有赢余。空吃的人五谷，枉带人的头颅。身着人的衣服，一似马牛襟裾。我历数你从前过恶，真个罪不容诛。动不动逞凶行恶，你那些个恤寡怜孤！我若早来一步，放不过你这横死蛮驴。拚着七十年老命，和你生死在须臾。
(介)休休，人知的只道我好心赌是，不知我的道我恃老无藉之徒。小娘子，你丈夫当年出去，把爹娘分付与老夫。今日荒年饥岁，亏杀你独自支吾。终不然我自饱暖，教你受之饥寒勤劬，古语救灾恤邻，济人须济急时无。我也请得些粮在此，小娘子，分一半与你将去，胡乱救济公姑。
(与介)
(旦白)谢得公公！
(旦唱)【洞仙歌】苦！我家私没半分，靠着奴此身。只要救我公婆，岂辞多苦辛？
(合)空把珠泪揾，谁怜饥与贫？这苦说不尽。
(外唱)【前腔】本为泉下人，谢你救我一命存。只恨我不久身广，报不得媳妇恩。
(合前)
(夫唱)【前腔】见说不可闻，况我托在邻。终不然我享安荣，忍见伊受窘？
(合前)
(旦白)命薄多磨吃苦辛。
(外白)不如身死早离分。
(合)惟有感恩并积恨，万年千载不生尘。
(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