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出

（生扮沈左丞上）【忆秦娥】愁脉脉，江山满目伤心客；伤心客，长干梦断，灞桥闻笛。天涯梦断看衰白，秦川对酒青衫湿。青衫湿。冷猿悲雁，暮云萧瑟。下官沈炯，表字初明。吴兴武康人也。少不逢时，长而遇乱。王太尉拔为从事，元皇帝授以左丞。不意国覆荆、湘，身羁关、陇。虽其未殒，岂曰生年？老母在东，何时归养？只有庾子山、王子渊二人是吾好友，每到邸中，时相劝勉。他也说得好：孔北海之痛孝章，恐忧能伤人；李都尉之劝子卿，何自苦乃尔！似这等凄凄默默，扯著闷弓儿，怎挨得过；不如寻芳选胜，放下心头，或者还有归去日子。我口里虽然应他，却不道大丈夫万斛愁肠，可是消遣得来的？不如步到长安城外荒凉地面，痛哭几场罢了。奚童那里？（丑扮童上）老爷有何分付？（生）我要寻一处散心的所在。（丑）老爷，你镇日在屋里扢绉眉儿住着，今日也带挈奚童走一遭。我们到大街上山棚里，看寻橦、跳丸、浑脱舞、婆罗门舞耍子去。（生）咳！那里王孙公子，毂击肩摩，我这等破帽青衫，跟着你蓬头历齿，非鞭挥车下，则马坠沟中。看他怎的？（丑）还去瓦子里寻几个雏儿，我晓得老爷出外久了。（生）咄，胡说！（丑）大街上新开个南食店，做得好百味羹、三脆羹，爷去走走，奚童也落个水角儿。（生）我要长安城外去。（丑）远丢丢的，驴鞲子也走断了。（生）你不要管我。出得门来，已是几里。你看偃师南望，半属芜城；新丰回首，空馀槐市。恰遇著黄叶丹枫，乱蝉疏柳，好一个清秋天气也！那一边直城东转，轵道西偏，远远望见的什么所在？奚童你去问来。（丑）卖山亭的老官，借问一声：那里高高的，我们上去得的么？（内）是一座荒台。（生）咳！我想起来：凌、戏马，阻隔淮、徐；铜雀、章华，凄凉荆、许。这是那一代盖造的？看去约有三十丈来高，想望得见长安城里，待我登眺一回。奚童，你沽一壶酒来。（丑）老爷，沽得酒在这里。

【点绛唇】（生）万里思家，青袍布袜。西风乍，落木寒鸦，一道哀湍下。

【混江龙】则看他终南如画，荒台百尺揽烟霞。（丑）老爷，那边有金字牌额哩。猛抬头几行金字，一弄儿明纱。原来是汉武帝通天台。咳！武帝甘泉万骑，那里去了？今日冷清清坐地，只落得沈初明一个陪侍他。赤紧的汉室官家闲退院，不比个长安县令放晨衙。黄门乐承值的樵歌社鼓，上林苑开遍了野草闲花；大将军掉脱了腰间羽箭，病椒房瘦损却脸上铅华；山门外剩几个泪眼的金人，废廊边立一匹脱缰的天马。早知道通天台斜风细雨，省多少柏梁宴浪酒闲茶。

（丑）原来是个武帝。我们家里有个武帝来。（生）咳！这是汉家的武帝，我们是梁家的武帝。那两个皇帝，汉家的好仙，梁家的好佛。好仙的，黄山宫、五柞宫，吹笙弄笛，仿佛遇鹤驾鸾骖；好佛的，智度寺、同泰寺，说偈翻经，苦守着马鸣、龙树。那两个都是肉身菩萨，陆地神仙。今日价两代铜驼，都化做一抔黄土。你看那疏剌剌一带寒林，好似茂陵光景。（丑）是，是。我放鹞子走到这林子里，那树木果然茂盛，人人说道是个茂林。（生）咳，煞可怜人也！

【油葫芦】石马嘶风灞水洼，那北邙山直下。茂陵池馆锁蒹葭，珠帘零落珊瑚架，玉鱼沉没蛟龙匣。这的是松楸埋宝剑，那里有鸡犬护丹砂。尽生前万岁虚脾话，赚杀人王母碧桃花。

〔咳！大丈夫仙释无成，古今同尽，这也还是常事。祇是兴亡大事，理数昭然。那寻常人主，呆邓邓享些厚福，到不消说起了。便是两个武帝，聪明才智，那一件不是同的？毕竟我萧公是苦行修持，那汉武还雄心潇洒；这一个落得个收场结果，那一个为甚的破国亡家？如今到通天台上，天在何处，待我问他一番。奚童，酒再筛几杯来。（丑送酒）（生持杯仰叹介）〕

【天下乐】好教我把酒掀髯仰面嗟，你差也不差？怎的呀，做天公这等装聋哑。文书房停签押，帝王科没勘查，难道是尽意儿糊涂罢？

〔别样也不讲了，祇是汉武一生享用，把我梁武比将起来：那壁厢千秋节，美甘甘排列的凤脯麟膏；这壁厢八关斋，瘦岩岩受用些葵羹蒲馔。那壁厢尹夫人、李夫人，三十宫长陪游幸；这壁厢阮修容、丁贵嫔，四十载不近房帷。原来是甘泉殿里，金童姹女，簇拥著一个大罗仙；为甚的朱雀桁边，饿鬼修罗，捏弄杀我那穷居士。咳！我那武帝，好不伤感人也！（生泪唱）〕

【那吒令】你看他用的粗粝，没上尊琼斝；看他住的低亚，没长杨广厦；看他摆的头踏，没龙媒{西乏}驾。那里有黄门倡拊掌投壶暇？那里有平阳侯蹂损终南稼？苦苦的一世官家。

【鹊踏枝】他每日里诵《楞伽》，谁识起祸根芽，干折了几尺腰围，修不了一衲袈裟。起首儿玄圃园斋时锺鼓，收场时永福省酒后琵琶。

〔咳！我武帝到饥死台城的时节，佛也该应来救了。（生哭介）〕

【寄生草】日气寒宫瓦，江声怨野沙。则为俺春秋高迈遭欺诈，害了他青年儿女担惊怕，还靠著西天活佛慈悲化。可怜俺病维摩谁点赵州茶，眼看他啄皇孙砍做了浔阳鲊。

〔我武帝还做官里四十年，简文帝可有一日来？〕

【前腔】枉坐中朝驾，虚生帝子家。女山阴生扭做阏氏嫁，小宣城折倒了公孙架，到不如老昭明早受了江充诈。参不透恶那吒前果沐猴冤，免了他苦头陀来世人王罢。

〔咳！我想汉武帝娶皇后，还落个小舅子，做得大将军，祖公公托梦，撞著个妄男儿，恰好是头厅相。天下事那一样不是侥幸来的？我武皇以天下兵马委邵陵诸王，自家儿子见父亲饿得这样田地，还不肯出力，好不可恨！〕

【醉中天】你卖弄煞长稍靶，被他人脚底蹅，只得向前度刘郎诉着他。气那萧娘不下，偏不肯把兵来救搭。各自己称孤道寡，一家儿眼望巴巴。

〔这口气若不是我七官家，怎吐得出来？奚童，你有酒再筛一碗我吃。（丑）老爷，你哭了半日，我不奈心烦，睡着了。你还要酒吃哩！（生笑）你拿一碗来。我想那一日在太尉军中，见一探子，肩上担一面忽剌剌泥金报字旗，报道侯景拿住了，好不快活也！〕

【金盏儿】俺这里鼓儿挝，逢着他影儿拿。荆州将士全披挂，马前缚到颈先叉。叫声声将头拉，忽地里委泥沙。拍手儿童投砾瓦，唱道是卖侯疤。

〔今朝汉社稷，重数中兴年。我那时自谓得所事矣。谁想我元帝嗬，〕

【一半儿】你祇要江东士庶省喧哗，却不道报怨申仇谁夺咱。为甚的姓萧骨肉没缘法，这丢儿有些亏心大。锦片样江山做一会儿耍。

〔咳！我武皇帝止靠这个儿子，一发不济事了。便是我沈初明半生沦落，只有这场遭际。王太尉教我草平贼表章，七官家虽号忌才，毕竟篇篇嗟赏。若遇汉武好文之主，不在邹、枚、庄、马下矣。今者天涯衰白，故国苍茫，才士轗轲，一朝至此。正是往时文彩动人主，此日饥寒趋路旁，岂不可叹。〕

【后庭花】俺也曾学《春秋》赞五家，俺也曾诵齐《诗》通三雅。脚踹著夜月扶风马，眼迷奚春风鄠、杜花。醉时节口波查，鞭指定平津来骂。松泛泛逞机锋倾陆贾，实丕丕运权谋获吕嘉。大剌剌弃关车骑夸，赤资资买黄金词赋佳。娇滴滴走临邛拥丽娃，向搜搜射南山追鹿麚。到如今你道变作什么光景？骨碌碌呆不腾花木瓜，怯生生战笃速井底蛙。便是有数几个人也不见得了。气昂昂汲大夫把手叉，口便便老东方紧闭牙。我嗬，那里渺茫茫盼黄河博望槎，只得急煎煎问成都那个君平卦。

〔我一腔心事，也告诉不得许多。奚童，有随身纸笔，待我做起一道表文，奏过武帝。（丑）你看我老爷，真个是人穷智短。你有奏文，不去大大衙门里投，到向泥菩萨说鬼话哩。（生）表已草完，待我拜祷一番。（丑）难道没一个接本的？如今左右都是做戏，待我也充一充。我乃汉朝黄门官是也。（生）咄！你回避去。（丑下）〕

【青歌儿】拜告了君王、君王鉴察，休嫌我书生、书生兜答。羁旅孤臣憔悴杀。汉武皇嗬，俺也不用大纛高牙，紫绶青緺；只愿还咱草舍桑麻，浊酒鱼虾，冷淡生涯。武皇，我如今在三条九陌，骑着一匹青驴，眼看他们田、窦豪华，卫、霍矜夸，僮仆槎桠，歌笑淫哇。俺这一个不尴不尬的沈初明站在那里，好像个坎井虾蟆，霜后壶瓜。咳！武皇，你当日臣子，如严助东归，长卿西返，遭时富贵，还要衣锦故乡。我沈初明憔悴至此，求一纸路引儿还不能彀哩。你看那一带嗬，山谷谽岈，乌鹊啼哑。好教我骏马鞭加，便算是万里非遐。早及得春草萌芽，莫辜负满院梨花。则愿你老君王放一个吾丘假。

〔呀，汉武是异代帝皇，难道自家主人翁倒不去告诉他？你看云山万叠，我的台城宫阙不知在那里，只得望南一拜。（生拜介）〕

【赚煞尾】则想那山绕故宫，寒潮向空城打，杜鹃血拣南枝直下。偏是俺立尽西风搔白发，只落得哭向天涯。伤心地付与啼鸦，谁向江头问荻花。难道我的眼嗬，盼不到石头车驾，我的泪嗬洒不上修陵松，祇是年年秋月听悲笳。（生醉睡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