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永远闭上了眼睛

可以说，汤姆的幸福全部来自伊娃的恩赐。如果没有当初这个小姑娘的喜爱，汤姆肯定会和其他奴隶一样被卖到种植园做苦力。可天有不测风云，汤姆这一次要面对一场生离死别的考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两年转眼间过去了，汤姆一直在圣克莱尔家。这半年来，圣克莱尔的女儿伊娃的身体越来越弱，手指头越来越纤细，皮肤越来越透明，略微做一点点运动，呼吸就会变得急促。以前她喜欢在花园里嬉戏，一闹起来就是几个钟头，可现在不知什么原因，没玩多久就会疲乏无力。汤姆已经注意到这种情况。现在，摸着她滚烫的额头和发着潮热的脸颊，汤姆十分担心。

过了一段时间，有一天，伊娃突然觉得身上非常难受，以至于卧床不起，圣克莱尔赶紧找来了医生。一直以来，玛丽还没有注意到女儿的身体已日渐衰弱。伊娃大病不起，一直躺在床上，医生也请来了。这时的玛丽却突然换了一副腔调。她逢人便说，她早就感觉到自己命中注定是个苦命的母亲，自己多病多灾还不算，现在就连唯一的宝贝女儿也眼见着一步步走向坟墓了。

伊娃坐在爸爸的膝头，圣克莱尔禁不住浑身打战。她把头倚靠在他宽阔的胸口，缓缓地说：

“爸爸，看来不用瞒你了，我越来越清楚，我就要离开你，永远永远也回不来了。”伊娃的声音突然变得哽咽起来。

“哦，伊娃，我的宝贝，”圣克莱尔颤抖得厉害，竭力在脸上装出笑颜来，“你只是神经有些衰弱、精神有些不济罢了，小孩子有点小病很正常，可不准胡思乱想啊！你瞧，我给你买了个你最喜欢的小布娃娃！”

“不，爸爸，”伊娃把小布娃娃轻轻地放到一边，说，“你也不要再骗你自己了。这么长时间，我吃了这么多的药，身体却一点也没有好转，病反而越来越严重，我怕是就要离开你，很快就要到天国去了。只是朋友们都留在了这儿，所以我也想留在这儿。但是，我一想到这里有好多东西太让人伤心了，太让人害怕了，我就宁愿到天国去。”

“伊娃，亲爱的孩子，这儿有什么东西让你伤心、让你害怕呢？”

“我为家里的那些仆人们难过。他们对我是那么好，那么爱护我，可是他们实在太可怜了！爸爸，我希望他们都是自由的！”

“哦，我的乖女儿，他们虽然不自由，但是他们每一个人，在咱家，不也过得很好吗？”

“爸爸，那些黑人，那些可怜的人，他们一无所有，只有贫困，只有苦难，只有无穷无尽的悲伤。这些事情我反反复复地思考，爸爸，难道不能让这些黑奴获得自由吗？”

“这是一个很困难的问题，我亲爱的孩子！”圣克莱尔说，“我也和你一样，希望在这个世上所有的人都是自由的。可是，现在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解决这个大难题。宝贝，我的心肝儿，爸爸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何把你的病治好！爸爸真的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噢，那你就至少答应我一件事情，亲爱的爸爸，让汤姆叔叔获得自由，一旦……”伊娃顿了顿，迟疑了一会儿，说，“一旦我离开大家……”

“我答应你，我的宝贝，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只要你高兴，好吗？”

“亲爱的爸爸，”伊娃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她父亲那宽宽的大脸上，“我真希望我们能在一起。”

“我们天天在一起，宝贝。”

圣克莱尔将孩子抱得更紧了，没有放松自己的手。

伊娃要圣克莱尔把所有的仆人叫到房间里，她想和他们说上几句话。

奥菲利亚小姐派人去传话。很快，所有的仆人都来了，大家都聚集到了伊娃的屋子里。伊娃把腰板挺直了坐起来，用恳切的目光长久地凝视着大家。许多女仆掀起围裙来，有的人用它掩住了脸，还有的人用它来抹那些忍不住流下的泪水。

“我请大家到我这里来，是因为我爱你们，我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就是坐在大家的腿上长大的。”伊娃说道，“亲爱的朋友们，我爱你们每个人，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我想看看大家，有些话我还要告诉大家，希望你们能记住，因为……因为我不久将告别这个人世间，也许只有几个星期了，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到那时，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们了……”

屋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哭声，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子，没有人能抑制住自己的悲伤。伊娃那柔美的嗓音完全被哭声淹没了。奥菲利亚小姐担心这种过分激动的场面对伊娃的身体不利，在仆人们接到纪念物之后，她暗示他们一一退了出去。最后，只剩下汤姆和奶妈。

大家都聚集到了伊娃的屋子里。

“汤姆叔叔，”伊娃说，“这一个好看一点，我专门送给你呢。噢，一想到在天堂里，我能看到你，我就高兴得不得了。噢，还有你，妈咪，我的亲妈咪！”伊娃亲昵地搂住她的老奶妈，“我知道，你也会到那儿去的！”

“噢，亲爱的，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没有你，这个家就要破碎了！”老奶妈忠心耿耿，说出了她的担心，禁不住放声大哭。

汤姆叔叔在伊娃的房间里待的时间也渐渐地多了起来。那孩子总是睡不着觉，她的神经渐渐衰弱下去，只有被人抱着才能勉强好些。抱着伊娃羸弱的身子帮助她入眠，成了汤姆最大的快乐。有时，汤姆让她枕着枕头休息，有时扶着她在屋子里走走，或者在走廊里转转。

一天下午，伊娃表现得不同寻常地活泼：她坐在床上，把自己以前那些心爱的玩具一一翻检出来，然后又一一指明把它们分别送给家里的哪些人。伊娃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有这样精神了，今天她吃饭和常人一样，说话也和常人一样。自从她生病不得不整天躺在床上以来，这样的表现还是第一次。然而，到了午夜时分——那个时刻到来了，脆弱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伊娃听到了报信天使的脚步声！

那天晚上，奥菲利亚小姐感觉不对头，立刻叫醒了睡在外面的汤姆：“快，汤姆，快去找医生，一分钟也耽误不得！”奥菲利亚小姐又急切地在圣克莱尔的房门上重重地敲了几下。

“弟弟，”她说道，“快点，快过来一下。”

圣克莱尔听到这句话，就像泥土砸在棺材上。他不敢多想，立刻跑到女儿的房间里，俯下身去看还在睡梦中的伊娃。当他往下看时，他看到了他不想看到的那一面。伊娃的那张脸让他惊呆了。他立刻面如死灰，姐弟二人沉默无言——他深爱着的伊娃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过了一会儿，汤姆带着医生赶过来了。医生走进来，看了伊娃的面相，也同样一言不发。

医生进来时的声音惊动了玛丽，她立刻从隔壁房间跑了出来。“伊娃怎么啦，姐姐？”她急急地问道。

“嘘！轻点儿！”圣克莱尔说话时，声音嘶哑了，“她快不行了！”奶妈也听见了这句话，她飞奔出去叫醒了仆人们。整栋屋子都惊动起来，所有的灯全亮了，到处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走廊上挤满了一张张焦急的面孔，所有的人都泪水盈眶，从玻璃门外竭力向里面张望。

圣克莱尔对着伊娃的面庞轻柔地说：“伊娃，告诉我们，你看见了什么？”

可是，她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冒出一些词语来：“我看见了……爱——欢乐——平安！”

接着，她叹息一声，闭上了那双美丽的眼睛。她终于抛却尘世的烦恼，升入天国了！

伊娃的生命虽然短暂，但是她所做的事情非常有意义。她会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帮助身边的人，她的博爱已经超越种族和阶级，多么难能可贵！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有具有伊娃那样的胸襟，我们的社会一定会变得更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