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合之众-董强
译者序
1902年第六版作者序言
1963年版序言
引言 群体的时代
译者序
最初,我对翻译《乌合之众》是有抵触的。因为社会上已经有了诸多版本。不仅有从英语翻译的,也有直接从法语翻译的。作为译者,每个人的精力都有限,所以最好把有限的精力用在没有被介绍到国内来的作品上。然而,一方面是作家榜的热情和执着,另一方面,在翻阅了已有的译本之后,我还是产生了一种困惑,觉得也许它们离原文有不少距离。换句话说,有可以改进的余地。
在重读了勒庞的原作之后,我的这种感觉愈发强烈。为了进一步确定自己的感觉没有误差,从去年开始,我阅读了勒庞的其他一些著作,尤其是《人与社会:起源与历史》《教育心理学》等,对勒庞在《乌合之众》中的立意、研究方法和表述方式,都有了一定的重新认识。2016年年底,当我走出法兰西学院的院士图书馆的时候,就正式确定了要答应翻译或者说重译《乌合之众》。整个翻译过程充满了考验。经过一年的工作,我希望交出了一份比较令人满意的答卷,也有待读者的评判。
需要解释的是,我保留了《乌合之众》的书名,尽管这一书名其实是一个汉语成语,在汉语文化中有明确的贬义,而原书并无这一题目(原书的题目直接就是《群体心理学》);我也保留了作者勒庞的姓名的译法,尽管其实并不完全符合法语的发音,也容易让人误以为作者跟法国当今极右势力的领袖勒庞父女有血缘关系。这是因为,一方面我不想为读者带来太多的困惑,以为我翻译的是另一本书,出自另一位作者;另一方面,“乌合之众”的说法,还是吻合原作者的意思的。作者笔下的群体,确实有“乌合”之意。
在版本选择上,我从法兰西学院的院士图书馆借阅了该书1902年的版本,可以说与1895年的初版完全一致。它已经是第六版,可见这本书当年就几乎以每年再版一次的速度面世。经过与1963年法国权威的PUF出版社重版的版本(法国大学出版社,“当代哲学文库”,1963)相比较,我决定将这两版的序言都翻译出来,可以帮助读者既感受到该书早年的样子,又能看到它在跨越了半个多世纪成为真正的世界经典后的面貌,以及从编者的序言中透露出的那种理解、简洁和自信。
除了在书名和人名上尊重了约定俗成的译法,尊重了读者的阅读传统之外,我的译文本身,则全部是自己的译法,没有借助任何别人的版本。在完成《论语》的法语译本的时候,我就采取了这一态度:一个译者提供的版本,必须全部建立在他自己的理解之上。无论是否最好的,它必须是唯一的。一方面,这种唯一性体现在译本的整体性和连贯性之中,不允许有对其他译本的随意参照;另一方面,对细节和局部的准确传译也不是任何外在的参照或借鉴可以换来的。这一点,相信任何一位细心的读者都会感受到。
由于本书涉及到不少西方的事件和人物,尤其是法国大革命,我在书中添加了必要的注释。这些注释本身,我也尽力以自己的方式来撰写,强调它们与正文的联系,让读者感受到为什么作者会使用这些专用名词,以及它们在文中出现的意义,而不简单是百科全书式的客观注释。
自从在30余年前走上了学习法语的道路,我就一直沉浸在法语世界中。在翻译了30余部著作之后,傅雷翻译出版奖的组织和评选工作,耗去了我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因此,在翻译实践上,近来出现了一定时间的间歇。《乌合之众》是我近年来重新执笔翻译的第一部,希望它能够综合我30余年来对法国的语言、历史、文化、思想等的理解,也综合我近年来对于翻译实践的思考和经验,成为一个面对读者时我本人能够负全责的版本。
而《乌合之众》一书,也确实值得我这么去做。它的重要性,尤其是在当今社会中的现实意义,已经无需我在此重提了。
董强
2017年11月于燕园
1902年第六版作者序言
我的前一部著作专门描述种族的灵魂。现在我要来研究群体的灵魂。
一个种族的所有个体因为遗传而得到的共同特征的总和,构成了该种族的灵魂。但是,当其中一定数量的个体聚集成群体,来进行某种行动,那么,观察显示,由于他们聚集在了一起,就出现了一些新的心理特征,与种族的特征重叠在一起,有时候与种族特征会有深深的不同。
在一个民族的生活中,有组织的群体一直都起到了很大的作用;但是,今天,这一作用尤其重要。群体的无意识行为取代了个体的有意识行为,成为当今时代的主要特征之一。
我试图运用完全科学的手段,来探讨群体这一很棘手的问题,也就是说我试图建立起一种方法,把舆论、理论和教条扔到一边。我认为,这是唯一可以让我们去发现些许真理的手段,尤其当我们要探讨的问题是人们极感兴趣的问题时。一个观察现象的学者,无须理睬他的观察可能会触犯到的利益。一位杰出的思想家,戈布莱·达尔维埃拉先生,在最近的一篇文章中说,由于我不属于当今的任何流派,所以我跟这些流派的一些结论有时会产生对立。我希望本书也能招来同样评价。因为从属于一个流派,就意味着会接受该流派的偏见和成见。
然而,我需要向读者解释,为什么我从我的观察中得出的结论与人们第一眼看以为我会得出的结论如此不同。比方说,我明明注意到,群体的心智极其低下,那些由精英聚合而成的群体也不例外,却又宣称,想要去改变他们的组织,是危险的事情。
那是因为,对历史上的真实事件进行最专注的观察,结果总是告诉我,由于社会组织与所有生物的组织一样复杂,我们绝对不能让它们突然受到深刻的改变。有时候,大自然固然很决绝,但也从不如我们以为的那样。因此,进行重大改革的癖好,对于一个民族来说,是最可怕的,无论这些改革从理论上看是多么地好。除非能够做到马上改变种族的灵魂,改革才会有用。然而,唯有时间才具备这种力量。能够治理人的,是观念、情感和风俗,它们都是在我们自己身上的东西。制度和法律只是我们灵魂的外在表现,是灵魂的需求的体现。制度与法律产生自灵魂,因此,它们无法改变灵魂。
对社会现象的研究,不能与对它们所在的民族的研究分开。从哲学上来看,这些社会现象可以有绝对的价值;但从实际上来看,这些价值是相对的。
因此,在研究一个社会现象时,必须先后从两个非常不同的方面去看它。我们会发现,纯粹理性教给我们的,经常跟实践理性教给我们的正好相反。这种差别可以运用于一切论据,即便是物理学的论据。从绝对真理的角度来看,一个立方体,一个圆,都是固定不变的几何形状,由一些公式进行严格的定义。但从我们的眼睛的角度看去,这些几何图形可以具有变化多端的各种形状。事实上,透视可以把一个立方体转化为一个金字塔形,或者正方形,把圆形转化为椭圆形,或者一条直线。而这些虚幻的形状,对于观察者来说,要比真实的形状更加重要,因为它们是我们唯一能够看到的,是摄影和绘画唯一可以表现的。不真实在一些情形下,比真实还要真。将物体以它们准确的几何形状表现出来,其实就是将自然变形了,变得让人认不出来。如果我们假设一个世界,里面的居民只能临摹或者拍摄物体,而不能触摸物体,那么,他们很难了解物体形状的确切样子。而且,对于这一确切形状的认识,只有极小部分的专家学者才能做到,这没有太大的意义。
一位研究社会现象的哲学家必须意识到一点,在这些现象的理论价值之外,还有一种实践价值;而且,从文明演变的角度来看,只有实践价值才有重要性。一旦有了这样的认识,他在面对逻辑带给他的结论时,会非常地审慎。
还有其他一些原因,也会让他慎重、保留。社会事实极其复杂,人是不可能从整体上看全它们的,不可能预测它们相互影响之下的种种结果。而且,在许多看得见的事实之下,有时会隐藏着无数看不见的原因。看得见的社会现象是一种庞大的无意识工作的结果,这种无意识的工作,在很大程度上,是我们的分析无法触及的。我们可以把看得到的现象比喻成浪花,它们在海洋的表面上表现出底层的激荡,而我们对这些激荡并无所知。对群体的大部分行为进行观察,群体的心智都会显得极其低下。但是,也有一些行为,让人看到,群体显得是被各种神秘的力量引导的。这些神秘的力量,古人称它们为命运,或自然,或天意,我们称之为“逝者的声音”,我们是不能无视它们的力量的,尽管我们对它们的本质一无所知。有时候,我们感到,在每个民族的中间,有一些潜在的力量在引导他们。比方说,还有什么能比一种语言更加复杂,更加逻辑,更加美妙?然而,这样一种组织如此严密、如此细腻的东西,又是从何产生的呢,除非来自群体无意识的灵魂?最渊博的学院,最令人尊敬的语法学家,也只能做到尽量记录下这些语言的法则,并无任何能力去创造这些语言。甚至对于那些伟人的天才想法,我们能够肯定这仅仅是他们的想法吗?当然,它们总是被一个单独的人创想出来的。然而,这些想法得以产生的沃土,由无数的尘土构成,难道不是群体的灵魂让它们得以形成?
群体大概总是无意识的。但是,也许正是这种无意识本身,构成了他们的力量的秘密之一。在大自然中,那些仅仅听从于本能的生物所完成的行为,往往可以让我们惊叹其美妙的复杂程度。在人类的发展史中,理性完全是新生事物,还不够完善,无法让我们看到无意识的法则,尤其是无法取代无意识。在我们所有的行为中,无意识都占据了巨大的部分,而理性只占据很小的部分。无意识作为一种尚未为人所知的力量在起作用。
因此,假如我们希望自己停留在科学所能发现的事物的狭隘但却肯定的范围之内,不去模糊的领域和无用的假设那边游荡,那么,我们就应该只去观察我们所能看到的现象,而且让我们满足于仅仅进行观察。一切从我们的观察中得出的结论,在很多情况下都是不成熟的,因为,在我们看得颇为分明的现象的背后,还有许多我们看不清楚的现象。甚至,在它们的后面,也许还有其他现象,是我们根本就看不到的。
1963年版序言
一个民族的所有个体,因环境和遗传而拥有的共同特征的总和,构成该民族的灵魂。
由于这些特征源自祖先,所以,它们总是非常稳定。但是,如果在不同的影响下,一定数量的人暂时地聚集起来,那么,观察可以证明,在他们的祖先留下来的特征之外,又会添上一系列新特征,有时会与该种族的固有特征相差很大。
它们的总和,构成了一种强大而又暂时的集体灵魂。
群体在历史上一直都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然而其作用从未像现在这样巨大。群体的无意识行为,代替了个体的有意识行为,成为当今时代的一大特点注1。
注1 本书初版于1895年。自此之后,书中所说的现象,并无改变。书中所展示的思想,在当时看来极具悖论,今天,则已成为经典。《群体心理学》已被译成多种语言:英语,德语,西班牙语,俄语,瑞典语,捷克语,波兰语,土耳其语,阿拉伯语,日语,等等。(原编者注)
引言 群体的时代
当今时代的演变/文明的巨大变化,是人民的思想变化的结果/现代信仰具有群体的力量/现代信仰改变国家的传统政治/民众阶级如何登上舞台,他们如何实施自己的力量/工会/群体力量的必然结果/群体只能起到一种破坏的作用/垂垂老矣的文明将断送在群体手中/对群体心理学的普遍无知/研究群体对于法律制定者和政治家的重要性。
文明的每次变革之前出现的重大动荡,看上去往往由重大的政治演变决定:外族入侵,或朝代变更。然而,对这些事件进行认真研究,更多让我们看到,在那些表面原因之下,人的观念的深刻变化,才是真正原因。真正的历史变革,并非那些因其巨大、因其暴力而让我们震惊的变革。唯一重要的变革,那些招致文明出现更新的变革,是在意见、观念和信仰之中发生的。令人难忘的重大事件,乃是人们看不见的情感变化的可见结果。这些情感的变化很少显示出来,因为一个种族的情感的遗传根基是该种族最恒定的因素。
当今的时代构成了人类的危急时刻之一。人的思想正处于变化之中。
两个根本的因素,构成了这一变化的基础。首先,是宗教信仰、政治信仰和社会信仰的毁灭,而我们文明的所有因子,皆衍生于这些信仰。其次,出现了全新的生存与思想的条件,它们产生于科学与工业的现代发明。
尽管过去的理念已经被动摇,但它们依然强大;而将要取而代之的理念,仍然还在形成的过程之中。因此,当今的时代,代表了一个过渡的、无政府的时期。
这样一个时期,必然有些混乱。就现在而言,很难说,会有什么从中诞生。那些将在我们的社会之后出现的社会,将建立在何种根本理念之上?我们并不知道。但是,从现在起,我们已经可以预言,它们在其组织上,需要充分考虑一种全新的力量。这股力量是现代的最新君主:群体的力量。那么多被人认定是真理的理念,如今已经消亡;那么多的权力,已经被相继的革命所摧毁。在这废墟之上,唯有这一种力量矗立起来,而且看来会很快席卷其他种种力量。我们古老的信仰摇摇欲坠,相继消亡,社会陈旧的柱子一根根倒塌,群体的行动,成为唯一的力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威胁到它,而且,其威望正在不断增强。我们将要进入的时代,将是一个真正的群体时代。
不到一个世纪以前,国家的传统政治,以及君主间的对抗,构成了各类事件的主要因素。群体的意见,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无足轻重的。今天,政治传统,君主的个人倾向,以及他们之间的对抗,已经不复重要。群体的声音,已经占据主要位置。它告诉君主该如何行事。国家的命运,不再由君主的谋臣们决定,而在群体的灵魂中决定。
民众阶层获得政治生命,他们渐渐成为主导的阶层,这是我们这一过渡时代最明显的特征之一。实际上,这一政治生命的获得,并非通过全民选举。全民选举在很长时间内没有什么影响,而且,在起初的时候,很容易被引导。群体力量的诞生,首先是通过一些渐渐根植于人们心灵之中的理念的传播,然后是经过一些个体渐渐形成的联合,最终使一些原本只是理论层面的观念得以实现。联合使得群体对他们的利益形成了也许并不正确,但却非常明确的想法,让他们意识到了自己的力量。他们成立工会,让所有权力都在面前折腰。他们建立起劳工联合会,可以不顾经济规律,规定工作的条件,定下工资薪酬。他们向政府的议会选派代表,这些代表毫无主见,毫无独立性,绝大多数情况下,只成为选出他们的委员会的代言人。
今天,群体的诉求变得越来越明确,有趋势要彻底摧毁现今的社会,将之拉回到一种文明的曙光出现之前的所有人类团体的普遍状态,一种原始的共产社会。限定工作时间,剥夺矿产、铁路、工厂和大地的所有权;平等分享产品,为了民众阶层而消灭高级阶层;等等,都是他们的诉求。
群体对理性一窍不通,相反,他们却精于行动。当今的组织,使得他们力量巨大。我们看到的诞生出来的新信条,很快就会获得旧信条的力量,也就是那种不容辩驳的、暴君式的、绝对的力量。“群权神授”,将取代君权神授。
我们的布尔乔亚注2喜爱的作家们很好地代表了布尔乔亚颇为狭隘的思想,短视的眼光,粗线条的怀疑主义,有时过分的利己主义。他们眼见着全新的力量日益壮大,开始惊慌失措。为了抵制精神上的混乱,开始向他们以前极为蔑视的教会的道德力量发出绝望的呼唤。他们大谈科学的溃败,让我们关注神圣真理的种种教义。可是,这些全新的皈依者忘记了一点:也许神圣的救赎之光的确触及了他们,但是,对于那些对来世毫无期待的灵魂来说,却产生不了同样的力量。今日的群体,不再需要被原先的主人昨日就已否认了的神袛。河流是不会回溯到源头的。
科学并没有溃败。当今精神的无政府状态,以及在这一无政府状态中壮大的新生力量,与科学毫无关系。科学向我们许诺了真理,或至少是我们的智力可以理解的种种相互关联的知识;科学从未向我们许诺和平,也没有许诺幸福。科学高高在上,对我们的情感漠不关心,听不到我们的哀怨。而且,任何东西都无法挽回已被科学驱散的种种幻想。
在全世界到处出现的症状显示,在所有国家,群体的力量都在迅速增强。无论这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我们都必须承受。所有的指责都是无力的空话。群体的到来,也许意味着西方文明最后阶段的到来,意味着全新的社会盛开之前向那些混沌的无政府时期的回归。但是,又如何去阻止它呢?
到目前为止,对古老文明的摧毁,构成了群体最清晰的角色。历史教导我们,当作为社会的骨架的种种道德力量不再起作用,那么,最终的涣散,是由这些无意识的、粗暴的众人来完成的。他们被准确地定义为野蛮人。到目前为止,创造和引领文明的,一直是少数的知识精英贵族,从来都不是群体。群体的力量,只是摧毁。他们占主导的时候,必是混乱的时期。任何一种文明,都意味着固定的规则,需要遵循的准则,从本能向理性的过渡,对未来的预想,文化的高程度。这些都是群体根本无法达到的条件,因为他们完全放任自己。由于只拥有摧毁的力量,他们就像细菌,加速病体或尸体的化解。当一种文明的建筑千疮百孔,群体使之轰然倒下。他们的角色在这种时候呈现。在一段时间内,人多势众的盲目力量成为唯一的历史哲学。
我们的文明是否会面临同样情况?我们可以担心。但我们现在还处于未知状态。
屈服吧,让我们接受群体的统治,因为一些不具远见的手,已经陆续推开了所有能够控制他们的围栏。
这些群体,人们开始谈论他们。我们对他们所知甚少。专业的心理学家们,远离他们生活,根本没有顾及过他们,仅仅在涉及他们会造成什么样的罪行时,才看到他们。犯罪的群体也许存在,但是,同样存在着并无道德瑕疵的群体,英勇的群体,以及其他各种群体。群体的犯罪,仅构成了他们心理的一种独特案例,仅凭它,人们是无法了解他们的心理构成的,正如仅仅描绘一个人的罪行,是无法了解他的心理构成的。
然而,说实话,这个世界的主人们,宗教和帝国的创立者们,各种信仰的使徒,杰出的政客们,以及在低一级的范围内,那些小团体的头目们,都是潜意识上的心理学家,对群体的灵魂有一种本能的认识,而且经常是非常准确的。正因为非常了解他们,他们非常容易就成了群体的主人。拿破仑深刻把握了法国群体的心理,但有时候,他对其他种族的群体心理一无所知注3。这种无知使他在西班牙,尤其是在俄罗斯,发起了战争,最终导致了他的下台。
对群体心理的了解,对一位政治家来说,可以构成他的资源。政治家要想统治群体,已经变得非常困难,但至少,可以做到不反过来完全被群体所统治。
群体的心理显示,法律和制度对于群体的冲动本性几乎不产生作用,群体没有能力具备任何意见,除了那些被暗示的意见以外。从纯理论的平等衍生出来的规则,无法引领他们。只有那些在他们的灵魂中产生的印象,才可以诱导他们。比方说,如果一名法律制定者想设立新的税种,他必须选择理论上讲起来最公正的税种吗?完全不是。对于群体来说,最不公正的税,在实际运用上,可以是最好的,只要它是最不引人注目的,或者是看上去最轻的。所以,一种间接税,即便是数目惊人的,总是可以被群体接受。由于是每天从日常消费品上预先收取的,每件只收取极微小的数目,就不会改变他们的习惯,不会让他们觉得怎么样。如果换之以按照薪水或者收入的比例收取的税,而且一次性收取,即便是前面那一种税的十分之一,也会导致全体的抗议。事实上,每天日常消费品的几分几厘是看不见的,而一次性的数目相对会比较大,会令人震惊。只有在每天拿出一分一厘的情况下,才可以不为人所察觉;但是,这样的一种节省手段,意味着需要有一种远见,而群体是根本做不到有此远见的。
上面这个例子,可以让人看清群体的精神状态。拿破仑这位心理学家就看到了这一点;但是,对群体的灵魂一无所知的立法者们,就没有能够理解。他们的经验还没有教会他们一点:人们永远都不会根据纯粹理性的要求去行事。
利用群体的心理,还可以做其他许多事情。对群体心理的了解,可以给许多没有这种了解就根本无法理解的历史、经济现象带来解释。
因此,即便只是具备纯粹满足好奇的价值,对群体心理的研究,也值得一试。对于支配人们行动的原因的考察,与研究矿石、植物一样有趣。本书对群体的灵魂的研究,只能是简要的综述,是对我们的研究的简单概述。我们只是提出了一些助人思考的想法。相信其他人一定可以更深地耕耘。我们今天所做的,只是在一片几乎无人去挖掘的土地上,勾勒出研究的轮廓注4。
注2 布尔乔亚指资产阶级。(编者注)
注3 在这一点上,他那些最高明的谋士,也不比他强多少。塔列朗在写给他的报告中说,西班牙人像迎接解放者一样,迎接他的军队。其实,西班牙像对付野兽一样迎接他们。一个了解西班牙人遗传本能的心理学家,应该是可以预见这一点的。(作者注)
注4 有少数作者研究了群体的心理,但正如我们前面所说,只从犯罪的角度去考察。我只对这一主题写过短小的一章,因此,在此提示读者可以关注塔尔德先生的研究,以及西格赫勒先生的一本小书,《犯罪的群体》。该书中,并没有作者的任何个人观点,却收集了许多珍贵的事实材料,有助于心理学家的研究。另外,我对群体的道德品行和犯罪行为的观点,与我提到的这两位作者的观点完全不同。
在我本人的许多著作中,尤其是《社会主义心理学》中,可以看到一些对群体心理起作用的法则造成的一些后果。它们可以被运用于各种主题的研究。布鲁塞尔皇家音乐学院的院长格瓦埃尔特先生近期将我提出的法则很好地运用到了音乐之中,他称之为“群体音乐”。这位杰出的教授将他的论文寄给我,并写道:“您的两部著作,使我解决了以前我认为无法解决的问题:只要是音乐的演奏特别优秀,指挥充满热情,那么,群体就很容易接受一部音乐作品,无论是现在的,还是过去的,本土的,还是国外的,简单的,还是复杂的。”格瓦埃尔特先生很好地证明了,为什么“有时候,一些资深的音乐家,孤独地在房间里阅读乐谱,却怎么也看不懂作品;而有时候,在大庭广众之下,同样的音乐可以一下子被那些毫无音乐技巧培训的听众所理解。”他同样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这些美学感受并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作者注)
这是第一篇第一篇 群体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