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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娜卡列尼娜 - 于大卫译 >
- 第五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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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吉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还是十分年轻而热情充沛的姑娘时,就嫁给了一个富有、显贵、好心肠又极为放荡的快活之徒。第二个月丈夫就抛弃了她,对她温柔情感的热切誓言仅仅报以讥嘲甚至敌意,这让那些了解伯爵的好心肠,且在热情充沛的莉吉娅身上看不出任何缺点的人无论如何都无法解释。此后,虽然并没有离婚,他们分开住了,而当丈夫遇见妻子,便总是以一成不变的恶毒讥讽对待她,其中的原因无从理解。
莉吉娅·伊万诺夫娜早就不再爱着丈夫了,但之后也从未停止过爱上别的什么人。她曾同时爱上好几个人,有男人也有女人。曾爱上几乎所有在某方面出色的人。爱上过所有与皇族联姻的新王妃和新亲王,爱上过一个都主教、一个主教助理和一个神父。爱上过一个记者、三个斯拉夫主义者,爱上过科米萨罗夫。爱上过一个部长、一个医生、一个英国传教士以及卡列宁。所有这些爱,时而减弱,时而增强,充溢着她的内心,让她有事可做,也没有妨碍她经营着最为广泛和复杂的宫廷及社交界的关系。但自从她在卡列宁遭受不幸后,将他置于自己的特殊庇护下,自从她操持起卡列宁的家事,关心着他的福祉,她感到,所有其他的爱都不是真正的爱,她现在真正爱上了卡列宁一个人。她现在所体验到的对他的情感,让她觉得比以往所有的情感都强烈。分析着自己的情感,将它与以往的情感相对比,她便清楚地看到,如果科米萨罗夫没有救过君主,她就不会爱上他;如果没有斯拉夫问题,她就不会爱上里斯季奇-库德日茨基。而她爱上卡列宁是爱他本人,爱他高尚但不被理解的灵魂,爱他那让她觉得可爱的细细的声音和拖长的语调,爱他疲惫的眼神,他的性格和筋脉肿胀、柔软而白皙的手。她不仅为与他会面感到欣喜,而且还在他的脸上寻找着她给他留下印象的种种痕迹。她想不仅以言辞,而是以自己本人让他喜欢。她现在为了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专心于自己的着装打扮。她时常发现自己在幻想,如果她没有嫁人,而他也是自由之身会怎么样。他走进房间的时候,她会激动得脸红起来,当他说了让她愉快的话,她便抑制不住兴奋的笑容。
已经一连几天莉吉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处在最为剧烈的激动之中。她得知,安娜和弗隆斯基正在彼得堡。必须避免阿列克谢·阿列克桑德洛维奇与她见面,甚至必须避免让他知道这个令人痛苦的消息,知道这个可怕的女人与他在同一城市,而他随时都会遇见她。
莉吉娅·伊万诺夫娜通过自己的熟人打探这两个令人作呕的人——她就是这样称呼安娜和弗隆斯基的——打算做什么,并极力在这些天里掌控自己朋友的所有活动,好让他不会遇到他们。通过一位年轻的助手、弗隆斯基的朋友得到消息,这人希望通过莉吉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获得经营特权,告诉她,他们已经办完了自己的事情,次日就要离开。莉吉娅已经开始平静下来,可第二天一早有人给她捎来一封便函,她惊恐地认出了上面的笔迹。这是安娜·卡列尼娜的字。信封用的是厚厚的、韧树皮一般的纸。长方形的黄色纸张上有大大的花押字,散发着好闻的气息。
“是谁送来的?”
“旅馆的听差。”
莉吉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久久都没能坐下,去读这封信。紧张的情绪让她常犯的气喘病发作了,她本来就有这个毛病。平静下来后,她读了下面这封法文信:
Madame la Comtesse,你心中充满的基督教徒的情感,给予了我,我觉得是不可饶恕的勇气来给你写信。我很不幸与儿子分离。我恳求允许我在临走前见他一次。请原谅我向你提及了我自己。我请求你,而不是阿列克谢·阿列克桑德洛维奇,只是因为我不想让这个宽宏大量的人因回想起我而遭受痛苦。我了解你对他的友谊,你会理解我的。你能不能把谢廖沙送到我这儿,或者我在某个指定的时间去家里,或者你让我知道,何时何地我可以在外面见到他?我预料不会遭到拒绝,知道此事取决于一个宽宏大量的人。你无法想象我想见到他的渴望,因此也就无法想象,你的帮助将在我内心唤起的感激之情。
安娜
这封信里的一切激怒了莉吉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它的内容,还有对宽宏大量的暗示,尤其是在她看来放肆的语气。
“就说没有回复。”莉吉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说,然后马上打开信笺夹,写给阿列克谢·阿列克桑德洛维奇,说她希望在一点钟之前在宫廷的庆祝会上见到他。
“我要跟你谈一件重要而又愁人的事情。到那里我们再安排去什么地方。最好去我那里,我会吩咐准备好你的茶。一定的。上帝施以十字架,上帝也给予力量。”她最后补充了一句,好让他哪怕有一点点准备。
莉吉娅·伊万诺夫娜伯爵夫人通常每天给阿列克谢·阿列克桑德洛维奇写两三封便函。她喜欢跟他进行这种联络的过程,其中包含着优雅与神秘,这些都是她个人交往中所缺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