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为了弥补岁暮天寒,犹须李果长途跋涉的歉疚,更为了表示郑重付托之意,李煦特地派二总管温世隆,护院张得海,打杂李才,伺候李果进京,加上他自己的书童福山,一行五众,三轮车、三匹马,由陆路北上,第一站是无锡。
打前站的是温世隆。由于李煦曾格外嘱咐:“快过年了,还要烦李师爷进京,实在过意不去。一路务必好好招呼!多花钱不要紧,只要李师爷舒服。”因此,一进了无锡南关,便挑了家外观堂皇整齐,字号叫作“招贤”的大客栈。恰好招贤为了扩充买卖,就东面空地新盖了一座院子,南北向两排平房,一共六间,北屋三间空着,正好定了下来。
温世隆自道这个差使办得很漂亮,兴冲冲地迎出城来告知究竟。李果也很高兴,这天日暖无风,车马平顺,到了宿头,又有很好的住处,看来此行顺利,是个极好的兆头。
哪知一到了招贤栈,只见掌柜的哈着腰疾趋相迎,满脸惶恐地赔笑道:“温二爷,实在对不住!我给李老爷另外找好屋子。”
“什么!”温世隆一听便冒火,大声质问,“原来那三间屋呢?”
“你老轻一点,你老轻一点!”掌柜的回头看了一下,低声说道,“让人占了……”
越是如此,温世隆越起反感,他在苏州,仗着织造是钦差衙门,向来打官腔打惯了的,便截断他的话说:“你做买卖懂规矩不懂?我定下的屋子,你凭什么让人给占了?”
“世隆!”李果觉得他的态度过于强硬,便半劝半拦地说,“有话好好儿说。”
“是这样,”掌柜的放轻了声音说,“京里下来的人,听说是乾清宫的侍卫。本人倒还好,手下可不好惹,伙计只说了一句‘有人定下了’,立刻就挨了一巴掌,你老看!”
李果转身去看,恰好那个人也转过脸来,视线碰个正着,两人不由得都愣了一下,然后那人迎上来说道:“这不是苏州织造衙门的李师爷吗?”
李果也想起来了,此人是一名护军佐领,曾几次到苏州公干,跟他见过两次,仿佛记得他的汉姓是杨,便问一声:“贵姓是杨?”
“是啊!我叫杨三才。”
“对了,对了!”李果有了完整的记忆,“前年我们还见过。”
“都不是外人,就好办了。”掌柜很机警找到话中空隙,插进来说,“南屋还有一间,挺宽敞的,就请李老爷住吧!回头叙旧也方便。”
李果要从杨三才口中打听京里的情形,便取出十两一锭银子,交代店家,预备炭炉,要一罐真正的惠泉水。另外备酒,备饭,务必精致,约好杨三才晚上喝酒。
且饮且谈,谈到中途,杨三才突然问道:“有个胡凤翚,你总知道吧?”
“听过这个名字。”李果答说,“记不起干什么的。”
“在你们江苏做过地方官——”
“啊!”李果记起来了,抢着说道,“是,是!做过宜兴县官,那时张尚书张伯行当巡抚,三年‘大计’,胡凤翚的考绩不好才丢了纱帽的。”
“不错。”杨三才又问,“你知道不知道他有一门贵亲?”
“倒要请教。”
“说出来,老兄你吓一跳!小舅子是年总督,连襟是当今皇上。”
“这可真是椒房贵戚了。”李果又问,“这样说起来,他亦是以前雍亲王的门下?”
“不错。就因为跟年家同在雍亲王门下才结的亲。”杨三才郑重其事地说,“我有个很确实的消息,胡凤翚正在活动苏州织造。”
这一下才真的让李果吓一跳,却如曹操煮酒论英雄,刘备受了惊一样,手足失措,将筷子都掉在地上了。
捡起筷子,李果定定神说道:“其实以他这么硬的靠山,天下什么官不好做,偏偏就看中了苏州织造。”
“做官,虽说靠山硬,也要讲资格。他是考绩不行才刷下来的,如今复起,至多亦不过州县,总不能还升官吧?”
“当然不能。”
“那好!我倒请问,天下州县有几个好缺?皇上就提拔他,也不能指明派哪个县,无非交督抚差遣,督抚就有心调剂,也要看看原任干得如何。不能愣把人家拉下来,拿他补缺。”杨三才略停一下又说,“胡凤翚赋了七八年的闲,家累重,在府里还要应酬,这日子也亏他过的。如今急于要谋个好缺,也只有织造正合他的资格,苏州织造兼理浒墅关,比江宁、杭州都好,所以就看中苏州了!”
“唉!”李果长叹一声,在心中自语,“冤孽!”
这一夜的李果,辗转反侧,始终不能入梦。他是为李煦忧急——任何一个爱往好处去想的人,也无法找得出胡凤翚谋此织造不成的缘故,或者李煦可以敌得过胡凤翚,保住职位的凭借。本来还可以寄望于恂郡王,照现在皇帝对贝子胤禟如此心狠手辣来看,不如趁早死心,将来所感受到的打击还轻些。
他在想,如今唯一的打算是,设法调差,可是三十多万银子的亏空怎么办?官场原有后任替前任弥补亏欠的情事,但要看双方的情形,如果前任亏空出于不得已,人缘不坏,长官照应,就会间接示意,为前任设法弥缝,将来设法“调剂”,以为补偿。但也全要看后任是否情愿,否则是无法勉强的。
如今是赋闲已久的胡凤翚来接织造,自己就有一个大窟窿要补,何能从井救人?就算胡凤翚讲义气,凡有盈余,一文不要,也无法在两三年之内,就能为李煦偿清旧欠。亏空太大,才是李煦的致命伤!
于是有难题来了,这个消息要不要告诉李煦?
照常理说,当然应该即刻驰告,他此行的目的之一,就是为李煦探听动静,如今有这样重要的消息,何能不告?
但他实在怕一封告警的信去,会成了催命符。其实,李煦果然急死了,事情倒还比较好办,就怕急成中风,风瘫在床,那才大糟其糕。到那时候不必旁人批评,他扪心自问,亦不能辞鲁莽之咎,岂不受良心责备一辈子?
只为自己的责任想着,李果觉得有个很好的法子,写封信给李鼎转告所闻,不建一策,让他跟四姨娘去斟酌,是不是要告诉李煦。这样做法,不无将难题推给别人的疚歉,但舍此以外,别无善策,也就顾不得那许多了。
于是披衣起床,挑灯铺纸,打开墨盒,只见冻成一块黑冰,于是又叫起福山,把炉火拨旺了烤墨盒。那支笔也冻得像个枣核,李果倒杯热水,将笔一投,冻倒很快地解了,但黏笔的胶也化了,笔头掉了下来,无法使用,只好开箱子另取新笔。就这么左右折腾了好一会儿,等将一封信写完,已有人预备在赶早路了。
派谁去送信呢?李果考虑了一会儿,决定派温世隆,便让福山去将他唤了起来,当面交代。
“我得了个好要紧的消息,想请你回去送封信给大爷。”李果又说,“也许家里人手不够,你跟大爷回明了,就说我说的,路上人也够用了,你可以不必进京。”
听得可免此一趟跋涉,温世隆好梦被扰得不快,消失无余,响亮地答一声:“是!”接着又说,“大爷也许有回信。”
“那就另外派一个人送来。我这一两天走慢一点儿,可以追得上。”
温世隆答应着,随即收拾随身衣物,策马东返,李果一觉睡到日中才起来,听福山的劝,决定在无锡再住一夜。
这浮生半日之闲,却很难打发,思量找杨三才去谈谈,却又不在,料想是“抄家”去了。于是只好带着福山去逛惠泉山,那里的名物,除了泉水之外,便是泥人,质量粗细不等,粗的不过是本地人称之为“大阿福”的胖娃娃之类;细的须眉衣褶,无不讲究,李果蹲在地上,一摊一摊地看过去,爱不忍释,有一堂十八罗汉,栩栩如生,而形态神气,个个不同,真想买回去一路把玩,但旅游携带不便,再想到居停将遭家难,自己居然还有这份闲情逸致,真像泥人一样,毫无心肝了。
但却不过摊主殷殷招徕,李果还是买了一个泥菩萨,是福禄寿三星中一座“天官赐福”的福星。这本来是不能拆散的,只为已知客人是北上,不是南归,长途携带不便,如果不是拆散了,根本做不成这笔交易,所以格外迁就。
回到客栈,伴着火盆独酌,右手持杯,左手把卷,是一本苏东坡的词集,那种旷达乐观的长短句,颇能鼓舞李果的情绪,暂时将一切闲愁都抛开了。酒到微醺,有人在门上叩了两下,随即掀帘而入,正是杨三才,脸上红馥馥地很有几分酒意了。
“从哪里来?”李果站起身来,含笑相迎。
“请坐,请坐!是县太爷请客。”杨三才突然说道,“即位的恩诏的‘誊黄’,已经到了。”
凡有泽被小民的恩诏,如减免钱粮之类,要普天下“咸使闻之”,照规制由一省的藩司,在黄纸上誊录诏书,遍贴通衢,名为“誊黄”。这是件大事,李果自亦关切:“想来是县衙门里来的消息。”他问,“不知道说些什么?”
“无非官样文章。不过,读书人进身的机会倒多了。”
“这是怎么说?”
“恩诏一共三十款,军民年七十以上,特许一丁侍养;八十以上赐绢一疋,米一石,九十以上加倍;满百岁赏银子、建牌坊,都照成例办理,有两款是新添的。”杨三才问道,“冒昧动问,是不是举人吧?”
“惭愧!仅青一矜而已。”
“秀才是宰相的根苗。”杨三才很起劲地说,“乡试中额加了,大省加三十名、中省二十名、小省十名。明年本来是癸卯正科,改为恩科,后年甲辰算正科,接连两次乡试,中额又加了,会试中额当然也要加。这是大好机会,足下不要错过了!”
“多谢盛意。”李果答说,“八股文荒废了二十多年,临阵磨枪哪里来得及?只怕中额再加三十名,也不见得有我的份。”
“那么,还有一条路。恩诏中有一款,直省举孝廉方正之士,赐六品顶带,以备召用。如果足下有意,我倒可以效劳。”杨三才放低声音说,“新任两江总督查弼纳查大人那里,我有路子,可以替你弄个保举。”
听这一说,李果倒有些动心了,想到苏州织造署,不久就是曹寅常说的“树倒猢狲散”的局面,既然有此机遇,正不妨为自己打算打算。
于是他想一想答说:“杨三哥如此关爱,感激莫名。不过,谋个保举,也不是容易的事,只怕我力有未逮。”
“这你不必愁,只花小钱,不花大钱,一样也能把事情办通。”杨三才盘算了一下,慨然说道,“这样,你如果把主意拿定了,明天先写个详细履历给我,尽不妨吹上一吹,等我一回京,马上替你去办。办不成拉倒,办成了三百两银子都包在里头了。”
李果心想,花三百两银子买个六品前程,又是冠冕堂皇的“孝廉方正”,这样便宜的事,哪里去找?
于是决定一试,当即写了一个详细履历,殷勤拜托。李果觉得以此重任托人,自己先应该表示诚意,所以又取出一百两一封银子,以备必要的开销。哪知杨三才坚决不受,越见得他纯是为朋友帮忙。虽然这个忙帮得上、帮不上,还不可知,但这份友情,已足以使得李果面对着这段漫长征程,平添了几分勇气。
到得杨三才辞去,福山进来转达客栈掌柜的通知,明天因为迎“黄榜”,有些交通要道会阻绝行人,所以如果急着赶路,最好天一亮就动身。
“不必!”李果毫不迟疑地答说,“等出了黄榜再走。”
因此,李果放倒头甜睡,一觉醒来,恰好听得细吹细打的乐声,夹杂着“呜呜呜”吹号筒与鸣锣喝道的声音,知道是在迎榜,便即从容起身,漱洗既罢,带着福山出去看榜——“誊黄”的恩诏。
恩诏的本文很长,加以有三十条加恩的条款,所以特地挑了学宫前面为出榜之地,临时竖起一道极长的木架,“黄榜”满浆实贴,润纸未干。看榜的人大部分集中在后面,因为所关切的是加恩的条款,只有极少数人,在看前面的正文。
这恰好给了李果方便,因为他正是要看恩诏的正文。第一段是追念先皇的功德;第二段谈东宫缘何废而又立,立而又废;然后才说到“是以皇考升遐之日,诏朕缵承大统”。
第三段是嗣皇帝自道君临天下,以考为治,他说:“孔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皇考临御以来,良法美意,万世昭垂。朕当永遵成宪,不敢稍有更张,何止三年无改?至于皇考知人善任,至明至当,内外诸大臣,朕亦亟资翼赞,以期终始保全。”
这段话使得李果精神一振,虽然下面对文武百官,严加诰诫:“各宜竭尽公忠,恪守廉节,俾朕得以加恩故旧,克成考思。倘或不守官箴,自干国纪,既负皇考简拨委任之恩,又负笃念大臣之谊。”
但读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确凿无疑的是,嗣皇帝对先朝旧臣,务求保全,只要以后洁己奉公,自然无事。
这样一面看,一面想,一直看到最后定于十一月二十日“即皇帝位,以明年为雍正元年”时,只听他身旁的福山拉一拉他衣袖说:“大爷,你看!”
转脸看去,李才正赶到他面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说:“李师爷请回客栈吧!大爷来了。”
居然是李鼎亲自赶了来,可知必有极要紧的话说。李果不敢怠慢,匆匆赶回招贤客栈,非常意外地,只见李鼎正意态悠闲地负着手在看卖野药的打拳。
相对一揖,李鼎问道:“听说是看黄榜去了?”
“是的。”李果反问,“苏州呢?”
“也是今天出榜。不过,我昨天就读过恩诏了,是藩署抄来一个底子。”
李果点点头,又问:“吃了饭没有?”
“还没有。”李鼎紧接着说,“原是想等老世叔回来了,一起去吃船菜。”
听得这话,李果的心境一宽,会有闲情逸致去品尝船菜,必是得了什么好消息。不过他也很困惑,实在无法设想,是怎么样的一个好消息。
于是他答一声:“好!”随又问道,“温世隆送回去的信看到了?”
“看到了,不过本来就要来的。”李鼎问道,“不必回屋子去了吧?”
“不必。”
“那就走吧!离此不远,走了去好了。”
李鼎带着柱子,李果带着福山,两主两仆,安步当车,曲曲折折地进了靠城墙的一条小巷子,柱子的脚步加快了,由后随变为前导,在一扇新漆的黑油门前站住,举手叩门。
等李果与李鼎走到,门已经开了,十五六岁的一个女郎,扶着门站着,见了李鼎,嫣然一笑,轻轻叫一声:“大爷!”
李鼎微微颔首,“你嫂子呢?”他问,“没有上船?”
“没有。这种天气,又是‘皇帝老爷’归天,哪个还去逛湖?”
李果“扑哧”一声笑了,那女郎一双灵活的眼珠,立刻望着他乱转,脸上微有窘色,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错了,闹了笑话。
李鼎心知其故,因为他也觉得“皇帝老爷”这个称呼好笑,便即说道:“皇帝就是皇帝,什么‘皇帝老爷’?你进去告诉你嫂子,李师爷是特为来吃她的拿手菜的,都饿了,赶紧动手吧!”
这时已有一老一少两妇人迎了出来。老的已将六十,少的三十岁刚刚出头,看上去是婆媳。媳妇黑衣黑裙,灰色中角簪的一个堕马髻上,佩一朵白绒花,别具凄艳。李果不由得在心里说:“真的,‘若要俏、一身孝’。”
“这是我家的李师爷。”李鼎为宾主双方引见,“这是朱五娘、朱二嫂,还有阿兰,朱二嫂的小姑子。”
这就介绍得很清楚了,李果含笑点头,作为招呼。朱五娘便即殷勤肃客,进了堂屋,关上屏门,柱子帮着烧火老婆子,端进一个火盆来;朱二嫂与阿兰便忙着捧茶装果盘,屋子里顿时显得很热闹,也很暖和了。
等坐定下来,李果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我那封信——”
“喔,”刚提得一个头,李鼎就已明白,急忙答说,“是这样的,这些情形京里也有信来,说得比杨三才详细,不要紧!”
“必是事情已经过去了?”
“也不是什么事情已成过去,而是根本不会成事实。”李鼎答说,“如今可以分两方面来谈,先说我父亲,听说皇上已经把我们三家都交了给十三爷管。”
“我们三家”是指江宁、苏州、杭州,曹、李、孙三家织造,“十三爷”当然是指怡亲王胤祥。但交了给他管,便又如何?李果问道,“有点儿什么好处呢?”
“信上这么说,皇上现在要管的事很多,管不胜管,所以找十三爷为他分劳。其实也不是管事,是管人,有几个人的事,不管大小他都要亲自过问——”
“且慢!”李果打断他的话问,“这是哪些人?”
“是这几位。”李鼎两手比着,做了三个手势,是九、八、十四这三个数目,又说,“还有年亮工。”
李果明白了,心想既然年羹尧的事无巨细,他都要管,然则胡凤翚是年家至亲,自然也在要管之列。这话想到了却暂且不说,为的是李鼎的话很要紧,要听他说下去。
“再有些人,他也要自己管,不过要看事情大小,这就是各省督抚将军。”
“那是一定的,各省若有重大事故,自非亲裁不可。”李果问说,“照这样说,皇上认为他不必管的人,是都交了给十三爷?”
“也不尽然。如今十二爷、十六爷也很得信任。不过,只有皇上信得过的人,才交给十三爷管。”
“原来如此!那可是件好事。”李果也很高兴,声音不觉都响亮了。
“至于胡凤翚的事,皇上根本还管不到。据说,年妃受她大姊,就是胡凤翚的太太所托,跟皇上求恩典,结果碰了个钉子。”
“喔,怎么回事?”
“信上是这么说的,年妃跟皇上提胡凤翚想到苏州当织造。皇上说:我多少大事还管不过来,哪里有工夫管他的事,而况他是得了罪的人。只为他娶了你姊姊,我就把他派出去当织造,不让人在背后批评我用人不公?像他这种情形,我即使要给他恩典,也只能把他交给哪一个督抚去差遣,不能直接就降旨。不然,就跟体制不符了。”
“嗯,嗯!”李果连连点头,“这话很像是皇上的口气。想来必有这回事,杨三才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正是!”李鼎点点头,“你的信,我拿给我父亲看了。我父亲说,杨三才的消息虽不怎么完全,盛情总是可感的,叫我送他一百两程仪。银子我带来了,请你转交如何?”
“可以。”
“就是不为这件事,我本来也要赶了来跟你见个面。我父亲让我转告,请老世叔到了京里,千万打听打听十三爷那里的情形,尽快先写信回来。”
“好!不过,该打听些什么呢?”
“当然是十三爷性情,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本来,各王府的情形,大致都知道,不过十三爷以前一直围禁高墙,不免忽略了。”
“急起直追,也还来得及。”李果深深点头,“我懂尊大人的意思了,我尽力去办。”
正事谈到这里告一段落,李果静下来将李鼎的话又回想了一遍,忽然发觉,自己的心情已大不相同,本来一直像是有块铅压在心头,沉重得什么事都鼓不起兴致,此刻颇有身心俱泰的轻快之感。于是,酒兴也勃然而发了。
“饿了!”他说,“不知道有什么现成的,先拿来下酒。”
李鼎便将朱五娘唤了来问,答语出人意料:“煨了只炉鸭在那里。”
说着便安设杯筷,端上一具小瓷缸,揭开盖子,里面是一只煨了汤的烧鸭,试尝一口,清香甘酣,鲜美无比,李果大为赞赏。
“船菜本来最讲究火候,这只鸭子大概用一个冰结煨着,起码有一昼夜了。”他说,“菜好人也好,那朱二嫂风姿楚楚,在船娘之中,算是上驷之才了。”
“莫非老世叔有垂青之意?”李鼎问说,“本来船娘分好几种,上等的只以手艺、应酬取胜,不及其他。不过这朱二嫂是寡妇,又当别论,老世叔如果有意,我来撮合。”
李果倒有些动心,但一想到是在旅途,而且要赶着进京去办正事,不由得兴致就冷了下来。
“算了,算了!如今哪有工夫来招惹野草闲花?”
“耽搁一两天,也不要紧。”李鼎又说,“反正今天总走不了啦!”
这时菜已陆续上桌。船菜别具风格,得一“清”字,最后上了一味糟蒸白鱼,不见糟而有糟香,银光闪闪的鱼身上,铺几片红芽子姜,入口鲜嫩无比。李果正待夸赞,只见门帘一闪,朱二嫂出现了。
“菜不中吃!”她说,“大爷,今天替你丢人!”
“你刚好说反了。来,你的酒量也是不错的,替我陪一陪李师爷。”
朱二嫂含笑点点头,等阿兰取来杯筷,她自己挪张骨牌凳,坐在下首,却偏向李果这一面,提壶为宾主都斟了酒,然后布菜。
“冷了不好吃!”她向李果说,“糟不够香,请李师爷包涵。”
“好说,好说!这条鱼色香味三绝,我真还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鱼。”
“说得太好了。”朱二嫂愉悦地笑了,由于生了一口整齐而微似透明的糯米牙,笑容极美。
“我敬你一杯!”李果高高地将杯一举,“多谢你的好手艺。”
“不敢当。”朱二嫂很爽朗地干了杯,接着,她一面敬李鼎的酒,一面说道,“大爷有八九个月没有来了。”
“我记得清明以后,端午以前还来过。”
“不!大爷记错了,是清明以前,那时蕙林还没有嫁。”
“对了!”李鼎问说,“蕙林怎么样?嫁过去,日子过得不坏吧?”
“还不错,大太太为人很好的。”
李果知道,所说的蕙林,必也是船娘之一。素不相识,自不关心,便趁他们在叙旧时,细细打量朱二嫂,生得一张鹅蛋脸,富富态态的福相,怎么会做了寡妇?
就这一念怜惜,便又平添了几分好感。等好回身来应酬时,只见她脸上酒意初透,似乎每一根汗毛中都在冒热气,将皮肤熏蒸得又红又白,看上去不过花信年华,年轻了好几岁。
“大丧穿孝,既不能穿红着绿,又不可能熏香傅粉,大家都是一张清水脸,谁是丽质天生,谁是粉黛装点,都显出来了。”
他这话是向李鼎说的,但朱二嫂当然能够领会,是在恭维她,不由得报以一笑,秋波微转,闪出异样的光芒,李果也是欢场中打过滚来的,心知自己的这两句话,碰在她心坎上了。
冷眼旁观的李鼎,见此光景,心里在想,午间不能让李果喝得过量,否则颓然一醉,送回客栈,到明朝黯然就道,岂不可惜?
于是他提议,午后凑一桌牌,酒留到晚上再喝。李果自表赞成,只是觉得牌搭子不容易找。
“容易,容易!大丧期间,八音遏密,停止宴会,好些玩儿惯了的人,闷在家里,无计排遣。牌搭子不但好找,而且还可以挑一挑,牌品不佳的,他愿意来凑局,我还不要他呢!”
李鼎果然很挑了一番,才提笔写下两个人的地址,将柱子唤了来,有所吩咐。
“你到吴四爷跟张五爷家去一趟,说我在这里等,请他们马上就过来。”李鼎又说,“两家的地址在这里,你如果不认识路,请朱二嫂派个人领了你去。”
“有,有!”朱二嫂赶紧答应,“有人。”
这一来,李果也就止杯不饮了,吃了饭,喝着惠泉水烹的茶。等朱二嫂将牌桌子搭好,吴、张二人,一先一后,接踵而至。
这两个人都是纨绔子弟,但人皆不俗,性情亦都是爽朗率真一路,经李鼎引见以后,他们对李果都很恭敬,称之为“客山先生”。
数语寒暄,一见如故,李鼎便即催促着说:“入局吧!打完十二圈吃饭。”
“怎么打?”张五首先坐了下来,一面拿张牌拍得“叭叭”地响,一面大声问说。
“五哥,”李鼎赶紧提出警告,“你的嗓门儿太冲,可得收敛一点儿,如今还是穿孝的时候,闹得左右邻居都知道这里有牌局,可不大合适。”
“是的,是的!”吴四深以为然,“桌布下面最好垫张毯子,免得牌声外泄。”
于是重新安排了牌桌,搬位落座,刚打得一圈,忽然吴家派人来找他们的“四少爷”,说有很急的事,非请他马上回去不可。
“既然如此,你就赶紧请回府吧!”李鼎又说,“回头事情完了,最好你再请回来喝酒。”
吴四答应着,向李果致了歉意,匆匆而去。李鼎还想找人来补吴四的缺,李果极力拦阻,认为手谈不如清谈。好在张五的谈锋很健,所以虽是初交,却仍不愁无话可说。
话题不知怎么一转,谈到文觉,李果自感关切,不由得就说:“原来张五兄跟文觉也是旧识?”
“岂止旧识?我随侍家父在京时,常有往来的。这个和尚,神鬼莫测,不过到底让我揭破了他的秘密。”
一听这话,二李无不惊喜交集。李果因为初交,还不便追问,李鼎却无须有此顾忌,“来,来!”他说,“一定是可以下酒的新闻,快说,快说!”
堂屋中的朱五娘,听得“下酒”二字,只当李鼎在催促开饭,立刻接口:“下酒菜已经有了,马上就可以端出来。”
“也好!”李鼎看一看天色,“就一面喝酒,一面谈吧!”
于是端来四个冷荤碟子,烫上酒来,李果举杯说道:“先干一杯,润润喉。”
张五微笑着干了酒,开口先不谈文觉,却谈藩邸:“论王府人才之盛,都推诚亲王府:陈梦雷、杨道声,人人皆知,其实只是个虚名。真正养人才的是八贝子,府中奇才异能之士,不知凡几?他也真能礼贤下士,人皆乐为之用。其次是九贝子,跟西洋人格外有缘。我从前心里在想——”
说到这里,张五突然顿住,脸上微有悔意。李鼎没有看出来,李果却觉察到了:“如果张五兄觉得碍口,”他故意用以退为进的激将法,“不说也罢!多言贾祸,古有明训。”
“我倒不是怕闯祸。”张五年轻好胜,一激之下,自然不再顾忌,“我怕我的想法太离谱,惹两位笑话。”
“谁来笑你!”李鼎说道,“这里又没有外人,你尽管说好了。”
于是,张五接着他自己的话头说:“我从前在想,将来大位必归于八、九两位,后来看恂郡王的作为,才知道天心已定。可是,从发现了文觉的秘密,我就隐隐然有种想法,鹿死谁手,还在未定之天。”
“喔,”李果大为惊异,将声音压得极低,“莫非足下早就看出来了,大位将归于今上?”
“我不敢这么说,只觉得文觉的一句话,颇为深刻。”
“是一句什么话?”李鼎显得极新奇地问。
“这话说来长了。我在京里的时候,听得人说,雍亲王好佛学,造诣甚深,名缰利锁,早就解脱了。后来才知道不然。”张五问道,“你们知道今上居藩时的别号叫什么?”
“不是叫圆明居士?”李鼎答说,“那是得了圆明园这个赐号才取的。”
“对了!未得圆明园以前,叫作破尘居士,意思是看破尘缘,与世无争。他做了一篇谈佛学的文章,叫作‘集云百问’,印得极其讲究,遍请京外高僧指教。这百问之中,暗含禅机,只有高僧才能参详。但参透禅机,不见得就肯说破,有的假装糊涂,答非所问,有的敬谢不敏,干脆不答。独独有个不是高僧的僧人,毛遂自荐,密密上书,说是他师父那里得读‘集云百问’,试为赞偈,愿与居士斗一斗机锋。”
等他一口气说到这里,停下来歇气时,李鼎说道:“这个人自然是文觉?”
张五点头,喝口酒,挟了块熏鱼送入口中,咀嚼着好整以暇地说:“我那时刚认识文觉,他的肚子很宽,装了不少杂学。口才又好,一说起来,通宵不倦,十分过瘾,所以从一认识以后,我就常去找他。有一天去,说是文觉云游去了,我很诧异,前两天还跟他在一起,没有听见他提起,何以说走就走,连句话都没有?”
“这情形跟你一样。”李鼎点点头向李果说道,“可见得不是偶然之事。”
“是啊!多少日子的疑团,今天可以彻底打破了!痛快之至,应该浮一大白。”
三个人都干了酒,张五继续往下谈:“第二年我进京,有人请我在茶楼听戏,池座里有个人,很像文觉,不过是俗家装束,戏完了在虎坊桥众春园口一家馆子吃饭,又遇到了。这次面对面,认得很清楚,但始终不敢叫他。过了一会儿,跑堂的进来说:‘哪位是无锡来的张五少爷?’我说我是,跑堂的就说:‘你老有位客在等。’我跟了他去一看,果然是文觉,还叫了‘条子’。”
“妙极!”李鼎笑道,“和尚挟妓饮酒,不知该当何罪?”
“你别打岔!”张五的谈兴大发,摆摆手说道,“文觉一见我,兜头就是一揖,接着双手捧过酒来,说了句:‘尽在不言中!’我知道他不愿我揭破他的真相,便喝完了酒说道:‘你耽搁在哪里,我去看你。’他说:‘我行踪不定。不过我知道你进京省亲,明天上午,我到府上去奉看。’”
“那么,”李鼎问说,“第二天来了没有呢?”
“自然来了。”李果接口,“不然,张五兄何以知道他以后的许多事故?”
“他能在馆子里派人来找我,我相信他是会来的。第二天,果然……”
果然,文觉一早就来了,这一次穿的是僧衣,细白布的中单,玄色湖绉的海青、白绫子,颇为华丽。
“我问他何以如此打扮,他说他也是迫不得已,有时要瞒人耳目,老实告诉我,他在雍亲王那里,颇受尊敬,最近还有信来,邀我进京。”
“那么,你去不去呢?”
“今年总不必谈了,开了年,也许春天就进京。”
“是的,转眼过年了。”李果向李鼎使了个眼色,又问张五,“倘或有信给文觉,我可以带去。”
“信倒是想写的,”张五踌躇着说,“恐怕来不及。”
“来得及,来得及!”李果一迭连声地说,“我可以等。”
“这太过意不去了。”张五想了一下说,“这样吧,我就在这里写。”
“对了!”李鼎随即喊道,“朱二嫂,你这里有笔砚没有?”
巧得很,不但有笔砚,还有极漂亮的笺纸。因为常有些名士赁他们的船逛太湖,面对着万顷波光,分韵赋诗,留下来的彩笺很多,朱二嫂带了些回来画刺绣的花样,还剩下十来张,尽够用了。
于是等张五拈毫构思时,李果悄悄将李鼎调了出来,低声说道:“我跟文觉的交情,没有张五来得深,如果他肯切切实实写封信,尊大人的事就更有把握了,不知道你跟他的交情如何?”
“我跟他是无话不谈的交情——”
“那好!”李果只要他这一句话就够了,“尊大人的事,也不是不能谈的,世兄,你跟他好好谈一谈。”
“我怕说不明白,一起跟他谈如何?”
“不,不!我夹在旁边不好。”李果推一推他,“快去!”
于是李鼎重复进屋,李果在堂屋里刚坐了下来,朱二嫂掀帘而入,发现他一个人在,不由得讶异。李果赶紧两指撮唇,拦住她开口。
“你别进去!”他迎上去低声说道,“他们有事在商量。”
朱二嫂点点头,抬眼看着他问道:“你呢?李师爷,堂屋里冷,要不要到我屋子里去坐?”
“好啊!”李果握着她的手说,“你的手好凉。”
朱二嫂不答,反握着他的手,进了对面屋子,里面是一大一小两张床,“我婆婆跟阿兰睡这间。”她说,“我住后房。”
屋子里的陈设很朴素,但很干净,地板纤尘不染,而且发亮,此非每天用湿布擦抹,不能如此光滑。这使得李果对她的好感,增加了一倍都不止。
“你这间屋子很舒服。”他由衷地赞美。
“好什么?破屋子,旧东西,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凳子倒有两张,又冷又硬,坐着不舒服,朱二嫂便让客坐在床上。布褥子很厚,棕棚也松了,人一坐下去重心不稳,李果只好伸出双臂在后撑住。
“索性躺一躺吧!”
朱二嫂将枕头移到中间,搁在折成一长条堆在床里的棉被上,李果也就不客气地躺了下去。蜷起双腿,右耳着枕,是个侧卧的姿势。
“你要不要也躺下来?”他拍拍床问。
朱二嫂不答,踌躇了一会儿,忽然走向前房,李果随即听得关房门的声音,不过并未落闩——这意思是很明白的,她会陪他并头躺在一起,如果有人闯进来,听得门响再起身也还不迟。
果然,如他所预料的,朱二嫂跟他面对面地躺了下来,不过眼皮是垂着的。
“你娘家姓什么?”
“姓诸。”
“原来是同姓。”
“不是!”朱二嫂说,“音同字不同。”
“那就是诸葛亮的诸。”
“嗯。”朱二嫂问道,“李师爷,你哪里人?”
“你看呢?”
“苏州人。”朱二嫂说,“你说的是官话,苏州口音是改不掉的。”
“不错。”
“要过年了,还要进京?”
“没法子,东家有紧要公事,只好走一趟!”
“东家李大爷的老太爷,织造李大人?”
“是啊!”
“那就怪不得了。李大人待人厚道,所以李师爷你也很义气。”
听她这么说,李果对她更觉中意了,觉得她明白事理,不是那种毫无知识,蠢如鹿豖的妇人。
“原来你也知道李大人厚道。”
“李大人在苏州快三十年了,什么会不知道?而且,我家的船,他也坐过不止一回,每一回都赏得不少。”朱二嫂紧接着说,“我倒不是说他赏得多,就说他好,一个人厚道不厚道,不在乎钱上。”
“在哪里呢?”
“要看做人!李大人最体恤下人,这是真的厚道。”
“倒看你不出,见解还蛮高的。”
刚说到这里,只觉一缕甜香袭人,是枕头睡得热了,由她发中的桂花油熏蒸出来的香味。此时此地,格外动人绮思,李果不由就将一只手伸到了她胸前。
朱二嫂很机警,立刻双手环抱,挡在胸前,“不要!”她说,“一个人欺侮寡妇,就不厚道了。”
“朱二嫂,”李果挑逗地问,“莫非你还想造贞节牌坊?”
“贞节牌坊?”朱二嫂微撇着嘴,有些不屑的意味,“我看没有几座贞节牌坊是不带腥气的,就算表面上绷紧了脸,心里在想野男人,也算不得贞节。”
李果大为惊异,想不到朱二嫂陈义甚高,要衾影无惭,才算真正贞节。但因此他也更困惑了,既然连贞节牌坊都看不起,何不早早改嫁?
他的话还来不及说,朱二嫂却又开口了,“李师爷,有位做大官人家,造了贞节牌坊的老太太,七十多岁临死的时候交代:孙媳妇、重孙媳妇倘或守了寡,最好改嫁。”她问,“这话你信不信?”
“我不知道该不该信,总有个道理在内吧?”
“当然!这个道理,守寡的人都懂,不过只有她老太太肯说。她说,她廿二岁守寡,一直到五十岁,心还是活的。到深更半夜熬不过去的时候,黑头里拿一把青铜钱撒在地板上,再一个一个去捡、去找,满地乱摸,要捡齐了才歇手。不过等捡齐了,人也精疲力竭了,倒头就睡,一座贞节牌坊是这样熬出来的。”
“应该说是摸出来的。”李果笑道,“怪不得你的地板这样子光滑,大概是每天晚上满地乱摸,摸成这个样子吧?”
“我才不像她那么傻,一夜累到天亮,第二天还要洗衣烧饭,上养老、下养小,哪里来的精神?”
“说正经话,”李果问道,“你为什么不趁年纪还轻,早早寻个知心着意的人改嫁呢?”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原本朱二嫂的家累很重,婆婆、小姑、儿子以外,娘家还有父母,父亲瘫痪在床,又别无兄弟,这奉养之责,自然也就落在她身上。当初倒也有慕她颜色而家道小康的中年人,不以再嫁为嫌,愿意娶她做正室,但一听说她身后有“三大两小”这一串累赘,就无不知难而退了。
“原来你还有个儿子!”李果问道,“怎么不见?”
“我送给我娘去养了。”朱二嫂答说,“我们这种人家,养不出有志气的男孩子,倒不如送回娘家。”
李果心想,倒看不出朱二嫂这么一个寡妇,不但一肩挑起养活两家的重担,而且还懂得养志的道理,着实可敬。
“你真了不起!”他由衷地赞佩,“多少须眉男子不及你!不及你的毅力,不及你的见识。”
朱二嫂也听过许多恭维她的话,不过,不是赞她体态风流,便是赞她精于烹调。如今听李果所说,毅力二字虽不甚了了,而说她有见识,在朱二嫂骤听觉得新鲜,细想才知道自己的见识确是要比旁人高些。她还不明白什么叫知己,只感到心里涨得满满的,又舒服,又难受,对李果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激。
李果当然无法了解她的心境,更想不到自己的话已在她心头激起极大的波澜,只觉得她眼中泪光闪闪,未免可怪。细想一想自己的话,并没有说错,也没有什么可引起她伤感的事,不知她为何有此表情?
正想开口动问时,外面房门响了,朱二嫂便起身迎了出去,只听阿兰在说:“李大爷在问,客人哪里去了?”
“在这里。”李果在内应声。
“李大爷请,”阿兰又说,“张五爷要走了。”
这话未免突兀,李果不暇多问,匆匆赶了去,但见李鼎面有得色,而张五却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
“这下好了!”李鼎很欣慰地说,“路上有伴了。”
李果不知所答,张五却赶紧补了一句:“得要我祖母点头才行。”
这一说,李果明白了。“原来张五兄也要进京!”他脱口说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言重、言重!”张五向李鼎说道,“我先回去,跟我祖母谈这件事。怎么个结果,回头我送信给你。”
“最好你还回来。”李鼎说道,“既然结伴同行,彼此应该商量商量。”
张五想了一下,重重地点头,“好!”他说,“我一定回来。”
等他一走,李果忙不迭地问道:“怎么会有此意外变化?诚始料所不及。”
“因势利导,一句话就把他说动了。”
“怎么一句话?”
话要从头说起。当张五提笔才写了“文觉禅师”这个称呼时,李鼎正受了李果的教,回到他身边,打断了他的思路,坦率地提出要求,希望能借重他跟文觉的交情,对李果此行有所助益。接着他说了他父亲的处境,以及李果此行的任务。
张五很注意地听完,慨然应诺,于是跟李鼎商量信中的措辞。话很难说,糟蹋好几张彩笺,张五都不满意,叹口气,说了句:“如果我能当面跟他说就省事了。”
这真是李果所说的,“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不道李鼎还在考虑,如作此不情之请,会不会有结果?而张五自己又透露了一段话,说他父亲体弱多病,祖母很不放心,一度拟议,由他进京省视,只为年近岁逼,单身上路,怕仆人照料不周,故而打消了成议。
这话触发了李鼎的灵机,立即劝他跟李果做伴进京。张五意思是有些活动了,但一时还下不了决心。
“看他这举棋不定的神气,我就说了一句话,我说:‘岁暮天寒,长途跋涉,我亦于心不忍。不过,你如果肯不辞这趟辛苦,既尽了孝心,也尽了义气,等于帮了我一个大忙。’”
“这话说得好!”李果颇为嘉许,“他怎么说?”
“他倒也很干脆,他说:‘人生在世,难得做一件孝义两全的事。我去!’不过,他也声明,如果他祖母不许,那就无能为力了。”
“这个声明是少不了的。不过,只要交情够,他就肯吃这一趟辛苦;只要他肯去,就一定能说动他祖母点头。”
“交情是够的。”
“那就行了!一定去得成。”李果说道,“这件事很值得庆贺,恐怕我今天要大醉了!”
李鼎也很高兴,高声喊道:“朱二嫂,你得多预备好酒。”
朱二嫂答应着,掀帘而入,一进门,那双眼睛便很自然地往李果瞟了去,却又如受惊的小鹿一般,仓皇将视线避开。那种闪烁的眼神,谁都看得出来,很不平常,何况是十三四岁就在风月场中打滚的李鼎,入眼便知底蕴了。
“朱二嫂,”他说,“我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说要多预备好酒。”朱二嫂问道,“是不是还有客来?有几位?”
“只有一位,就是张五爷。”李鼎又说,“你不但要多预备酒,还要多预备菜。”
“一共三位,就喝到天亮,也吃不了多少,我会预备。”朱二嫂想了一下说,“我再煮一锅鸡粥当消夜。”说着,一双眼又瞟向李果。
“很好!你预备去吧。”李鼎答说。
“天也不早了。”朱二嫂问,“是要等张五爷,还是先摆碟子喝酒?”
“喝着等他吧!”
“是!”朱二嫂借转身的机会,视线又在李果身上绕了一下。
目送着她的背影,李鼎笑着念了句《西厢记》曲文:“怎当得她临去秋波那一转!”
李果微笑着点点头,然后正色说道:“这个朱二嫂,别看她蓬门碧玉出身,着实了不起。”
“是啊!”李鼎很快地回答,“平常守身如玉,就很了不起。不过,你说到蓬门,我想起一句杜诗——”
那自然是“蓬门今始为君开”,李果赶紧摇手:“罢、罢!说出来就没意思了。”他说,“而况,根本就是好梦难圆。”
“何出此言?”
“你倒想,她婆婆跟小姑就睡在前房。”李果又说,“她又不见得肯跟我回客栈。”
李鼎点点头,四处打量了一会儿,微笑说道:“我包老世叔能圆好梦。你不妨喝醉,但不可大醉,最好是装醉。”
“喔,装醉又如何?”
“自然是在这里住下,就在这间屋子里,我会替你安排。”
李果也明白了,微笑不答,眼中却有着掩不住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