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惠山在无锡城西七里,张家的惠园,占地理之胜,南望太湖,烟波浩渺,风景绝佳。但张五所请的一班客,都是讲究声色犬马的纨绔,虽然国丧期中,不便举乐,但多喜围炉谈笑,谁也不能欣赏清冷之中虽淡而深的韵味。只有李果,趁大家谈得热闹,一个人悄悄离座,在轩外回廊上眺望了好久。
“客山先生,”做主人的寻了来说,“这班俗客,恐怕气味不投吧?”
听得这话,李果颇为惶恐,“不敢,不敢!绝无此意。”他说,“我实在是贪看这一片苍茫烟水。”
“外面冷。”
“还好!”李果答说,“好的就是坐北朝南,宜夏宜冬。”
“既然如此,客山先生今晚上就下榻在此,如何?”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不过——”
“自己人,别客气,我今天也住山上。”
“足下这一说,我倒不能不识抬举了。”李果转身说道,“请进去吧,冷落了大家不好。”
回到客厅,旋即开席,席中既不便猜拳,更不能唱曲,寡酒吃得无味,还有几个人急于赶进城去,所以很快地散了席。客人做伴同行,匆匆下山,只有两李与主人留了下来。
“唉!”李鼎叹口气,“这班人,我受够了他们的,现在好了,煎烛烹茶,难得享一晚的清福。”
“你居然也知道享清福!”张五笑道,“足见有进境了。”
李鼎笑笑不答,李果正要开口,只见张五的小厮掀帘而入,在主人身边,轻轻说一句:“来了!”
“在哪里?”
“在翠阁。”
“好!”张五起身说道,“我们在翠阁喝茶闲聊吧!”
“我就不必去了!”李鼎笑道,“此会不宜人多。”
张五点点头,陪着李果直登翠阁。这个小阁在全园最高之处,长松四绕,浓荫覆匝,是个冬暖夏凉的所在。此时帘幙深垂,高烧红烛,静悄悄的只有朱二嫂一个人坐在那里发愣。
等张五陪着李果一出现,她更困惑了,目光灼灼地望着他们说道:“原来张五爷请客就在这里!”
“是啊,”张五笑嘻嘻地说,“莫非你没有听说?”
“没有,没有人告诉我,我只知道张五爷在府上请客,不知道是在这里。”
“这里也是舍间,并没有错。”
“我——”朱二嫂问道,“老太太呢?”
“回头你就知道了!”
说着,他自己先坐了下来,朱二嫂望望张五,又望望李果,狐疑满腹,且有手足无措之感。
“朱二嫂,”张五问道,“我派去的人,是怎么跟你说的?”
“说是老太太要接我进府,陪着说说话,如果天晚回不来,就住在府里。”
“那么,你婆婆知道你今晚上也许不回去?”
“是的。”
“这就行了!”张五看着李果说,“你们谈谈吧,我可要失陪了。”
说完,望着朱二嫂一笑,她想喊住他,问他祖母在何处,但奇怪地,喉头就像有东西堵着,无法出声。等她喊出一声:“张五爷!”人已经出了翠阁。
“既来之,则安之。”李果说道,“连我都没有想到,你也会在这里。”
朱二嫂正要答话,另一头走出来两个丫头,一色青布棉袄,拖着极长的辫子,用白头绳扎的辫梢。前面一个年纪大些,身材也高些,一手握着用白布包裹的两双乌木银镶筷子,一手提着一把银酒壶。后面一个年轻娇小的,捧着一具黑漆食盒,走到屋子中间便站定了。
“李师爷、朱二嫂,”前面那个丫头含笑说道,“我叫蕙香,她叫芸香,五爷派我们俩在这里伺候。”
“罪过,罪过。”原已站起的朱二嫂,不安地迎了上去,“两位妹妹,不要折我的福了。”说着,便去接蕙香手中的东西。
“我看摆在这里吧!这里舒服。”
蕙香所说的“这里”,是临窗的一张棋桌,半大不小,高低适度,相对两张外坐不倦的宽大软椅,桌面上恰容得下一个食盒,两副杯筷。
等芸香将食盒放下,蕙香一面开盒子,一面笑道:“在朱二嫂面前,我可是班门弄斧了,几时真得拜朱二嫂做师父,偷两手本事。”
“好说,好说!拜师父不敢当,不过倒也用不着偷两手。蕙香妹妹,你几时来嘛,我把我懂的诀窍,一股脑儿告诉你。”
朱二嫂这样极意笼络,蕙香自然更殷勤了,摆好杯筷,又将火盆端近了,上面坐一把开水铫子。然后又去取来两壶酒、一锅粥,连饭碗带烫酒的爨筒,都放在条桌上。朱二嫂是行家,自然不必作任何交代。
不过有一件事,却非交代不可。“朱二嫂,”蕙香招招手说,“你请过来!”
引着她转过屏风,推开一扇门,首先入眼的是一张书桌上放着一个梳头盒子。当然也有床,不大,但亦足够两个人睡了。
“我跟芸香住在那面那间屋。”
蕙香掀开窗帘,推开窗户一角,指点朱二嫂去看一间点着灯的小屋,便是她跟芸香的住处。
“你跟李师爷慢慢儿喝着,谈着吧!我跟芸香就不陪你了。”
朱二嫂有些忸怩,低着头,握着蕙香的手,想说句什么话,却始终找不到话可说。
终究想了一句话:“我真没有想到,会来打搅你们。”
一开了头,话就好说了,朱二嫂拉着蕙香坐在床沿上,轻声问道:“妹妹,你本来是在这里的?”
“不!五爷临时把我调了来的。”
“他怎么说?”
“他说苏州来的李师爷,今晚上在我们园子里住。”
“没有提到我?”
“也算提到了。”
“这话怎么说?”
“五爷跟我说,李师爷不是一个人住。那当然是两个人,我就问:还有哪位?五爷只说:你预备一个梳头匣子好了。我心里就明白了。”
“那么,你知道不知道梳头匣子会是我用呢?”
“先不知道。”蕙香答说,“后来派轿子去接,自然就知道了。”
朱二嫂觉得她的话很实在,而且也没有笑人的意思,便觉得自己的委屈可以借机会诉一诉。不过,他人以诚相待,自己如果说假撇清的话,令人齿冷,反不如不说。
于是她想了一下说:“实在是五爷把我骗来的,不说老太太接我,我不会来。不过话说回来,五爷骗我,也是为朋友的义气,他的好意我是知道的。”
蕙香为人深沉老练,一直当自己执役,只是奉命行事,对这两位意外之客,毫无爱憎的成见,这时听得朱二嫂的话,倒不由得深感兴趣了。
“照这样说,你是甘心受骗啰!”
朱二嫂以含羞的苦笑,扪心自问,她的话并没有说错。
“李师爷不错的!”蕙香笑道,“我等着吃你的喜酒。”
怎么会有这话?朱二嫂有些困惑,方在思索之际,蕙香已站了起来,还拉了她一把。
“不要耽误工夫了。”她说,“明天睡晚一点不要紧,有什么事我会替你招呼。”
说完,不等朱二嫂有何表示,便先走了出去,只见芸香迎了上来问:“还有什么事?”
“没事了!跟李师爷说一声,回去睡吧!”
于是蕙香与芸香双双请了安,道声:“请早早安置。”随即带上门去了。
朱二嫂倒有些手足无措之感,而李果却等的就是这一刻,从棋桌边的座位上起身,走过来一扶,她自然而然地跟了过去。
“倒别辜负主人家的好意,喝杯酒吧!”李果极力要把气氛挑起来,指着食盒说,“看样子,蕙香的手艺还不坏呢!你倒看,配这几样下酒菜是费过一番心思的。”
朱二嫂一看,除了一碟撒上茴香花椒末的熏蕈,香味独胜以外,其他了无异处,只是为了凑李果的兴,少不得夸赞一番。
等相对坐了下来,李果提壶斟酒,朱二嫂连声道谢,平添了几许周旋的痕迹,反使人觉得不舒服,因而自斟自饮,就当在自己家里一样,这一来,朱二嫂也觉得轻松些了,想找句话说。
“朱二嫂,”李果却先开口了,“你相信不相信缘分?”
“相信的。”
“我们今天能在一起,当然是缘分,就不知道缘分有多深?”
朱二嫂心里一跳,觉得他话中有话,自己该好好想一想,想明白了,还要预备如何应付。
哪知李果却不容她细想,又问一句:“你是希望我们缘分深呢,还是缘分浅?”
“这话问得多余。”朱二嫂答说,“我总不能说,我们的缘分要浅才好。”
“那么,你倒说,我们的缘分要怎么样才会深?”
话风逼得很紧,朱二嫂便闪避着说:“那要看,怎么样缘分才是深。”
“缘分深的,结缘结到来世。”
“是的!”朱二嫂很快地答说,“我们结个来世的缘。”
这是“还君明珠泪双垂”的说法,李果不免怅惘,却不肯不问:“莫非今世就没有缘了?”
“夫妻之缘,总不会有了吧!”
“那么是什么缘呢?”
朱二嫂不答,也没有看他,微扬着脸望着空中,若有所思似的。
“说啊!”李果催问着,“不是夫妻之缘,是什么缘呢?”
“你这个人,”朱二嫂似嗔似怨,又似无可奈何地微瞪了他一眼,“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喜欢我,我喜欢你,不就行了吗?”
“原来如此!”李果欢畅地笑道,“这真叫结欢喜缘了!”
朱二嫂把头低了下去,久久不语,李果正在揣摩她的心思时,突然发觉她胸脯一阵起伏,鼻孔中吸气有声,不由得隔着棋桌去握住她的手。
等她抬起头来,李果微吃一惊!但见她面红如火,一双眼中仿佛流得出水来似的,入眼令人惊心动魄。
怪不得寡妇造贞节牌坊不容易,而妄想造贞节牌坊是最笨不过的事!李果这样想着,心里忽然踌躇了,也冷静了。
他心里在想,此时此地,予取予求,要她如何,就会如何,但扪心自问,无异趁火打劫。在朱二嫂,也许渴不择泉,事后满怀悔恨,言懒意郁,那是何等没趣之事?
于是,他起身开了窗户,凛冽风姨,卷帷撒泼,吹得朱二嫂眼都睁不开,而且火盆中,炭灰飞扬,火星乱舞,不由得着急地喊道:“快关窗子,要闯祸了!”
李果也自觉这个举动,忒嫌鲁莽,关上窗户,讪讪地说道:“我胸口闷不过,想开窗子透一透气,谁知道风这么大。”
朱二嫂坐了下来,端起冷茶喝了一口,平静地说:“你这话,倒好像是替我在说。”
“真的吗?”
“我何必骗你?”朱二嫂紧盯着他的脸看,“也许,你说的就是我!”
在她炯炯双眸逼视之下,他连抵赖的勇气都失去了。但转念又想,说实话又有何妨?
想到朱二嫂的侃侃而谈,想到她的伉爽明快,越觉得直言不碍。打定了主意,神态便也从容了。
“朱二嫂,我是不愿意你懊悔。”
“后悔?”朱二嫂有些惶恐,也有些困惑,“我做错了什么事了吗?”
“没有,没有!你没有做错事,不过,我怕你做了以后,会觉得做错了。”
“别绕弯子说话了!我最不喜欢你这样子。”
“那么,你喜欢我什么呢?”
朱二嫂想了一下,垂着眼说:“我说不上来!喜欢你就是了。”她紧接着又说,“喜欢就是喜欢,没有道理好说的。”
“正就是没有道理好说,我才怕你会后悔。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一定有道理的。譬如——”李果咽了口唾沫,停了下来。
朱二嫂当然要追问,但故意说反话:“你不想说,很可以不说,我亦不大爱听。”
“你不爱听,我反而要说。”李果笑着回答,然后走到火盆旁边坐下,一面续炭,一面说道,“譬如我喜欢你,就有好些道理,第一,我很佩服你……”
“好了,好了!”朱二嫂很快地打断他的话,“我不喜欢戴这种高帽子。”
迎头一个钉子碰过去,并不足以使李果气馁,不过倒是提醒了他,朱二嫂不喜泛泛的套语,喜欢话说得实在、深刻,因而略想一想又说:“你的脾气直爽,也是我喜欢你的原因之一。你为人厚道,就像替蕙香设想,实在难得。一双手又巧,吃你的菜,就不能不喜欢你。你说,我这是不是实话?”
“那还差不多。”朱二嫂听出滋味来了,不由得便问,“还有呢?”
“还有,”李果笑道,“就不用我说了。”
“要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我说了,你别骂我。”
“我为什么要骂你?”朱二嫂说,“我从不会骂人的。”
“那好,你坐过来,我告诉你。”
朱二嫂毫不迟疑地坐了过去,从他手中接过火箝,干净利落地夹了几块炭,透空架起,火苗立刻就蹿起来了。
“你怎么不说话?”
“我在看你续炭。”李果感叹着说,“真是,凡事都有学问——”
“别岔开去!”朱二嫂冷冷地截断他的话,“你说你那句怕挨骂的话。”
“喔,”李果凑在她耳边低声说道,“我告诉你,没有一个男人,不喜欢风骚入骨的女人。”
听得这话,朱二嫂脸上泛起一阵红晕,也有些不服气的表情:“你是说我?”
“你没有看见你刚才的那副神气!只怕有几十年道行的老和尚,都不能不动心。”
“罪过、罪过!”朱二嫂颇为困惑地,慢慢垂下头去,慢慢变了脸色,是一种异常懊丧的神气。
这一来,为李果带来了困惑,也还有不安,“怎么回事?”他说,“好像有点伤心,为什么?”
“没有什么。”
“这就是你不对了!你怪我说话绕弯子,你自己呢!索性有话不肯说了。”
“你一定要听,我当然要伤心。照你的说法,你也应该动心,我看你好像惠泉山的泥判官,脸上又阴又冷。现在,”朱二嫂忍不住流泪,“现在我才知道你心里看不起我。”
李果大惊,不由得就掉了句文:“何出此言?”
“你一定是嫌我下贱,嫌我,嫌我……”朱二嫂想说“嫌我淫荡”,却始终道不出口,唯有掩脸而泣。
这一下,李果完全明白了。想想也不错,她动情之时浮在脸上的十分春色,既然连有道行的老和尚都不免动心,那么,他又何以无动于衷?自然是嫌她下贱淫荡,不屑一顾。
意会到此,李果也激动了,满怀咎歉之中,对她另有一种感动,但此时无暇细辨自己的感觉,得赶紧解释与抚慰。
“朱二嫂,”他突然想到一个很有力的说法,“你冤枉我!如果我存了那种看不起你的想法,叫我天诛地灭!”
这话很有效果,朱二嫂一下子住了哭声,只说:“我不要听你罚这种咒。”
“那你还是不相信我!”李果一眼望到放在一边的纸包,又触发了灵机,“算了!既然没法子把心剜给你看,干脆也不必活了!”说完,便将手伸向那个纸包。
“你要干什么?”朱二嫂一掌打下来,紧紧揿住他的手。
“你不相信我嘛!只好死给你看了。”
“我相信你就是了!”朱二嫂双泪直流,闭上了眼。
李果却不免惭愧,一番做作,竟骗得她动了真情,自觉是做了一件亏心事。于是将手抽了回来,从袖筒里抽出一方温暖的绢帕为她擦拭眼泪。
“你相信是相信我了,一定还有疑问。”李果开始从容地解释,“我莫非比多年修行的老和尚还把握得住?绝没有的事。不过,我在想,你也许是一时的念头,事后想想犯不上,懊悔不绝,岂不是我害了你!”
“你是这样的想法?”朱二嫂张开眼来,睫毛湿成一片,泪水洗过的双眼,显得分外澄澈,疑惑之中有惊喜,让人看得清清楚楚。
“我确是这样的想法。”李果平静地答说,“我赌过咒了,不必再赌!”
“哪个要你赌咒!”朱二嫂忽然低下头去,微蹙双眉,不知她何以忽然上了心事。
“你在想什么?”李果问道,“你要不要听听我现在对你的想法?”
当然要!这是不用说的,朱二嫂只抬起眼来就够了。
“我现在才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刚才你心里乱,也并不是、并不是‘一时的念头’。”
“那么是什么念头呢?你倒说。”
“是真的想跟我好,事后绝不会懊悔。”
“这,”朱二嫂有着惊异的表情,“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呢?”
“就为的你一哭我才知道,如果你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就不会想得深。”
朱二嫂慢慢地浮起笑容:“你倒比我想得还深。”她忽又怨怼地说,“你为什么早不想到?非要人家哭了才相信是真心!”
“那不是一样?你亦非要人家寻死觅活才相信我的话。”
朱二嫂扑哧一笑,低声说道:“我们两个真像小孩子一样,说出去真给人笑死了。”
“说出去!”李果问道,“你不怕人家知道我们俩的事?”
“我不怕!要怕别做,做了不怕。”朱二嫂很认真地问,“你怕人家知道?”
“我怕什么?我又不是道学先生。”
“那好!”朱二嫂抬眼问道,“你刚才不是问我,我在想什么?”
“是啊!你还没有答我的话呢!”
朱二嫂点点头,却不作声:她已经想通了,决定不再多说。男欢女爱,平等相待,谁也不比谁高一些。若是有了感情,就想许以终身,甘为妾侍,这才是自轻自贱。而况自己的情形,对方虽已深悉;对方的情形,自己却无所知,倘或他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无法置诸侧室;或者大妇悍泼,根本不容丈夫有小星,而贸然自陈,愿以身相许,除了为他带来难题,自己徒失身份,彼此觉得扫兴以外,一无所得。
李果何能猜出她那曲曲折折的心思,还待催问,却为朱二嫂抢在前面拦住了他的话:“坐我船的客人不常说:今朝有酒今朝醉!我今天也要醉他一醉。”她喝了一大口酒,吸口气又说,“我是舍命陪君子。”
“多谢,多谢!你这么说,我今天是非醉不可了。”李果紧接着又说,“我说错了,不是喝醉,我要多喝。今天的酒是喝不醉的。”
“哪有这话?”
“你去问会喝酒的人,兴致好,酒就能多喝。”
“这也不必问人,道理本就是这样。不过,也不是没有限度的。”朱二嫂又说,“你也别只顾喝酒,也陪我说说话。”
“当然,当然!”李果问道,“你想谈些什么?”
朱二嫂想了一下问道:“你有几位少爷?”
这是很明白的,她想知道他家里的情形,李果自然也无所掩饰,世居苏州,族人很多,他自己有一妻三子两女,家累虽重,只是深蒙李煦优礼,日子过得也还宽裕。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李煦的前程如何,尚不可知,也许另有新职,会离开他住了三十年的苏州。
“如果,李大爷的老太爷,差使调动了,你是不是跟了他一起去呢?”
“那很难说。我也懒散惯了,一动不如一静,倘或本地有人请我帮忙,我是不会跟他去的。”李果又说,“我这个人最懒得动了!”
“我看你不像懒散不爱动的人,不然不会在这个时候,几千里地上京城。”
“唉!”李果微叹,“那也叫无可奈何?”
“怎么?”朱二嫂问,“是什么事逼着你非去不行?”
“没有人逼我。不过,一个人就不讲义气,总不能不念多年宾主的情分吧!”
“喔,我懂了!进京是替李大爷去办事。不过,年底下衙门里都封印了,去了也不能办事。”
“你也知道封印?”李果笑道,“你懂的东西真还不少。”
“还不是听坐船逛湖的老爷们说的。”朱二嫂又说,“每年这时候,总有几天好忙,都是衙门里的师爷来喝酒,说是平日没空,只有封了印才能出来玩玩。”
“嗯,嗯!”
李果点点头,不再多说。他不愿深谈李煦之事,原以为这么一打岔,话题就无形中断了,谁知朱二嫂却未忘记,重新又问:“必是李大爷的老太爷,有别样紧要大事,请你去办?”
看她这样锲而不舍地追问,知道不易闪避,李果想了一下说:“你是很知道轻重的人,告诉了你,想来你也一定不会跟人去说。就为的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所以我才要赶进京去,替李大人找找路子,能够不动,岂不是大家都省事了。”
“原来是为这个!这倒是要紧的。”朱二嫂略停一下说,“我倒要在菩萨面前,每天诚心诚意烧一炷香,保佑你这一去顺顺利利,有求必应。”
看她神态很诚恳,不像是在使什么手段,说好听话取悦于人,李果不免奇怪地问:“你倒很关心这件事!”
“为了你,”朱二嫂突然发觉,话说得太率直了,微显羞窘低下头去,不过还是把话说了出来,“我自然要关心这件事。大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是很好吗?”
李果心中一动,觉得她弦外有音,但无法细辨,思量着不妨试探一下,看看她到底是何意思。
于是他说:“就算李大人有调动,日子也未见得过得不安稳。”
“我不是那意思。”朱二嫂抢着说,“我是说一动不如一静。李大人照旧在苏州做官,你跟李大爷就可以常常到无锡来看张五爷,不是很好吗?”
意思有点显豁了,但还不够明白,“也不光是看他,还要看你。”李果问道,“欢迎不欢迎?”
“凡是客人,没有不欢迎的。”
“我不说别人,只说我。”
“你问得多余。”朱二嫂白了他一眼,将视线避了开去,“你来看张五爷,只要还记得我,自然会来。我说过,凡是客人,没有不欢迎的,为什么不欢迎你?”
“这样说,你是拿我当普通的客人看待?”
“你要我怎么看待你?”朱二嫂突然转过脸来,逼视着李果问。
并排相坐,侧脸相对,李果觉得脖子扭得有点酸,便将凳子挪一挪,转过身子来,一正一侧,仍觉别扭,心中一动,便说了出来:“走吧!我们到里屋谈去。”
“喝碗粥再睡。”
“也好。”
粥是鸡粥,熬得极浓,热好了,李果喝了两碗。在他吃粥时,朱二嫂便轻快利落地收拾里外屋子。等他吃完,一面绞了一把热手巾给他,一面说道:“床铺好了,你先去睡吧!你被筒里有个汤婆子,水很烫,上床小心,别烫了脚。”
“怎么?”
“你说什么?”朱二嫂仰着脸问。
他一把搂住了她,见她并未挣拒,便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在她耳际说道:“怎么,还睡两个被筒?”
“自然。”
“为什么?”
“我不惯跟人睡一个被筒。”朱二嫂说,“从前是这样,现在也这样。”
“所谓从前是什么时候?”李果问道,“做新娘子的时候?”
“做新娘子是这样,做寡妇也这样。”
“今天,”李果笑道,“可又要做新娘子了!”
一听这话,朱二嫂双颊泛红,色如桃花。李果听得出她在心跳,不由得将她搂得更紧了。
“放开一点儿!”朱二嫂轻声说道,“我都透不过气来了。”
李果略略松了手,“你在想什么?”他问,“一定是在回想洞房花烛之夜,那时候只怕心跳得比现在还快?”
“哪个新娘子不是这样?”朱二嫂突然一使劲,从他怀里挣扎出来,摇摇头说,“我不要!”
李果愕然相问:“什么不要?”
“我守过一回寡了,不能再守第二回寡!”
这话越发出李果的意料,一时竟无从了解她的话,既未再嫁,何来守第二回寡?莫非她的意思,以为他会娶她,而年寿不永,害她再度守寡?这不等于当面咒人吗?世间哪有这样说话的?
当然,朱二嫂会解释她的话:“今天又做新娘子,又有一床睡的老公了,不错,”她说,“可是明天呢?不又守活寡?我不要。”
原来话是这么来的!李果便拉着她又坐了下来,“我们慢慢谈。”他很沉着地问,“你是怎么个意思?怎么样才可以让你不守活寡?”
“我怎么知道?”朱二嫂把头低到胸前,“做老公的不知道,来问新娘子。”说完,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果却不敢当作玩笑来看,“你明明白白说一句,如果你想跟我回苏州,这得等我从京里回来再谈。”他说,“但愿能如你所说的,一动不如一静,大家能安安稳稳过日子,我当然也愿意那么办,不然……”
“不然呢?缘分就尽了?”
“那要看你。”
“看我?”朱二嫂问,“莫非缘分尽不尽,倒是我能做主?”
“可不是?”李果紧接着说,“那时候虽没有名分有情分,如果我来看你,你不理我,缘分不就尽了吗?”
“你这个人存心不好!”朱二嫂很快地说,“照我看,你已经不打算理我了。”
“哪有这话?”李果失笑了,“我自己都还没有转过这样的念头,倒说你已经知道了,岂不是太玄妙了一点儿。”
“你此刻没有转这样的念头,迟早会转。”朱二嫂自问自答地说,“为什么呢?因为你总喜欢把话套在别人头上。你怎么知道我会不理你?明明是你自己不打算理人家了,先故意这么说,好留个退步。将来,喏,我早就说了吧,她不会理我,果不其然!”
连说带比手势,话很有力量。李果深感冤屈,却驳不倒她,竟为之气结,干咽了两口唾沫,只说得一句:“我倒不知道,你说话跟你的厨刀一样。”
“这话怎么说?”
“我的心,让你那把飞快如风的厨刀,都切碎了!”
朱二嫂先一愣,后一笑,“亏你想得出!”她伸手到他胸前,“我看,你的良心是不是在当中。”
这一下,李果的怨气,自然烟消云散了,揿住她的手说:“你摸,我的心是不是在跳?”
朱二嫂果然按住他胸部,细辨一辨,摇摇头说:“没有啊!”
“那么你呢?”
“我也没有。”朱二嫂缩回自己手,环抱在胸前,以防侵袭。
李果微笑着起身,提过一个铜罩子来,盖在火盆上,然后掏出表来,揿机钮打开盖子,看了一下,送到朱二嫂面前。
“我不会看表。”
“丑正,过了半夜两点钟了。”
“唷!这么迟了。”朱二嫂一面匆匆忙忙地收拾残局,一面说,“你先进去。”
“不!”李果固执地,“我等着替你卸妆。”
“哪有这么多讲究——”
“你别管!”李果打断她的话说,“我们一起进去。”
朱二嫂只好由他,略略归理了杯盘,吹灭烛火,只剩下一支烛台。李果殷勤,抢先捧在手里、高高举起,一直将她照进卧室,放在梳头匣子旁边。
等她一坐下来,他也拖过床头的方凳,坐在她旁边。朱二嫂有些不自在,但强自忍着。心头不免浮起记忆,只有一次,她丈夫也是这么坐在旁边,低声下气跟她说话,不过那是要借她的金簪子,当了去做赌本。
这是个不愉快的记忆,所以她马上又记起此刻坐在身边的人了,“你在家也是这么伺候太太的?”她看着镜中的人影问。
“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现在呢?”
“早就没有闲情逸致了。”
“为什么呢?”
李果不愿回答,看她伸手去拨簪子,便帮她的忙,轻轻一抽,发髻散开,飘出来的一股气味,中人欲醉,不由得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不说,我也想得到!”朱二嫂幽幽地说,“只怕我也不必多少时候,你就不会有兴致这样坐在我旁边了。”
“不会!”李果说,“就怕我以后来,不会有这样的地方,让我陪你。”
朱二嫂先不作声,捞过长可及腰的头发来,梳了两下,然后问道:“你会不会结辫子?”
“结得不好。”
“不散开就行了。来,替我结一结。”
李果便将她的头发分成三股,交替着结成一条辫子,朱二嫂自己扎了头绳,盖好镜箱。李果便伸手到她腋下,想为她解纽扣,她往后闪了一步。
“你请坐下,我还有话跟你说。”
“睡在床上说不好吗?”
“也好!”朱二嫂说,“你先上床去。”说完,她转到床后去了。
于是李果卸去皮袍,看床上两个被筒,探手一试,里面一个有汤婆子,是暖的。外面一个其冷如铁,很快地决定,让朱二嫂睡里床。
脱得只剩一身小褂裤,钻入被筒,冷得他直哆嗦,一面吸气,一面蒙起头来,用自己口中的热气濡润寒衾。刚有些回暖时,发觉有手揿在被筒外面,当然是朱二嫂。
探出头来,见朱二嫂只穿一件小夹袄,站在床前问:“你怎么不睡里床?”
“留给你!”
“不要——”
“别噜苏了,快上床来吧!看你,穿得这么少,别冻着了。”说着,伸手去拉她。
朱二嫂很快地转身而去,一口吹灭了蜡烛,摸索上床,鼓捣了好一会儿,静了下来,李果从感觉中知道她睡稳了。
“美中不足,看不见你的脸,只好摸一摸。”
伸手到她脸上一摸,便是一惊,她的颊上是湿的,自是眼泪。好端端的,何为而哭?李果大为不安。
“你在哭?”
“我不想哭。”朱二嫂的声音很低,“可是又不能不哭。”
“为什么?”
“傻瓜!”朱二嫂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松了,“总是伤心才哭,你别再问了!该我问你。”
“好吧!你说。”
“你真的会常来?”
“我骗你干什么?”
“一个月来几趟?”
“那可没有准。”李果问道,“你愿意我一个月来几趟?”
“你别问我。”朱二嫂又说,“你太太知道了这回事,不会跟你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