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解脱

［清］梁恭辰

杭州长庆寺静弟和尚，金陵人。自言未出家时，尝山行失路，宿一破庙。半夜忽见一僧来，与语相对，神即惘惘，少顷，渐觉百脉倒涌，肌肤寸裂，肠胃中烈火燔烧 [1] ，遍身痛如脔 [2] 割。良久稍定，凝神审视，月光射窗，则见腰间丝带已作双环自缢櫺 [3] 上。忽前僧来为之解环，大骇曰：“夙以仇隙，身伴又无财可贪，何遽谋害？”僧答曰：“佛家无诳语，身实缢鬼，本欲以君替代，回念生前自缢时，苦楚万状，恻然不忍，故复来解救，毋怪唐突也。”言讫不见，乃探首出环，再拜佛前，惕惕然 [4] 虑鬼又来扰。忽听前僧在地下曰：“我以一念之修，伽蓝许从解脱。君夙业沉重，但自忏悔，可不堕于恶趣。姑安寝，且毋多虑也。”至晓回家，终无他异。以是因缘，遂薙 [5] 发报恩寺云。

——《池上草堂笔记》

【赏析】

解脱的概念源自佛教“四谛说”之一的“灭谛”。谛，即真理。灭谛，讲佛教最高理想的无痛苦状态。灭，系指人生苦难的灭寂、解脱。一念解脱，即是讲在一念之间就获得了解脱人生痛苦、烦恼的途径与方法。本篇正是用一个故事，形象化地诠释了佛教的这一理论，图解倾向十分明显。故事叙述一个叫静弟的和尚在未出家时，因山行迷路，投宿于一破庙之中，遇到一个和尚来与之交谈并巧妙地引诱他投环上吊。正感痛苦不堪之际，那个和尚又将他解脱出来，问及原委，方知那和尚本是个吊死鬼，欲以他作替代，但一念之间想起自己当年上吊时的“苦楚万状”，便推己及人，“恻然不忍”，所以又将他从吊颈绳中解脱出来了。正因为这一念之善心，得到了伽蓝（护法神）的宽宥和谅解而得以解脱，那和尚还特意提醒他也有沉重的“夙业”，一定要好好地忏悔。于是这位静弟也顿然省悟，回家后即削发做了和尚。这个故事从结构上看有两个层次的“解脱”。一是那自缢而死的和尚的“解脱”；二是静弟的“解脱”。前者的“解脱”是不再做“缢鬼”；后者的“解脱”是出家做了和尚，即告别尘世间种种“夙业”和痛苦。而这两者的“解脱”都是在一念之间获得的。这种强调“一念解脱”的思想，带有浓厚的禅宗色彩。禅，是中国的产物，是具有鲜明中国特色的佛学。禅宗的“悟道”不是思辨的推理认识，不需要繁琐的修炼与钻研，它强调的是个体的直觉体验，是瞬间的“顿悟”，而自身的一切（包括其罪孽）也就在顷刻间获得了解脱。因此从这个意义上讲，这篇志怪的意义与价值不在于它所描绘的故事和所塑造的人物，而在于它通过故事的形式对佛学禅理的阐释。

（胡邦炜）

注　释

[1].燔（fán）烧：焚烧。

[2].脔（luán）：分割；切碎。

[3].櫺（líng）：门、窗或栏杆上雕有花纹的格子。

[4].惕惕（tì）然：谨慎小心。

[5].薙（tì）：剃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