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

陈亮

碧幕霞绡一缕红。槐枝啼宿鸟，冷烟浓。小楼愁倚画阑东。黄昏月，一笛碧云风。 往事已成空。梦魂飞不到，楚王宫。翠绡和泪暗偷封。江南阔，无处觅征鸿。

陈亮曾在宋孝宗与金约和之后，上《中兴五论》，没有结果。以后又向孝宗连上三书论恢复方略，受到朝臣攻击，斥为“狂怪”。他在长期的乡居生活中，报国之志未衰，曾在自己的家里葺治小圃，有柏屋三间，名之曰“抱膝”，这是用诸葛亮的典故，可以看出他的志趣所向。但他的心情是很不平静的。他在给吕祖谦的信中谈到自己的遭遇时，说：“每念及此，或推案大呼，或悲泪填臆，或发上冲冠，或拊掌大笑。”（《陈亮集》卷十九）不平之气，溢于言外。这首词抒写的是他“悲泪填臆”时的思想感情。

词的开头一句写出了秋天薄暮的景色：“碧幕霞绡一缕红”，蓝天上轻绡般的彩云透出了一缕红色。这微弱的霞光表明了日迫崦嵫，夜幕将临。这种景色很容易使人想起李商隐的名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不同的是李诗还有留恋晚霞的意思，而此词里流露的则是无所依恋的心情。“槐枝啼宿鸟，冷烟浓。”槐枝里投宿的鸟在啼叫着，冷烟浓密，残霞消失，暮色苍茫。“啼”字、“冷”字表明词人对秋暮景色的主观感受，带着浓厚的感情色彩。“小楼愁倚画阑东”，这句带出一个“愁”字，表明自己是怀着愁绪倚在画阑之东的，为的是迎候月上，排遣愁绪。下句“月”字之上冠以“黄昏”二字，表明了这时候不是月光如水，而是凄冷的朦胧的月光，又听到透过碧云风传来的笛声。“碧云”这个词来自南朝诗人江淹的《拟休上人怨别》诗：“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文选》卷三十一）在词里，“碧云风”三字似含有怀念“佳人”之意，这“佳人”不是美女丽姝，而是政治上的知音，伏下了下片词意。

下片“往事已成空”，什么“往事”呢？显然指的是当年上《中兴五论》，上孝宗皇帝的三书，全都如石沉大海，而自己忠愤未泯。“梦魂飞不到，楚王宫。”这里是以楚国逐臣屈原自比。屈原当年款款陈情，楚王只当耳边风，今天的“楚王”是谁呢？就是皇帝赵眘（孝宗），他比起楚怀王、顷襄王来，好不了多少，但词人仍常想见到他，再进谠言，可惜梦魂难越“九重”，飞不到他的身边。怎么办呢？“翠绡和泪暗偷封”。这句用的是唐朝一个典故。据《丽情集》记载，成都官妓灼灼，善舞《柘枝》，能歌《水调》，御史裴质和她有情。裴被召还朝后，灼灼以软绡聚红泪为寄。这里词人以灼灼自比，想用青翠色的丝巾裹着泪寄给皇帝，动之以情。却差谁寄去呢？“江南阔，无处觅征鸿。”江南的天地辽阔，找不到寄书的鸿雁所在。征鸿，指过往的雁。雁能传书的典故出自《汉书·苏武传》，本来是汉朝使臣诈骗匈奴单于的话，说苏武托大雁带来书信，知道他还活着。后人从此把鸿雁传书作为典故，在文学作品里经常引用。词里说找不到征鸿，实际上是说没有人能把他的耿耿忠心、恢复大计向皇帝表白，故使他郁结于心，悲怀难展。

这首词上片写景，从“一缕红”、啼鸟、冷烟、黄昏月，到一笛风，创造出浓重的凄冷气氛、烘托出自己的心情。下片写情，托为逐臣，托为情女，曲折而形象地抒发自己的忠愤，构成了全词悲切婉转的情调。和辛弃疾的《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词相比，更觉哀婉，这在他的词里是不多见的。

（李廷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