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子 忆旧

仲殊

十里青山远，潮平路带沙。数声啼鸟怨年华，又是凄凉时候在天涯。 白露收残月，清风散晓霞。绿杨堤畔问荷花：记得年时沽酒那人家？

词人本姓张，名挥，“仲殊”是他出家后的法名，因好食蜜，被东坡称为“蜜殊”，一般又称僧挥。东坡曾说他：“此僧胸中无一毫发事。”可见他是一位性情坦荡不拘礼法的和尚，写的词颇能反映他的个性。

题目是“忆旧”，写词人在夏日旅途中的一段感受，反映他眷恋尘世往事的复杂心境。

开篇两句如电影镜头，映出一个云游四方的僧人，这时正走在江边潮湿带沙的路上，许是向那远在十里外的青山丛林去找寻挂单的寺庙吧。两句写出了一幅山水映带的风景画面，这画面隐衬出画中人在孤身行旅中的寂寞感。因为根据他的生活经历推断，他之到处游方，并非完全为了虔心礼佛，而是或者寻道访友，或者想借旅游来纵情山水，消除俗虑。否则他不会骤然发出下面“数声啼鸟怨年华”的慨叹。其实这何尝是啼鸟在怨年华，而是行客自己在途中听到鸟声油然而起年华虚度的怅恨。鸟啼花放，原是快意畅游的大好场景，可对一个弃家流浪的行脚僧人来说，感到的却是“凄凉时候”，前面还加上“又是”二字，说明这种漂泊生涯为时已经不短了。从两句叹息声中，我们可看出这位出家人毕竟还是六根未净，对浮生的坎坷命运仍然未能释然于怀。但他能把旅途中的见闻感受用词笔如实写来，情景并茂，又显出他的浓郁诗情和坦率性格。

下片还是以写景的偶句对起，进一步以“残月”、“晓霞”点明这是一个夏天的早晨，白露泠泠，清风拂拂，残月方收，朝霞徐敛，词人继续行走在没有归宿的路上，他一面欣赏着这清爽夏朝的旅途光景，一面也咀嚼自己长期以来萍踪无定的生涯况味。行行重行行，不觉来到一处绿杨堤岸的荷池旁边，池中正开满荷花。呵，荷花！他眼前一亮，独个儿浪迹天涯，缺少的恰是个谈心旅伴，当此孤寂无聊境地，美丽的荷花一时竟成了难得的晤谈对象。“绿杨堤畔问荷花”，这一问多有情趣！“问荷花”，显出了词人清操越俗的品格，暗示出只有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才配作自己的知己。真的，亭亭玉立的荷花以它天然的风韵唤起了他的美好记忆，使他怳然意识到这里是旧地重游，因此，此堤，此树，此花，无一不是似曾相识。他清楚记得那次来时，为了解除行旅劳倦，曾向这儿一家酒店买过酒喝，乘醉观赏过堤畔的荷花。这一切都因眼下荷花的启发而记忆犹新。于是最后他欣然向荷花发出问话：“记得年时沽酒那人家？”“那人家”是自指，“家”在此用作语尾词，是对“那人”的加强语气。意思是“你还记得年前到此买酒喝的那个人么？”即景生情，寓情于景，于情景相生中见出僧挥的性格、风趣，和他那任真自得的飘洒词笔。从这句结束的问话里，可知僧挥对往事一直未能忘情，也就是说他对浮世生活依然有着深情的迷恋，说明他还不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虔诚佛门弟子，而只能是一个多情而富有才华的诗僧。

南柯子（十里青山远） 仲 殊

——明刊本《诗馀画谱》

（郑临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