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歌四章
黄襄
一
真想把你的长发
泼在
荒凉死寂的沙漠上
化作千条万条
奔腾的河流
让我啜饮
让我呼吸
只因为有了你
就有绿色生长
二
真想把你的眼睛
深藏于
晶莹冰澈的天池里
让你默默凝视
千年万年
天山不溃的积雪
而我愿意
做一头多情的麋鹿
每当夜深时
悄然到你身旁喝水
三
真想把你的唇片
刻在
沙漠中奇异的石窟内
甜甜的秘密
只有我知道
如何追寻你的声音
任天涯海角
任水阔山高
只要我躺下来
贴着土地
就听到
你底遥远的呼唤
四
真想把你的耳朵
贴向呼号的万里黄沙
然后叫你
轻轻贴向我胸前
告诉我
它们说的是什么故事
不知道是欢乐还是悲哀
只是我深信
呼号了千年万年啊
定然有一种深情在内
一九八二年五月
选自《香港当代诗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89年版
人们通常认为，东方尤其是中国的情诗讲究委婉含蓄、吞吐有致，不违反“发乎情，止乎礼义”的信条。但这首爱情诗不同，它写得热烈而粗放，以火般的语言表达灼热的情感，以奇异的想象写相思之久和相思之苦，给人留下了深刻难忘的印象。
组诗由四章组成。每章开头总是发端突兀，出人意料。“真想把你的长发/泼在/荒凉死寂的沙漠上”，这里对亲爱者长发的赞美，几乎是通过“诅咒”来表达的。秀发本与“荒凉死寂的沙漠”毫无相似之处，然而作者硬是让它们联系在一块，然后顺着“沙漠”的比喻，引出千条万条让我啜饮的河流：变荒凉为喧腾，化沙漠为绿洲，真可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其他如“真想把你的眼睛/深藏于/晶莹冰澈的天池里”“真想把你的唇片/刻在/沙漠中奇异的石窟内”，初读也使人感到作者把“眼睛”“唇片”限制得过“死”了，然而这“死”正是为了表现后面的“生”和“活”。作者从无情的天池与“多情”的“麋鹿”、苦涩的沙漠与“甜甜的秘密”这对立的两个方面加以限制，同时就从这限制生发出另一奇特的联想，并让读者沿着这线索去追寻诗人内心的秘密和真正的声音，“我”对“你”的一片痴情便被写得如在眼际，如在耳畔，如在唇边，如在身旁！
诗篇采用“真想把你的”身体上的某一部分如何如何处置的结构形式。这种方式及由此带来奇妙的效果也就是诗歌的内容。每段的结构虽然相似但写法略有变化。如第一段的结构程序为：长发→沙漠→河流→啜饮；第二段为：眼睛→天池→积雪→麋鹿→喝水。这其中多处蕴含着换喻和暗喻，所不同的是第二段多出了一个动物。这种同中有异的结构，使诗思顿时变得活跃起来。
全诗基本上是用口语写成，显得质朴自然，非常亲切，但又不是散漫的口语翻版，而是经过了加工和提炼。此诗的另一艺术特色是想象新颖奇特。如第三段写把唇片刻在奇异的石窟内，这种写法本身就非常奇异独特。最后一段写“真想把你的耳朵/贴向呼号的万里黄沙”。这里所产生的诗意魅力，也正是靠石破天惊的奇想构成。由此也可见：想象驰骋，感情横溢，是形成诗的魅力不可缺少的一个要素。
（古远清）